邓布利多办公室的门是被撞开的。
说实话,那扇门平日里挺体面,橡木,雕花,被历代校长擦得亮堂堂,连猫头鹰从外面飞过都觉得这地方不好惹。
但今晚它动静大得像是被鹰头马身有翼兽踹了一脚,而且那条腿多半还灌了火焰威士忌。
阿不思·邓布利多正坐在他那张高背椅子里,面前摊着一本旧得快要散架的《今日变形术》过刊。他其实没在看,那本杂志翻开的页面停在“论人变成茶壶的关键步骤”,已经停了一小时。
他手边放着一杯蜂蜜茶,早就凉了,杯壁上结了一圈淡褐色的水渍。他目光斜斜地落在窗外禁林边缘的雪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给夜色打拍子。
最近他总这样,乍一看像在享受冬夜的安静,实际上脑子里转的事情能把一个普通巫师绕睡着。
比如魔法部那个越来越啰嗦的魔杖登记草案,比如国际联合会的邀请,比如另一个跟他同年代的老人是不是又寄了什么怪信。
敲门?没有。直接闯。
说实话,霍格沃茨很少有人敢这么干。连斯莱特林那些热衷于在走廊上互相念绊腿咒的少爷小姐们,到这扇门前都会装模作样地整理一下领结。
“邓布利多教授!”
一个尖利的声音劈开暖烘烘的空气,“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个孩子!”
米勒娃·麦格正站在桌边整理一叠羊皮纸。这位变形学女巫做事向来讲究,羊皮纸四边对齐,连订书针的位置都好像用尺子量过。
她被这声喊吓得手一抖,羽毛笔在墨水瓶里溅起几滴,三滴墨水沿着桌沿往下滑,她不得不用魔杖迅速清掉。
麦格皱起眉头转过身。
门口站着西比尔·特里劳妮。
这位占卜学教授今天的围巾拖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头发像炸了窝的猫头鹰,还是淋过雨的那种。她浑身带着外面的雪粒和一股很冲的雪莉酒味,肩膀上还挂着一小截不知道哪儿刮来的树枝。
“西比尔,现在已经是,”邓布利多看了一眼他那台座钟,“十点多了。”
“十点!命运可不会管您钟表上的十点!”
特里劳妮挥了一下胳膊,差点打到门框。她没怎么站稳,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脖颈上那串珠子项链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麦格吸了口气:“特里劳妮教授,您要是再这样喝。”
“我没喝酒!”
特里劳妮辩解道,“至少没喝多。我进行了冥想。星象和茶叶同时给了我有生以来最清晰的一次显影。我看见了,一个改变世界的人,今晚就要出生!就在此时,在这颗星球某个飘雪的角落!”
邓布利多把椅子转过来一点,蓝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闪了闪。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把凉掉的蜂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才想起那是凉的,脸上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痛苦表情。然后他慢悠悠地说:“西比尔,进来说吧,你身后还带着雪。别把门槛站坏了。”
特里劳妮没有坐。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邓布利多桌前,那串珠子项链在烛光里晃得像要散架。她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差点把墨水瓶震翻。
“教授,我没有疯。这个孩子会打破边界,会扭转术式的根本,会站在魔法世界的裂缝上。我看到了。一片白茫茫,雪,火,还有被抹去的咒语……一个女孩。”
麦格抱着胳膊。她的黑色长发在脑后被一根木簪别得一丝不苟,此刻那根木簪看起来都快被她传达出的怀疑给顶起来了。“您说‘女孩’。美国还是英国?巫师还是麻瓜出身?几点?哪个家庭?您总得说点有用的。这种预言连《预言家日报》的占星版块都能编出十条。”
特里劳妮张了张嘴。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声音变得含混起来:“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巨大的寂静包裹着她。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光。但她不是。她只是还没被点燃。”
邓布利多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被抛弃?谁抛弃了她?”
特里劳妮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椅子腿上,差点坐进麦格怀里。麦格侧身让开,脸上表情像在说:看吧,又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不能说。星星没有给我更多。我只知道,一个改变世界的人即将出生,而她的出生会被一个错误掩盖。”
特里劳妮慢慢缩回手,手指绞着她那条脏兮兮的围巾,“我说不出地址。因为地点会移动。雪,台阶,一个篮子。还有一个老人在看她。他们以为她是哑炮。”
麦格忍不住说:“您连谁是哑炮都预言到了。”
“是‘以为’!”
特里劳妮突然提高声音,“您又曲解我,麦格教授!这和您上次说我的帽子会在满月里唱歌不一样!”
邓布利多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杯底蜂蜜粘住勺子的声音。“西比尔,你的预言这次确实有点意思。一个被以为没有魔力的孩子,却可能改变世界。”
特里劳妮使劲点头,围巾掉到地上也没管。
“那你能告诉我,这个孩子会在哪里出生吗?”邓布利多问。
“美国。”
特里劳妮说得很轻,仿佛这个词让她自己也不确定。
麦格哼了一声:“美国。很大。”
“雪里。”
特里劳妮又补了一句,“纽约。可能。或者波士顿。我看到一条很冷很冷的街。”
邓布利多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影子投在挂着历任校长画像的墙上,几个正在打瞌睡的校长不满地咕哝了几声。
“谢谢你,西比尔。我会留意。”他说。
特里劳妮走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轻响。
“您不会真信了吧?”
麦格把最后几份羊皮纸用魔杖归到文件盒里,合上盖子,“她上个月还说我的帽子会在满月里开口唱歌。我的帽子到现在一句也没唱。”
邓布利多笑了笑:“米勒娃,你的帽子或许只是还没到开口的时候。不过,今晚确实有些不一样。窗外的雪落下来的声音,比平时轻。”
麦格没有接话。她知道邓布利多又开始了。
“美国。”
邓布利多低声重复,走向窗边。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雪正好斜斜地落在禁林的树梢上。
“您不会打算现在去美国吧?”麦格问。
“不。现在去也没用。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总要等她先被捡到。”邓布利多轻声说。
麦格看了他一会儿,拿上东西走了。
而此时此刻,大西洋另一边,美国纽约。
确切地说,是纽约魔法医疗中心三楼,产房外面。
塞巴斯蒂安·奥古斯塔斯·简先生坐在走廊那张硬木长椅上。他的坐姿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黑色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能照出天花板上的魔法灯,连裤缝都笔直得像刀切。
他脸上没有表情,至少表面没有。只有偶尔看向产房门的那一眼,会暴露他其实没在背魔杖使用许可条款。
旁边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老简先生,全名太长,认识他的人都习惯叫他简先生,但在这里为了跟塞巴斯蒂安区分,得叫老简先生,正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冷冷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窗外,仿佛外面飘的雪是什么碍眼的东西。
简老夫人端坐在丈夫身边,黑色天鹅绒帽上缀着一枚银蛇装饰,那双眼睛像两把细细的匕首,从产房门扫到儿子身上,又扫回来。
塞巴斯蒂安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简家族,美国魔法界排得上号的纯血世家,据说祖上还能跟斯莱特林攀上点隐秘的旧关系。
按美国魔法界那些喜欢把家谱裱起来的圈子里的说法,简家族第十七代继承人塞巴斯蒂安·奥古斯塔斯·简,刻板、沉默、极度重视家族荣誉。
这儿子一向是他们最放心的作品,魔法国会魔杖使用许可与监管部副部长,前途稳当;娶的又是伊法魔尼的变形术教授,纯血、体面,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婚事了。
不过,简老夫人没怎么夸过这桩婚事。
她私底下觉得伊索尔德太“学校气”,一年到头跟学生待在弧形教室里,身上总带着点粉笔灰和变形术残余的气味。
此刻,这份“合适”正在产房里经受考验。
产房内,伊索尔德·维罗妮卡·简正咬着牙,脸色白得像产床上的亚麻床单。她是伊法魔尼魔法学校的变形术教授。此刻她没空管什么交换项目。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沉默得像要把牙咬碎。魔法灯亮得刺眼,助产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简夫人,再用力一次,已经能看见头发了。”
伊索尔德睁开眼,酒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还没有机会展现它们平时的光泽。
她用力时,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她在伊法魔尼的变形术课堂上,示范如何把一只茶壶变成蟾蜍;她第一次收到霍格沃茨交换项目的信函;她和塞巴斯蒂安在魔法植物展览上认识时,他拘谨得连她的手肘都不敢碰。
然后,一阵剧痛把这些全都撕碎。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很轻,像雪落到窗沿上,刚触到就短促地停了一下。
产房外,那扇门终于开了。
护士走出来,抱着一个裹在浅灰色襁褓里的女婴。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微笑没到达眼底。
“简先生,恭喜,是个女孩。”
塞巴斯蒂安站了起来。老简先生的手杖在地板上笃地敲了一下。简老夫人依然坐着,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像在接受一个已经通过的议案。
“孩子很健康。”护士说,“但是……”
她顿了顿。
这停顿像极了费城魔法国会某些会议上的那一下冷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出事了。
“我们做了降生常规检测。没有检测到任何魔法波动。”
走廊里像被谁施了个无声咒。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他低头去看护士怀里的女婴。那孩子竟然没有怎么哭,眼睛细细地睁开一条缝,露出一层朦胧的绿色,瞳孔深处像有什么金色的碎光。她安静得有些过分。
“零波动?”
老简先生的嗓音像砂纸,“你是说,哑炮?”
护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初步判定是……是的,先生。也有极小概率是魔力显现延迟,但按照现行标准,出生后无波动通常会归为哑炮。”
简老夫人终于站了起来。她一步步走到护士面前,低头看那婴儿,像在看一份写错了的合同。
“简家第十代之后,没有出过这种货色。”她轻声说。
塞巴斯蒂安转过头:“母亲,结果不一定。”
“塞巴斯蒂安。”
他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发出了一道不可违抗的指令。她抬手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个哑炮,不能姓简。”
“她是您的孙女。”塞巴斯蒂安说,但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我的孙女不可能是个哑炮。”
简老夫人冷冷地说,然后看向丈夫。
老简先生的手杖又敲了一下地面。“露露!”
空气里劈出一声轻微的爆响。一个穿着茶巾、长耳朵、眼睛大得像茶杯的家养小精灵出现在走廊里。她瘦得肋骨都显出来,腿上还套着两只不成对的袜子。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鼻子差点碰到地砖。
“老主人。”
“把那个孩子处理掉。”老简先生说。他的语气就像在说把门口的雪扫干净。
露露猛地抬起头,绿眼睛瞬间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老主人说什么?”
“把她丢到麻瓜孤儿院门口。”
简老夫人补充道,语调慢条斯理,“现在就办。走后面,别让人看见。简家丢不起这个人。”
塞巴斯蒂安猛地往前走了一步:“父亲,你不能。”
简老夫人手腕一用力,把他往后拽了个趔趄。他母亲矮他一个头,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
“你如果现在出声,”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整个魔法医疗中心都会知道你简家生了个哑炮。你身为副部长,以后怎么在国会发号施令?你连自己的家事都撇不清。”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宁可不发号施令,也想把自己的女儿抱回来。
但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服从和那个银蛇胸针散出的寒意,让他的腿像灌了铅。
他看着露露颤巍巍地接过护士递来的襁褓。小精灵的胳膊那么细,还得踮起脚尖才勉强抱住。
“现在就去。”老夫人松开了儿子,抚平自己衣袖上的褶痕。
塞巴斯蒂安别过头。他没有再看。
产房里,伊索尔德还没从昏睡中完全清醒。她刚才在最后一下用力后,眼前黑了片刻。等她再睁开眼,产房里空了许多,只有助产士在收拾器械。
她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问:“孩子呢?”
没人立刻回答她。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但母亲的本能还是撑着她抬起头,声音干涩:“我的孩子呢?”
一个女治疗师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眼神躲闪。“简夫人,您先休息。孩子……简先生他们在外面处理。”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汗,像一滴没落下的泪。
外面的走廊上,已经空了大半。
露露抱着女婴,穿过医院后面的员工通道。外面正下大雪,风卷着雪粒刮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响指,带着孩子幻影移形了。
纽约的冬夜冷得不讲道理。麻瓜街道上空荡荡,只有几盏路灯把雪地照成昏黄色。露露显形在一条小街的拐角,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灰色襁褓。
女婴居然没有哭,只是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咿”声,像在询问。
露露低头看她。那对大眼睛里全是害怕,但她努力吸了吸鼻子。“露露不能那样做……可是老主人会打死露露。老主人很凶,老夫人更凶。”
她自言自语,声音抖得厉害。
她抱着婴儿走向那家麻瓜孤儿院,圣心慈善救济院,一块油漆剥落的木牌竖在雪里。门口有三级台阶,台阶上的雪积了半尺,风一吹就扬起一片白雾。
露露把襁褓放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她跪在雪里,冻得长耳朵都发硬了。她伸出手想再碰一碰婴儿的脸,又缩回来,在茶巾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小姐,对不起。露露没办法。”
她想起老主人的命令,又想起自己如果回去晚了会挨的惩罚。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质戒指,戒面是一圈很细的蛇形雕花,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原本藏在她的茶巾里,是老主人书房里好多旧东西之一。露露把它轻轻塞进婴儿的襁褓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又掏出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细细的羽毛笔。
雪落在羊皮纸上,还没化就被她用一根手指一点,纸张立刻变得干燥。她不会太复杂的魔法,但家养小精灵的魔法足够让字迹显现。她写得很慢,字母歪歪斜斜。
“这封信只有巫师能看见。麻瓜看见的只是一张白纸。小姐的爸爸是塞巴斯蒂安·奥古斯塔斯·简,妈妈是伊索尔德·维罗妮卡·简。小姐出生在纽约魔法医疗中心。因为出生时没有检测到魔法波动,简家认定小姐是哑炮,命令露露把小姐丢掉。小姐的爸爸妈妈并不知道全部事情。戒指是露露偷偷拿的,是简家的东西。请发现小姐的好心人,如果看得见这封信,一定救救她。露露对不起小姐。”
写完后,她把羊皮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戒指旁边的襁褓缝隙里。
“信会保护自己。”
她小声说,像在给自己壮胆,“普通人对小姐只能看见白纸,不会起疑心。但巫师能看见。”
女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绿色的瞳孔映着头顶的路灯,竟像一片雪地里浮起的极光。
露露抽泣了一声。
“小姐别那样看着露露。露露必须回去。”
她后退两步,又跑回台阶前,把围在婴儿脸颊边的一小角襁褓掖好。然后她咬着嘴唇,在雪地里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街上重新只剩下风。
大约过了半刻钟,或许更久。
雪地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而笔挺,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让脚下的雪轻轻避开,好像雪不知道该怎么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灰褐色高领羊绒长衫,外罩一件织着暗纹罗盘的旧式学者披风,下摆拖在雪上却没有沾湿。
银灰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颧骨旁。他脸上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淡金色,右眼灰蓝色,两只眼睛在路灯下像不同温度的水。
伊利亚斯·格雷厄姆·阿什沃斯今晚只是路过。
他到这个麻瓜城市来办一件小事,和某个旧书商见面,想取一本十七世纪关于“咒语存在性”的残卷。
书没取到,那书商被纽约的暴雪困在了布鲁克林。他索性步行回来,权当看看这个新大陆的雪夜。
经过孤儿院门口时,他停住了。
他先是听见了风声里不该有的一个呼吸。很轻,很稳,像是雪本身在呼吸。然后他看见台阶上那个灰色襁褓。
雪已经盖住了襁褓的一角,但婴儿没有被冻僵。她的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红润,眼睛半睁着,直直地看着他。
伊利亚斯站在台阶下,没有马上上前。他抬起右手,用那只戴着白银戒指的手指在空中慢慢划了一道。
周围的风雪忽然像被按住了暂停键。雪片停在半空,而后缓缓避开那个角落。空气流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有意思。”
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他走上前,蹲下来,掀开襁褓一角。女婴没有哭,只是嘴巴动了动,像对他有什么意见。
伊利亚斯看着她。他和她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左眼的淡金色微微亮了一下。
“你身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像是在跟婴儿说话,“不是没有,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有人在你出生时给你蒙了一块黑布,把所有光都吸走了。”
他伸手,没碰婴儿,只是把手掌悬在襁褓上方。一行行极细的文字在他指下浮现,又像墨水被水冲散。那是他自己看世界的方式。
寻常巫师用魔杖检测魔力波动,他不用。他用的是更老派的办法,阅读“术”留下来的句子。
“果然。”
伊利亚斯低声说,“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一个很安静的魔法核心,藏在很深的地方。他们那些仪器当然测不出来。”
他收回手,注意到襁褓内侧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他拉开一点,看见了那枚银蛇戒指,还有那张折得整齐的羊皮纸。
他展开羊皮纸。上面确实写满了字。他扫了一眼,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松开。
信里写得明白,女婴的父母是谁,出生在哪儿,为什么被丢弃。不过到最后,他的目光在“露露”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家养小精灵比一群大人要有情义。”他喃喃道。
他重新折好羊皮纸,塞回婴儿襁褓里。戒指他也没有取走,只是用手指在戒指表面拂了一下,上面的冰雪立刻融化,银蛇纹路闪了闪。
“你叫萝莎莉亚。”
伊利亚斯说,像是在起名字,“萝莎莉亚·阿什沃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养女。”
他抱起女婴。说来也怪,他刚一抱起来,一直安静的孩子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终于认了账。
伊利亚斯嘴角牵了一点。他低头看那张小脸,婴儿顶着极淡的酒红色胎发,眼睛是翡翠绿的,瞳孔里带着几丝金色的微光,皮肤白里透红,和她那素未谋面的母亲竟有几分像。
“简家不要你,我要。”
他声音不大,却像在风里签了个名。
他转过身,朝夜色深处走去。雪重新落了下来。
不远处的孤儿院窗口,一个个麻瓜孩子裹着旧毛毯沉睡,谁也没有听见外面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又被一个瘦高的老人带走。
门口那三级台阶上的雪很快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淹没了。
伊利亚斯没有立刻回旅社。他抱着女婴在雪里走了一段,在一条小巷尽头停了下来。巷子里有盏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电线偶尔闪一下,把墙上的旧广告牌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萝莎莉亚已经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酒红色胎发在风里微微翘起来,像刚烤好的面包边。伊利亚斯用披风内侧把她裹得紧了些。
“你那个母亲,叫伊索尔德。”
他边走边低声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变形术。我在伊法魔尼远远听过她的课,把茶杯变老鼠,手法还行。你父亲是管魔杖许可的,这工作嘛,多半时候是在跟文件和盖章较劲。他们不要你,说你是哑炮。可你身上藏的东西,比魔杖许可复杂得多。”
他抬起右手,那枚白银戒指在黑暗里闪了闪。他用戒指在婴儿襁褓上方轻轻一划,一行银白色的字浮现在空气里,像是原本就写在风里,现在只是被唤醒了。
那些字绕着女婴转了一圈,很慢,最终化成一阵细小的光点,落到她额头上,消失了。
“先给你留个印记。”
他说,“省得以后被哪个不懂事的家伙当麻瓜欺负。”
伊利亚斯继续走。他喜欢走路,尤其是雪夜。对他来说,雪落下的轨迹像一种古老文字,每一片都在写一个连贯的句子。这习惯从他年轻时就一直留着。
那时候他还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街头读书,别人打伞,他偏要把书摊开在雪里,让雪花落在咒语之间。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他认识的人都换了好几茬,只有书和句子还陪着他。
他出生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算起来约一百五十岁,和尼可·勒梅、邓布利多属于同代人。
阿什沃斯家族曾是英国纯血巫师世家,但早就没落了,只剩老宅和几箱子没人要的魔法文字抄本。他不怎么在意家族。现在他更愿意把自己当成一个“咒语解构师”,或者更简单点,一个读文字的人。
“到了。”
他停在一幢红砖小楼前。这是他在纽约临时租的住处,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麻瓜老太太,耳朵不灵,眼睛倒很尖。
伊利亚斯没敲门,直接偏了偏身体,门锁轻轻一响就开了。
他进屋,没有开灯,只用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壁炉里的火自己烧了起来。他把萝莎莉亚放在沙发上的一个软垫上,又给她盖了条羊毛毯。
女婴微微睁了一下眼,又睡着了。
伊利亚斯坐到炉火边,重新展开那封信。他把羊皮纸举到火光前,没有用魔杖,只是用左眼淡金色的瞳仁读起来。那纸上的字母开始慢慢浮出表面,有些地方还有露露写字时滴下的泪痕,把几个字晕成淡蓝色。
读完,他折好信,放进贴身口袋。
“塞巴斯蒂安·奥古斯塔斯·简,伊索尔德·维罗妮卡·简。”
他缓缓说出这两个名字,“一个魔法国会,一个伊法魔尼,居然把孩子扔了。可见家族荣誉这东西,吃起人来比黑魔法还利索。”
他转头看萝莎莉亚。女婴在炉光里睡得很安稳,两根小小的手指从羊毛毯边缘伸出来,无意识地蜷了蜷。
“没关系。”
伊利亚斯说,“他们把你当哑炮,我正好嫌魔杖碍事。”
他伸出那双修长的手,在火光里摊开。掌纹极深,像是能夹住咒语的刻痕。他这一生从不依赖魔杖,也不教授标准化的魔法。
对他来说,真正的力量来自意志和文字,魔杖不过是一种拐杖。
他准备给这女婴一份见面礼。
其实刚刚在街上他已经给了她一个保护印记。但此刻他觉得还该再给点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古英文单词。
那个词他年轻时候经常用,意思是“被寻找的”。
写完,桌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光。他把那个词轻轻拿起来,像拿起一片透明的纸,走到萝莎莉亚旁边,把它放在她额头上。
女婴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随即变得很轻。那层光没入她皮肤下,像被什么吸了进去。
伊利亚斯右眼的灰蓝色里闪过一丝惊讶。
“连‘安静’都吃得下。”他轻声说,“你这个孩子,将来怕是要让魔法部的仪器全都下岗。”
他退回沙发,炉火把整个房间烤得暖融融的。他闭上眼,手指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窗外雪还在下。
而此刻的简家大宅,氛围与这间红砖小楼截然相反。
简老夫人坐在会客厅的正中央,慢悠悠地喝着茶。茶是她最喜欢的大吉岭,加了三点奶,两粒糖。老简先生站在窗边,手杖竖在地上,像一尊刚刚批准完判决的法官。
塞巴斯蒂安坐在最远的椅子上,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他左胸口的银质蛇形胸针有点歪了。他从小就佩戴那东西,据说简家族和斯莱特林有着隐秘渊源。
但今晚,那条银蛇看起来也像在嘲笑他。
“她处理了吗?”简老夫人问。
“露露还没回来。”老简先生答。
“等她回来,把茶巾换掉,别把外面的雪带进来。”
塞巴斯蒂安终于开口:“父亲,母亲,我想去找她。”
“找谁?”
简老夫人抬头,“那个哑炮?还是那个家养小精灵?”
“我想去找我的女儿。”塞巴斯蒂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简老夫人放下茶杯,杯底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塞巴斯蒂安,我再说最后一次。简家不能有哑炮。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脸面,也是整个家族在美国魔法界活下来的根本。你父亲在国会的位置,你在魔杖管理上的位置,每一个纯血家族的眼睛都在看。你今天把那个孩子抱回来,明天国会就会有人用这件事让你连盖章都没资格。”
“法律没有规定巫师不能养哑炮。”塞巴斯蒂安说。
“法律?”
简老夫人笑了一下,“法律是写得挺好看。可你什么时候见过法律比家谱更管用?”
塞巴斯蒂安无言以对。他感到蛇形胸针底下的皮肤像被灼了一下。
他想起伊索尔德,想起她还在医院里,醒来后一定会问孩子。他该怎么跟她说?
“你恨我们也好,不恨也好。”
简老夫人继续说,“孩子已经送走了。等她长大,如果还活着,也就是个麻瓜孤儿,永远不会知道简这个姓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露露显形在房间一角。
她浑身是雪,茶巾下摆结冰,两条细腿不住发抖。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办好了?”老简先生问。
露露哆嗦着点头:“回老主人,露露……露露把小姐放在麻瓜孤儿院门口了。”
“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老主人。外面很冷,没有麻瓜。”
简老夫人站起身:“你在撒谎。你的眼睛都红了。你藏了什么东西给她?”
露露吓得“咚”地跪下,额头磕在地板上。“露露怕小姐冷,就、就找了块旧襁褓给她!”
她说的半真半假,但简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摆摆手:“滚下去。再把茶巾洗干净。明天我再问你。”
露露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母亲没有继续追究。她从不相信家养小精灵,但今晚她选择了暂时放过,因为再追问下去,只会让更多秘密在仆人嘴里跑出来。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出门。
窗外,纽约的雪越下越大。圣心慈善救济院门口已经没有婴儿。只有一个被雪覆盖的空台阶。
一个家养小精灵的眼泪没人在乎。
一个父亲没有迈出的那一步也被冻住了。
邓布利多站在霍格沃茨窗边,抬头看了看月亮。
“被抛弃的孩子。”他呢喃,“所有人都以为你没有光。”
他忽然想起特里劳妮说的那句话:“她只是还没被点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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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纽约的雪、伦敦的门、美国被遗弃的哑炮女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