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需多虑。”夕凌霄微微抬手,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从容,温和却不容推脱,
“铭逸性子沉稳寡言,素来冷清自律,从不拘泥俗礼,更不会苛责于你。况且他常年在外,也是最近才回来,刚好让他好好收拾收拾将军府。”
此时再多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失礼,尹清洛静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垂眸应下:“既如此,草民遵旨。”
夕凌霄见他应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安心,随即目光再次落回他一身明艳炽烈的红衣之上。
这一身红衣热烈张扬、灼灼耀眼,放在清幽山野是肆意洒脱,可置于处处规矩、色调沉稳肃穆的阙京之中,便显得太过夺目张扬,格格不入,极易引人侧目议论。
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体恤:“你这一身红衣太过惹眼张扬。你久居深宫府邸,时常出入街巷宫道,这般耀眼衣衫极易惹人注目,招来无端揣测与非议,于你行事、安居皆是不便。往后便换一身素净清雅的衣衫,也能免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尹清洛指尖轻轻拂过垂落身侧的红衣衣料,质地柔软微凉,是他常年不离身的衣衫。他抬眸一瞬,眼神澄澈清淡,无波无澜,随即再度垂首,轻声恳切恳请:
“陛下明鉴,草民即刻去换。另外,亦想先易容并弃去本名,另取一个寻常无名的市井名号,低调往来市井宫苑,不被旁人注目,望陛下成全。”
夕凌霄听后未有片刻迟疑,当即颔首应允,气度宽和:“无妨,朕准你所请。这些事情你自便即可,只需安稳居于皇城,随心度日便可,无需拘束。”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御书房外便传来内侍轻缓恭谨的通传声,隔着厚重木门清晰传入殿中:“启禀陛下,镇国大将军萧铭逸已在殿外候着了,恳请觐见。”
夕凌霄眸光微转,心中了然,随即转头看向身侧躬身而立的尹清洛,柔声吩咐一旁侍立的贴身宫人:“你即刻带山人从御书房侧门离去,避开其余人。”“
引他到偏殿安顿,备好素净的衣衫,容他安心收拾。不许任何人前去惊扰。”
“奴才遵旨。”宫人躬身俯首,姿态恭敬至极,随即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尹先生,请随老奴前来。”
尹清洛微微颔首,朝着帝王从容躬身一礼:“草民告退。”
语罢,他便跟着宫人轻步转身,沿着僻静的回廊缓步离去。
一路廊下灯火柔和,四下寂静无人,避开了御书房正门所有往来之人,一路通畅无阻,直达西侧偏殿。
这间偏殿本是皇室休憩闲殿,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陈设简洁雅致,窗明几净,桌椅书卷摆放规整,格外清幽静谧,全然无深宫的喧嚣压抑。
宫人早已奉旨备好一身月白素色锦衫、素雅束发玉簪,以及易容所需的物件,整齐摆放在内室桌案之上。
宫人垂首轻声道:“山人所需之物皆已备妥,殿内无人打扰,您尽可安心收拾。奴才就在殿外候着,先生收拾妥当后,只需出声示意便可。”
尹清洛微微点头:“有劳。”
宫人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殿内彻底归于宁静。
偌大偏殿杳无人声,唯有窗隙漏进的晚风轻轻拂动窗纱,烛火静静摇曳。
尹清洛立在殿中片刻,稍稍平复了初入皇城、面见帝王的纷乱心绪,随缓步走到桌前。
他褪去那一身伴他许久、热烈似火的红衣,妥帖叠好放置一旁,换上了那身温润素雅的月白锦衫。
素净衣衫衬得他身形清挺温雅,褪去了红衣的孤傲炽烈,添了几分尘世温润平和脸色也不如之前的苍白。
随后他对着铜镜,静心细细易容,稍稍修饰眉眼轮廓,淡化了原本清绝出尘、太过惊艳的骨相气质,将那副不似凡俗的绝世容貌,改成了一副清秀温润、平平无奇、落入人群便无人留意的寻常模样。
眉眼依旧清俊,却无半分惊世骇俗的锋芒,只剩温和素雅、淡然沉静。
最后他取下插在长发间的树枝,换了一枚温润白玉簪束发,一身素衣清姿,彻底隐匿了本真模样,低调得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殿内烛火映着他一身素白身影,清冷疏离犹在,但无半分惹眼锋芒。尹清洛轻轻舒了口气,心中安定不少,抬手轻推殿门,缓步从偏殿之中走出。
转过回廊转角,恰好迎面遇上了从御书房缓步走出的萧铭逸。
此刻萧铭逸并未身着往日肃穆战甲,只穿了一身深墨色暗纹常服,衣料沉敛雅致,褪去几分沙场凛冽煞气,添了几分沉稳内敛。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青松,眉眼轮廓冷硬分明,步履沉稳从容。
四目相对,尹清洛率先敛下心神,微微侧身颔首,身姿恭顺有礼,轻声见礼:“见过将军。”
一旁随行的内侍连忙上前几步,对着萧铭逸躬身行礼,随即低声如实禀报:“萧将军,这位便是陛下特意安排,往后要暂住将军府中的先生。”
萧铭逸闻言目光淡淡落在尹清洛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前之人一身素衣温润,容貌清秀平和,气质清冷安静,瞧着便是性情恬淡之人,他心中了然,面上未有过多神色起伏,只是颔首应声。
“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语气平和,不带半分疏离与怠慢,缓缓开口邀约:“天色已晚,府中路途尚有一段路程,先生随我一同乘坐马车回府便是。”
尹清洛微微垂眸,轻声应道:“那就劳烦将军了。”
说罢,二人并肩顺着宫道缓缓前行,一路沉默无言,伴着廊下点点灯火,径直朝着宫外停车之处走去,准备一同启程前往将军府。
晚风拂过长长的宫道,摇动两侧整齐的宫灯,细碎光影落在青石板上,温柔冲淡了深宫的肃杀。
萧铭逸步履沉稳,身姿挺拔笔直,一身深色暗纹常服褪去了沙场战甲的凛冽煞气,只剩经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内敛。他刻意放缓步伐,迁就着身侧之人的步调,举止坦荡有度,毫无权贵矜傲。
尹清洛随在一旁,一身月白素衫清雅素净,褪去了红衣的灼眼锋芒,眉眼温润清淡,周身依旧带着山野间不染尘俗的疏离。自出宫门,二人一路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之上,安静却不显尴尬。
行至半途,萧铭逸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平和从容:“先生初入皇城,宫中与市井规矩繁杂,远不如山野自在。你暂住我府中,无需拘束,不必恪守繁文缛节,安心静养便可。”
尹清洛微微抬眸,轻声应答,语调清淡温顺:“多谢将军体恤。草民素来闲散寡言,不喜喧嚣,往后定会安分自持,不会打扰府中日常。”
“无妨。”萧铭逸淡淡颔首,语气稳妥恳切,“将军府地处僻静,向来冷清少客,仆从皆安分守己,无人敢随意叨扰。陛下既将你安置于此,我自会护你安稳度日。”
简短几句寒暄,气氛愈发平和。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完余下宫道,顺利抵达宫外车马之处。
宫外夜色沉沉,阙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片的璀璨光景,与云夕山的清幽夜色截然不同。侍从早已备好马车,见二人到来,立刻上前躬身掀开帘幕。
萧铭逸侧身礼让:“先生先请。”
尹清洛微微欠身道谢,低头弯腰,从容踏入车厢。车厢内布置雅致简洁,铺着柔软绒垫,暖灯微光融融,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与凉意。他侧身靠窗静静落座,身姿端正,神色淡然。
萧铭逸随后上车落座,侍从放下车帘,马车稳稳启动,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平稳轻晃,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密闭的小空间里安静悠然。
沉寂片刻,萧铭逸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人。灯下,尹清洛眉眼清俊温润,气质干净恬淡,周身萦绕着山野之人独有的清冷安然,沉静得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他知晓此人是陛下秘密接入皇城、特意安置在自己府中的贵客,身份定然不凡,且陛下百般叮嘱要好生照拂,唯独未曾告知名讳。
萧铭逸素来行事稳妥有度,不探人**,不妄度圣意,直至此刻独处车厢,才从容开口询问,语气恭敬有礼,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一路尚且不知先生名号,往后朝夕同住府中,总需一个称呼,不知先生可否告知?”
话音温和,无半分逼问探寻之意,纯粹是礼貌问询。
尹清洛闻言,长睫轻轻一颤,抬眸望向对面沉稳淡然的男人,却沉默良久。
萧铭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不愿提及本名,也不多做追问,唇角微敛,淡然一笑:“既是不愿多说,那我还是称作先生吧。”
车厢里暖意融融,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平缓轻缓的声响。萧铭逸见他身形清瘦,面色素来偏白,不由得轻声叮嘱:“京城夜里风凉,日后出门切记添些衣衫。府中西跨院最为清静雅致,向来少有人去,我早已让人收拾妥当,你只管安心住着。”
尹清洛心底微暖,低声道谢:“多谢将军费心安排。”
“洛卿”
“将军日后唤我洛卿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