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如海奉旨续弦,尚娶当朝公主。此番姻缘乃是圣意亲赐,荣宠无双,朝野之内无人敢违逆。正因是天家赐婚,礼制隆重、规格超然,林如海便未循寻常姻亲旧例,另行知会贾府操持婚礼。即便不曾特意传报,贾府能得闻喜讯、维系两府情分,已是天大的颜面。
大婚礼成,林如海一身荣曜,既是清正名臣、巡盐御史,又是当朝驸马,身价较之往日更胜数倍。他与公主前世辗转、今生牵绊,几经阴差阳错、数次别离错过,终在今朝得成佳偶。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四喜之首,两情相悦之人终得相守,过往所有遗憾,尽数圆满。
夜深人静,帐暖灯柔。
林如海执住公主柔荑,眸光缱绻,满含珍重:“此番终得与你相守,此生今世,再不相负,再不错过。”
公主眼含浅笑,微带嗔意:“你我已是夫妻,怎的还唤我公主?”
林如海闻言莞尔,柔声致歉:“是为夫拘泥了,夫人。夜深露寒,早些安寝吧。”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经年错过,终换朝夕相守,岁月安然,情深不渝。
次日天明清朗,晨光透户,林家下人入内禀报,荣国府贾赦亲自登门拜访。
林如海即刻整衣出迎,延入厅堂落座,礼数周全,温声言道:“有劳舅兄远道前来贺喜,如海心中甚是宽慰。不知老太君近来身子安泰与否?”
贾赦闻言,面露愧色,连连嗟叹,语带歉疚:“说来实在惭愧。舍妹贾敏福分浅薄,早逝离尘,未能伴你终老,亦未能替林家延续香火,我心中常怀愧怍。再者前番犬子贾琏年少顽劣,登门之时举止荒唐、多有冒犯,着实无礼。我得知原委后怒其不肖,亲自责打数板,严加惩戒。今日前来,一来贺你新婚大喜,二来也是替逆子赔罪,还望妹夫看在他年幼无知、心性未定的份上,宽宥他往日的放肆冒昧。”
他稍顿,又续言道:“敏妹妹虽已仙逝,但林贾两府姻亲情谊分毫未减。府中老太君日夜惦念于你,更疼惜敏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玉儿。此番听闻你大婚喜讯,老太太满心记挂,即刻遣我前来,只为两府情分不绝、至亲不散。”
林如海听罢,神色温和,坦然答道:“舅兄何须如此。贾府从来是夫人的娘家、是我的岳家,更是玉儿的外祖至亲。纵是敏夫人已逝,这份血脉亲缘、多年情分,岂会轻易断绝?舅兄依旧是我的至亲舅兄。”
贾赦听闻此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神色舒缓不少,随即正色道:“妹夫有此心意,我回去也好向老太太复命。此番老太君特意嘱咐我一事:自打玉儿降生,老太太从未亲眼见过外孙女。如今她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心中唯一执念,便是能见玉儿一面。只求一睹容颜,日后百年归土,去见老国公、见我那敏妹妹,也能明目无憾了。”
林如海闻言,心生感念。老太君垂怜幼孙,一片慈爱全然发自肺腑,至诚动人,身为晚辈,实在无从推拒。
他心中暗自思忖:前世贾府凉薄,黛玉寄居其下,寄人篱下、终日垂泪,最终泪尽而逝,凄苦一生。但今生时序已改,黛玉尚且未曾踏入贾府那浑水。若是自己屡屡推脱,不近人情,反倒会落得忤逆不孝、薄情寡义的口舌。
不如顺势应允,让黛玉适时前往贾府一趟。一来成全老太君慈爱之心,不落人言诟病;二来也是让年幼的黛玉亲眼看清贾府人情冷暖、内里虚实。黛玉天性重情心软,最是容易念旧留情,唯有让她亲眼看透人心真伪、世态炎凉,日后该断则断、该离则离之时,方能不再犹豫、不再牵绊。
心念既定,林如海从容颔首:“太岳母一片舐犊情深,至诚至切,晚辈怎敢推辞?此事便依老太君之意。”
话音落罢,林如海抬眸看向贾赦,语气沉稳,带着几分恳切提点:“只是不知舅兄,便要如此一生碌碌、甘于沉寂下去吗?”
贾赦闻言一怔,神色瞬间复杂难言,眼底翻涌着无尽无奈与沧桑。
世人皆知,贾赦身为荣国公嫡子,出身顶级勋贵,绝非寻常庸碌之辈。他幼年天资不俗,年少时更是曾任东宫太子伴读,与废太子情谊深厚、亲近非常。彼时他背靠东宫、手握国公府威势,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也曾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奈何世事无常,太子遭废、幽禁终身,再无出头之日。荣国公受此事牵连,郁郁成疾、含恨而终。一朝靠山尽倒,荣光散尽。
按大历朝袭爵旧制,爵位虽递等承袭,却也不至于低微。可贾赦几经风波,最终只落得一个一等将军的虚爵,荣国府整体声势一落千丈,不复当年鼎盛荣光。
经此大变,贾赦心性彻底沧桑。结发妻子早早病逝,只留下幼子贾琏嗷嗷待哺。后续续弦之妻一味贪财吝啬,夫妻二人形同陌路、毫无情分。自此他心灰意冷,终日避居东苑,与姬妾饮酒赏玩、摩挲古董字画,对外装作一事无成、颓废无为的模样。
可其中万般苦衷,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是废太子旧人,身上早已打上东宫烙印。新君登基,心中自有芥蒂,纵使表面宽和,又怎会真心信任旧朝旧人?
他满腹才学、一腔抱负,尽数无处施展。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这匹昔日骏马,唯一的伯乐深陷囹圄、永无翻身之日,他纵有经世之才,也只能深埋心底,不敢显露分毫。
再者,贾母素来偏爱幼子贾政,素来对长子贾赦冷淡疏离。见他失势沉寂、毫无建树,更是彻底失望,索性将府中管家大权尽数交予二房王夫人,将长房一脉彻底排挤在外。
就连独子贾琏,自幼养在贾母身边,被宠溺得顽劣好色、不学无术,长大之后又被安排娶了王夫侄女王熙凤为妻。王熙凤精明强悍、手握权柄,将贾琏拿捏得死死的,长房一脉在府中步步受制、处处被压,二十余岁的贾琏尚无子嗣,唯有一女迎春,日后终究是外嫁旁人、为他人作嫁衣裳。
贾赦心中清明:他唯有自污其身、故作庸碌废弛,让世人皆当他是无能废物,方能彻底淡出皇权视线,不被朝堂忌惮,以此保全自身、保全贾琏性命。这半生碌碌无为,从来不是本心,只是乱世浮沉之中,唯一的保身之道。
思及此处,贾赦面露苦涩,摇头长叹:“妹夫以为,我还有别的法子吗?如今只求苟全性命、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了。我劝你一句真心话,你与公主好好相守,尽心抚育玉儿长大,便是世间至幸。万万不可将玉儿送至老太太身边教养。”
他压低声音,道出其中隐秘:“老太太年高心软,思虑不周,精力有限,哪里能周全教养孩童?你看我儿贾琏,被养得好色荒淫、顽劣不堪。再看二房宝玉,终日混迹闺阁,不学无术,贪恋脂粉,整日偷吃丫鬟胭脂,心性荒唐。老太太执意要接玉儿进府,其中心思我岂能不知?不过是想让玉儿与宝玉朝夕相处、青梅竹马,日后顺水推舟,定下二人婚事罢了!”
林如海静静听闻,心中了然,由衷叹道:“舅兄肺腑真言,字字恳切,如海铭感五内,深怀感激。”
随即他再度诚恳相劝:“只是方才所言,舅兄当真不再斟酌一二?当今圣上衣量宽宏,过往旧隙小事,从不会斤斤计较。我辈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所求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成文武,自当货与帝王、报效家国。大丈夫立于世间,当有为于世。还望舅兄三思。”
言罢,他定下章程:“至于玉儿,待到佳节吉日,公主会亲自携玉儿进京,登门拜访荣国府。有公主亲自照拂看护,玉儿举止有度、礼数周全,断然不会失仪,我亦可全然放心。”
一番言谈至此,两府心意已定。
公主携黛玉入京探亲,荣国府暗流涌动,一众人心思各异,又将掀起何等风波、生出多少事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