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杀机从暗香潜入药盏,短到秦回甚至来不及仔细揣度那夜遇见的“长绝”究竟是何来历。
第一次是香炉,第二次是饭菜,第三次是半夜从檐上落下的瓦片,有一些偏了,像是打歪的警告。背后之人出手从缜密变得急躁,而秦回每次恰能险险避开。他不确定这是长绝所谓“相助”的手笔,还是对方另有图谋。
只是回望这七日光阴,秦回发现自己在处理那些秘密时,总会想起那人若有似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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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杀机以外的宫里宫外都已经做好了新年的装饰,新岁到来的脚步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放缓,宫宴也安排定下。
秦回作为皇子,自然也要出席,只不过不像旁人那般瞩目。他倒也不在意,在位置上端坐,顺带静静的观察依次入内的众人。
那夜的身影刻在记忆里,他想知道长绝会不会来。
可直到所有人到齐也没有见到那希望中的身影。
大梁如今面上一派祥和,京都奢靡,宫宴自然也是。酉时起宴,乾仪宫前,华灯初上,琉璃宫灯自殿檐垂下,四处灯火通明,似要将万里山河照亮。编钟响,环佩叮,丝竹乱,龙涎香丝丝缕缕升起。
秦回端坐在皇子末席,面上是惯常的淡漠。
来回酒过,不少臣子起身,将年关前的各样功绩为兆头贺新年。他无心观赏这场名利场的较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二皇子秦源正与某位大臣交换眼色,太子秦昱端坐东宫之位,神情温和如常。
秦回把玩这茶杯,总觉得有视线久久的停在自己身上,一抬头,正撞见二皇子秦源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艳羡目光。
秦回垂下眼,心中闪过一丝荒谬。他一个被幽禁多年的废物皇子,有什么值得艳羡的?
大殿重回平静,首座的连声称赞引回他的思绪,秦回不动声色的看过去,只见上位者神情中沾染酒气,满脸喜色,而殿中站着的人,头发半数花白却背脊笔直,举止间难掩文人风骨。
是徐清文,当世第一大儒。
只听疏朗如月落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有条不紊:“文华阁作为天下第一学府,当该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臣在此求陛下钦点,选出第一批入学子弟,壮我大梁文运。”
听完徐清文的话的皇帝很高兴,连说了三个好后抚掌而笑:“那朕就点我大梁未来的顶梁柱作这天下人的表率!”
“陛下英明。”
在排山倒海般的祝贺声,皇帝正坐上首笑得宽和,目光在大殿内逡巡,秦回总感觉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只是不能抬头。
宫宴结束,众人陆续离开,秦回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必经之路旁早有侍者等候,是东宫的服制。
侍者朝他行礼,而后照例递给他一个盒子,里面是一颗调理身体的药丸,“太子殿下原本也在此处等您,只是皇后娘娘传召不得不先行离开,殿下让小的转告,说是南疆的方子,希望对您有益。另外,这木牌是太子殿下亲手刻的,已找住禅寺的大住持开过光,对应的福礼也已在庙内,让小的交予您。”
“好,多谢了。”
告别东宫的人回到落雨殿,秦回看着桌上的盒子和刻着平安顺遂的木牌出神。常年负责贴身伺候的侍女上前询问是否像往年一样处理,秦回放在木盒上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头交予侍女。
太子不知他服毒的真相,滋补养身的各方秘药从两年前皇后的眼线放松后每月都送到他的宫里,秦回懂医理,也大概看得出这些药没有问题,他只是疑惑,阖宫上下都知太子仁善,对待兄弟宽厚,但却从未做到像对他这般大费周章。
淑妃案后身份特殊的二人早就渐行渐远,暗地幽禁的时光里可以说是无甚交际。秦回曾在难得的见面里察觉到对方的愧疚,就是不确认宽仁太子究竟是怀念旧情,还是出于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弥补。印象里,太子秦昱一直是圣人口中的君子形象,但对于这位完美的兄长,他始终保持着怀疑戒备的态度。
天家算计上在攻心,那对恶龙恶风,真的能生出一位真圣人来吗?
侍女退下后的殿内只剩下风穿过窗子吹动桌案宣纸的沙沙声,难得除夕佳节,秦回许了侍者自行欢聚,这让本来就冷清的落雨殿更显寂寥。秦回自己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他站在回廊的尽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爆竹声,看着风中摆动的福字估计着时间。
估计时间的法子还是徐清文闲聊时教给他的,那时的徐清文中年得志,靠着写的一手好文章,借着当时极好的时运,从睦州几乎是平步青云来到京都。
但也因没有经过官场历练,塑造他缺少城府的性子,又不懂审时度势,得罪了不少人,奈何皇帝偏偏对他这副样子格外放心,经常传召问谈到深夜,无论暗中有多少人恨他恨的牙痒痒,一跃成为天子近臣的事实却是如何也不能改变的。
原本皇帝是想将他指给太子作为太傅的,可没料到两年间时局大变,储君被天子嫌恶,险些被废。
太子太傅是不可能了,皇帝不想背上埋没人才的罪名,大手一挥,将这份恩典换了人。
就这样,徐清文从太子的老师变成了他秦回的老师。
只是往事难追,月落日升,从前那些寻常已经成了如今的奢求。
秦回抬头望天,发现不见月亮的影子,天际只有零星的星尘,他有些遗憾的收回目光,却发现光亮在他的身侧依次亮起。借着灯笼的光,他看清了那身姿挺拔的人影。
“你怎么在……”
来人靠近的快,然而步子不乱,像是将宫廷这些礼法熟悉到了骨子里,问出口的话却是不着调:“殿下,想不想和我出宫去放灯?”
秦回觉得奇怪,先不提放灯是元宵才有的活动,此刻宫门早已落锁,他一个尚在软禁中的皇子如何能出宫去。
不过对于这个孤单除夕夜唯一的拜访者,又是自己名义上的合作伙伴,秦回还是勉强的回答了。
“阁下玩笑了……”
“殿下又这般客套了。”
接二连三的打断让秦回内心不爽,藏匿着的情绪也在此刻表露出来,“戏弄本宫便是你的新年任务吗?”
“当然不是。”长绝被怀疑了也不辩解,反倒像是目的达成后满意的笑起来,他很清楚这时发秦回是无法通过什么循循善诱感化的,等秦回估清楚他们之间的界限,他就没有机会再靠近了。
想要靠近习惯走看三步走一步的人,就要趁一个措手不及强硬的闯进界限之内,才能与伪装下的真正对话。
“殿下只需要告诉臣您想不想。”
常年孤身的除夕闯进一个这样的人,秦回起了兴致,面上有些松动,正想看看长绝打算怎么做,话还没出口,身侧被一只极具力量的手揽住,随即整个人腾空而起。
秦回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吓,手下意识抓紧身边人,呆呆的看着长绝极为熟练的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来到无人看守的废旧密道,最终来到宫外街边的一条小巷里。
被放下的秦回听着巷子外头的人声鼎沸回神,有些没好气的看着眼前人,道:“本宫何时答应你了?”
强掳皇子的长绝面对秦回的质问倒是没有丝毫难为情,反倒摊了摊手,一副顺理成章的坦然,“那是臣会错意了,不过臣为殿下准备了罗浮春,殿下可赏脸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万金难求的罗浮春,是哪怕秦回久居深宫也听说过的响亮名头。
人都到了这里,哪还有回去的道理?
就这样,他们结伴来了酒楼。秦回的心中还有些隐隐的担心,好在两人一入门就被酒楼的侍者恭恭敬敬的引上顶楼,轻而易举的避开了旁人窥探的视线。
屋里布置更是雅致,窗内屏后清音,窗外远山如黛,下望则是满目琳琅,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秦回坐在这一刻千金的位置上,心思却不住的往面前人的身上飘。冯春楼的名声他是听过的,占据着京都酒楼中最好的位置,顶楼的雅间更是非王侯将相不入,盛名之下是一座难求。
更据说老板还是不得了的人物,连秦回那三哥去年亲自来问都是无功而返,好面子的他扬言要让冯春楼从京都消失。半月过去反倒是他自己因为那些风流往事被皇帝狠狠批了一通。
反倒是让冯春楼名声大噪。
这些故事也让秦回不免有些好奇,能让他那势头正盛三哥都铩羽而归的人物,怎么反倒替面前这名不见经传的人留下了位置?
还是说,长绝就是这冯春楼的主人?
“乱七八糟的事晚些再想,现在可是享受的时间,别破坏气氛啊殿下。”
长绝像是有读心术般打断他的猜疑,秦回听着这有些冒犯的指责没有生气,只在低头发现满是自己爱吃的菜品时愣了愣,随即安静的拿起玉著。
没有任何人打搅,远离那噩梦缠绕的地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
好一会侍者才送来罗浮春,秦回主动亲自拿过斟了两杯酒,焰火在空中炸响,满树银花,他们举杯对碰。
“多谢。”秦回说。无论长绝今夜出于什么目的,不可否认,这是他在母妃离世后过的难得的除夕,他想自己总该道一声谢的。
“殿下现在道谢早了些呢。”长绝依旧是噙着笑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秦回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听见外面响起象征新岁至的钟声,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秦回侧目看去,只见远处升起漫天明灯,将他原本觉得黒寂的夜空点亮,更夺星月辉。
眼中的惊讶再难掩饰,他起身来到窗边,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场景后,秦回意识到长绝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惊讶地回头,却见那人笑盈盈的起身,递来一盏明灯。
“殿下,无月非憾。”
有人放了满城明灯,只为替他了却廊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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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热闹在顷刻间散去,贵人们带着勾心斗角后的疲惫返回,侍从依旧要谨慎的陪在身边照料。
柊秋宫小心来往的侍女低着头,生怕里面那主子的坏心情牵连到自己。
莺歌捏着传递来的消息心中不住的发慌,却还要硬着头皮走到那人身前,“娘娘,落雨殿今日有人因为砸碎了御赐的墨宝被杖一百,现在尸体已经被运出宫去了,是......四殿下身边的近侍。”
贵妃榻上的美人优雅的放下手中晶莹剔透的葡萄,任由身边的宫女替她仔细的净手,目光却盯在跪在殿中禀报的侍女身上,直到那人不住的颤抖才悠悠道:“本宫知晓了,你下去告诉他们,一次不行就十次,绝对不要让那杂种出现在他面前。”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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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月非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