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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乖,义父来了

进九死深渊再往深处走上百里路程,便能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黛瓦覆顶,朱红院墙格外庄重,院外遍野枫树,待到深秋时节,漫山红叶燃得热烈如火,本该是浪漫景致,内里却透着几分肃静沉郁。

院内反倒清幽寂寥,只栽着两棵菩提树,枝桠间挂满往来旅人祈福的红绸许愿符,点点艳红垂落,在寂静庭院里格外醒目。

这座庙宇供奉的并非寻常仙神,而是当年威震四海、留下无尽传说的九位鬼祖。

九死深渊的最中心,便是传闻连通冥界的大门。

十八年前,沧海狂浪翻涌,如腾龙鳞甲般席卷天地,日月隐没,天光尽失。苍穹化作巨大的黑色漩涡,宛若一只俯瞰天地的独眼,压抑的威压沉沉压在世间,仿佛伸手便可触碰。乾坤颠倒,山海错位,伴随着不死鸟凄怆绵长的长啸,九位鬼祖骤然现世,整个修真界一时间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九鬼祖横行四方,所到之处流民遍野、饿殍遍地,田地荒芜、尸骨堆积,最终引来整个修真界联手围剿。众人合力将其彻底铲除,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深渊中心也被布下九九八十一道锁魂禁制,永世镇压凶煞。

即便过往早已尘埃落定,依旧流传着一个荒诞的说法:踏入九死深渊前,先来庙宇祭拜一番,便能求得前路一帆风顺。

乍听实在荒谬,可久而久之,越来越多人选择信服。毕竟九鬼祖曾执掌冥界一方,若是能得其庇护,深入险境时便能避开不少祸端。

狐乐与尘安,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夜子花心底暗自无奈,纵然身处修真世界,也不能这么迷信吧?!

说到底,九鬼祖昔日作恶世间,是被众人联手讨伐覆灭,如今反倒要来祈求仇敌庇佑,实在说不出的讽刺。

可狐乐与尘安全然无视他眼底的无语与戏谑,已然迈步走上前,点燃香火,俯身跪拜,低声祈求此番深渊之行一路平顺,无风无浪,无险无阻。

夜子花静静立在原地,始终没有上前跪拜的打算。

他抬眼望向殿中神像,这是后人专门为镇压此地凶煞雕琢的造像,工艺极尽精巧,连衣摆袖口的绣纹都刻画得分毫毕现。

可九鬼祖从未以真实面目示人,匠人便没有雕琢五官,一尊尊神像静静伫立,皆是没有面容的模样。

——无脸神像,无声肃立。

尘安插好香转过身,便看见夜子花出神伫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抬手整理衣袖,长平一宗本就以富庶奢靡闻名,身为二宗主的尘安衣着自是考究非凡,一身雪白上等锦绸面料,洁净纤尘不染,温润又矜贵。

“一现,你不拜上一炷香吗?”尘安语气温和,轻声问道。

“不必,拜了也并无用处。”夜子话语直白,一针见血。

“这般想法也无可厚非,不愿拜便不拜便是。”尘安眉眼含笑,并未勉强。

“当年九大鬼祖,当真就是你们亲手斩杀的?”夜子花忍不住开口追问。

尘安缓缓摇头,唇角笑意依旧柔和,眼底的暖意却淡淡敛去:“并非三阁一宗出手围剿。当年那场屠戮,我们大宗门并未直接参与,是世间修士自发集结,合力讨伐的。”

千年前,仙界的天帝大开阊阖门,与人间的步虚国有了联系,与步虚国的皇帝创造了红梅阁,灯火阁,长平一宗,有了修真界的稚型,可经历了一千年的岁月沧桑后人间反而被一分为二,一半修真界,一半人间。

尘安静静望着夜子花,在他眼中,眼前少年不过是心思通透、天资出众的后辈罢了。

夜子花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望着尘安深潭般的眼眸怔怔出神。

若是把尘安的眼眸比作水,那水墨则渊,他的眼一定是望不见底的渊。

恍惚间,竟莫名像极了某个人的模样。

他轻轻点头,算作应下。尘安眼底重新漾起笑意,正要开口说些去往深渊深处的安排,夜子花却已然思绪飘远,一句也没能听进耳中。

他这一生看似一身清明、无牵无挂,心底深处,却藏着一段难以释怀的旧忆。

那年的他,还未曾四处漂泊,尚有一方安稳居所。

腊月大雪漫天斜落,天地一片素白。他守在暖意融融的屋内,窗外皑皑白雪映着屋内通红炉火,木柴在灶间噼啪燃烧,火光映得侧脸格外柔和。

长久困在屋中虽安逸舒心,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脚步,不得不出门走上一趟。

风雪渐小,寒风却依旧呼啸刮面,吹得人脸颊生疼。宽大衣袍被狂风掀起又落下,茫茫雪原之间,他像白纸上一点孤墨。

一手撑着一柄红梅纸伞,一手提着一盏风灯,自风雪深处缓步走来,风姿翩然,容色如画,不染半点凡尘烟火,恰似偶然踏过红尘的世外仙客,行走于天地间,又游离于世俗之外。

像是被冥冥中的直觉牵引,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脚印在白雪上绵延向远方,直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幼儿啼哭传入耳畔,才骤然停下脚步。

风雪裹挟着哭声忽远忽近,荒芜山野四下无人,这般大雪天,怎么会有孩童独自在此?

夜子花眉头骤然蹙起。

莫不是被遗弃的孩子?

他收了红梅纸伞,提着衣摆快步奔去,哭声越来越清晰,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孩子不过三四岁模样,孤零零坐在扁平的大石上放声哭泣,身上裹着厚实衣衫,才侥幸没有被冻伤。头顶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兽耳,身后还耷拉着一条狼尾,呦,还是魔族的小狼崽。

夜子花蹲下身,静静与泪眼朦胧的小家伙对视。

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小孩是怎么哄的?谁知道??!

思索许久,才从怀中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小乖不哭,叔叔给你糖吃。”

他才十三岁,张口就是叔叔,倒像个哄骗孩童的人贩子。

好在这小崽子格外好哄,含住糖果后很快止住哭声,仰起小脸攥住他的衣袖,竟乖乖要跟着他走。

夜子花当场愣住,哭笑不得地望着眼前天真的小家伙。

内心默默呐喊:别真跟着我走啊,我不是人贩子……

一人一崽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格外安静。

半个时辰后,小小的狼崽躺在了夜子花柔软干净的床榻上。

只是浑身沾着风雪尘土,没安稳片刻就被夜子花轻轻拎起。

他抬眼看向小家伙,轻声吐出两个字:

“洗澡。”

孩童被放进温热的浴桶,水温刚刚好,潮水般的困意再度席卷而来,小家伙趴在桶沿,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那年,孩童三岁,夜子花十三岁。

黄粱大梦一场匆匆而过,昔日快马烈酒的年少时光里,他亲手将懵懂幼崽养育成骄阳般耀眼的十七岁少年郎。

可世事总难遂人愿,少年十七岁之后,二人便彻底走散,再无相见。

他时常暗自怅然,不知对那个曾经的小狼崽而言,遇见夜子花,究竟是此生万幸,还是毕生不幸。

人生恰似醉饮一场烈酒,大梦惊醒,前尘过往,到头来终究皆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