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吹笛。
曲调很熟悉,飘来的气息也很熟悉。
忍着疼,麒麟轻轻嗅了嗅。
是了。
是水乡特有的草木气,是清爽的薄荷混着淡淡的荷花香,是小矮子身上独有的气息。
对祂来说,人,与一花、一草、一爬虫、一微尘没什么分别。但偏偏隔着喧嚣,人海茫茫,却能准确分辨出那道与众不同。
很有意思。以前从未发现人类的气味如此特殊。
是因为契印吗?
麒麟闭上眼睛。
听得此乐,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而望。
“那位又在练曲了。”
“不是寻常的曲儿吧?连着多日了,整个虞城都能听见。”
“昨日派人去打听,此人名不见经传,初次来到虞城就进了侯府,还是靖兽侯亲自带回来的。”
“那便奇了!整日在侯府吹笛,不露面,也不漏名,倒叫人勾起兴趣来了。”
“那边是靖兽府的人吗?”
“看来又搜罗到奇珍异兽了。”
“不见得,灵鸟算不上稀奇。”
“拭目以待?”
“赌一手?”
“哈哈,赌就赌!你家马夫那只水貂如何?”
“啧啧啧,区区上品罢了,惦记这么久?”
“我就喜欢收集这些,怎么样?”
“赌赌赌!哈哈哈!”
车队没有停留。见周围投来目光,刀疤大汉笑道:“赵公子,你弟弟可真不赖,这才几天啊,吹得这么好!满城皆知,厉害厉害!”
赵明轩听出正是崖边令贺儿止啼的笛声,低音不再颤颤巍巍,高音也上去了,确实精进不少,叹气道:‘这几日,总觉得有些不认识映岚了。’
往日的贺映岚是没长大的少年,低着头站在人群之后,处处忍让,需要做哥哥的照顾。此时的他则像一夜间褪了层笨拙的壳,变得果敢、成熟,甚至透出几分狠厉与漠然。
哪一面是他,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赵家的十余载不过是伪装、藏拙?十多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缜密吗?赵明轩不愿去想,他学不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从繁华到奢靡,只隔了数条街。
若说虞城富贵胜景之最,靖兽府邸当仁不让,占地最广,排面最足。
白色霞光,砖瓦反射出炫目色彩。府中有一条小河,滟滟溶溶,蜿蜒地指引路线,他们看到笛声的主人。
口中衔笛,指尖轻搭在笛孔上,因为瘦,腕骨明显,袖口半挽到肘部,黑色衣衫剪裁得体,看不到一丝褶皱,衬得双腿很长。
有仆举着双手,为他摊开本书。贺映岚笔直而立,眉目低垂,朝霞映在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
“我去!”高义惊道:“这是谁家贵少爷,兄弟背着我发达了!”
贺映岚其实早就看到了他们,旁边仆人慢悠悠合上书,不等颔首,他就把笛子扔给他,朝众人跑过来。
“兄弟!”高义展开双臂,准备迎接一个大大的拥抱。贺映岚风一样掠过他,焦急地从笼中抱出贺儿,
高义:“我还不如一只灵兽?!”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凑到贺映岚身边,没好气地道:“没担心了,刀疤脸找人给它看过伤。毕竟孵化上百年,皮实得很!”
贺映岚从头顶开始抚摸它,一下一下,似是怜惜,又似想念。贺儿仰着头,停顿几秒,忽然伸出舌尖,粗糙刮过贺映岚眼下的契印,喉咙呜咽一声,像撒娇。贺映岚眸中闪过一丝涟漪,试探着叫了声:“贺儿……?”
又大又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不情不愿的从鼻孔里哼了声。
贺映岚笑了,一把将它抱进怀里,侧脸相贴,毛茸茸的,有些扎,有些痒,都压不住心中的甜。他像一只扒开重重泥泞钻出地面的老鼠,恰好天上的云开了,月明星稀,漫天清辉,独属于他的。
“贺公子,您今儿个练曲的时辰还不够,”总管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书卷走到旁边,身板挺直,道:“沈爷吩咐了,贵客到达允许您歇息,咱们下午再继续?”
贺映岚胡乱点点头。
得到答复,那人点了点下巴,算是跟刀疤大汉打招呼,“魏统领,一路辛劳,我这几日时刻派人准备迎接着,这下安心了。您稍作调整,可以着手明晚盛会了。”
刀疤大汉爽朗一笑,翻身下马,拱手作揖,“劳烦杨总管还挂念着我等粗人,几位贵客交给你,我这身风尘也不好去见沈爷,先去洗个澡。”
杨总管颔首道:“请便。”
魏统领道:“得,一会见。”转身嘱咐众人:“你们可以随便转转。”
周围一圈眼神冷冰冰的侍卫,高义缩着脖子道:“跟看犯人似的,能转哪去啊!”
魏统领:“身份不同了,没人会伤你们。”
高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自己当鸡犬吧!”阿奴叉腰道:“你们总该对我们的伤道歉吧?有权了不……唔!唔……”
高义一把捂住她的嘴:“你真是姑奶奶!”
魏统领乐道:“小丫头,你站在这里,心里就该庆幸。赵公子,恕魏某失陪,咱们明晚宴上见。”
赵明轩一直看着贺映岚,此刻转过头来,问:“宴?”
“鉴灵宴。”魏统领道。
·
一跨入殿门,满目金芒逼人,刺得人下意识闭眼。殿顶是纯银打造的巨型穹顶,垂千万条细密的银丝流苏,映着下方的琉璃灯火,眼晕。
大殿正中,一尊比街上缩小几倍的忘伢兽雕像,栩栩如生,毛发根根分明。东西各有一侍女像,手捧羊脂玉瓶,清泉自瓶口潺潺流出,顺着衣缕滑落。
高义震惊地张着嘴,下巴险些脱臼,半天合不拢。阿奴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吐槽这泼天的奢靡,阿璧则怯生生缩在姐姐身后,两根手指死死勾着阿奴的衣角。
走廊宽阔得能并排跑马,左右两侧矗立高耸的巨柱,廊顶垂挂着轻纱,隐约透出尽头还要宏伟的主殿。
周围衣香鬓影,这一路走去,不可避免地引来阵阵侧目。有人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有人上下打量,脸上没什么变化,仆人疾走两步,用身体将自己主子隔开。
高义低头看看身上,穿的是靖兽府特意送来的华贵锦袍,每一根丝线都流光溢彩,金贵得能抵过去十年的饭钱。他扯扯勒得有些紧的领口,撇着嘴喃喃道:“人靠衣装竟然是放屁。”
越接近主殿人越多,无一不是锦绣华服、流光溢彩。贺映岚一直跟着杨总管,赵明轩清晨被沈琛派人请走,此时只有一名小厮引领三人,连高义都有些紧张起来:“咱仨好像掉进天鹅窝里的土狗啊!”
阿奴难得没有同他吵嘴,甚至连话都没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四面张望,估计压根没听到他说了啥。
“快看,好吃的!那边一桌甜品!”
阿璧的手指正死死拽着,阿奴咋咋唬唬冲着蛋糕就去了,她始料未及,被带了个踉跄,失去平衡。
“哗啦!”
杯盏在泛着琉璃光的地面碎裂,酒香四溢。
“哎哟!”
名门贵客双手在身两侧高高摆起,往后撤步,惊呼一声。
“对、对不起……对不起!”阿璧手足无措,急急鞠躬致歉。
那人停在原地,不过上下扫一眼,便察觉到阿璧格格不入的局促,“为了搭讪,也不用故意毁我一件衣服。”
“没有,不是故意的。”阿璧摆手。
那人嘿嘿一笑,“长得还行,就是年龄有些小,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说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阿奴窜回来,“你干吗?”
那人一愣,有些飘飘然:“还是一对双生花。”
“快放开我妹妹!”
高义迅速上来解围:“贵人贵人,都是来参加宴会的,别伤了和气。”
“啪!”
话音未落,高义被甩了一巴掌,脸上很快浮出指印。那人恶狠狠道:“不知道你们怎么混进来的,母鸡披上彩衣妄想当凤凰,给脸不要脸?”
那人手上使了狠劲往怀里拽,阿璧痛得脸色发白,剧烈挣扎,阿奴一着急,用指甲狠狠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啊!”
“啊……”
阿璧眼见就要脸朝地摔个结实,一只手臂斜插过来,稳稳托住她。抬头撞见一双泛着涟漪的眸子,丹凤眼的主人温声问道:“没事吧?”
“没、没事。”
眸中笑意加深,轻柔将她扶正,阿璧触电般收回手。
“阿奴,阿璧,高义,”赵明轩紧随其后,“你们没事吧?”
阿奴燕子一般扑进他怀里,“轩哥,有人欺负妹妹!”
沈琛笑道:“这几位是我的贵客,大概不小心冲撞了你,少卿莫怪。”
“沈琛,不是我说你,今日宴席的门槛有些低了吧,这种货色也邀请?”
“哦?恕我不懂,他们怎么了?”
那人捂着脸:“下九流呗,明显就是为了攀权富贵、阶级跨越来的。瞧给我挠的!穷人心机最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可小心点吧,别被他们吃干抹净!”
沈琛笑意盈盈地道:“你说的极是。我应亲自为少卿奉酒,感谢提醒。”
一片一片,漫不经心地收拢折扇,优雅自旁接过酒盏,走近少卿。少卿趾高气扬地扫视高义他们,扬起嘴角接过酒杯,杯沿还未触到嘴唇,突然脸色骤变,双目暴突!
魏统领颔首,身侧侍卫迅速左右扶住少卿,不动声色将人带走。
沈琛接过魏统领递来的白色手帕,背对着众人不知在擦拭什么。很快,转过身,微笑道:“少卿最近公务繁忙,大概是累了吧,我让他先到偏殿休息。”
阿奴惊道:“血!”
沈琛道:“是酒。”
“不小心洒在手上了。”他将染了红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叠好,温文尔雅,从容淡笑,“别在这里耽搁了,测灵宴马上开始了,今天,你们都是座上宾。”
魏统领对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奴阿璧一左一右跟着赵明轩,高义在原地踯躅,身后仆人问道:“这位贵客,您怎么了?”
“没什么!”高义急忙道。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上去,心头一阵阵恶寒,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酒会洒在扇叶上吗?
这位沈二爷分明就是轻描淡写地杀了个人!
是在为他们打抱不平?
高义掐了自己一下。傻.逼吗,我们也配?
多年的摸爬滚打经验让他知道——少管闲事,活得长久。但很快,他也没时间去想这段小插曲,主殿豁然开朗,数丈高的琉璃嵌在墙内,青顶银壁。
玄色衣摆逶迤,沈霁踏上台阶。身后跟着贺映岚,贺儿在他怀里像团毛球。
谈笑逐渐消散,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去。
杨总管朗声道:“虞城以南有一庄,名为华陵。其后山层峦叠嶂、云蒸霞蔚,人杰地灵之处常孕奇珍,世间皆传,有兽在此孵化百年,定为稀世珍宝。圣上听闻,特遣靖兽侯亲临探查。靖兽侯不辱使命,历经数载,终获此奇胎,实乃幸事!”
满堂哗然。
“今有俊杰,不但与此灵兽结契,更通秘法,年少有为。靖兽侯爱才如命,特赐此宴,邀诸位贵客一同见证。”杨总管朝沈霁欠身。
沈霁端坐在高台最上方的白玉主位,收回扫视台下的目光,许是光影交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黯了一瞬。
再抬眼,仍透着令人胆寒的幽光。他居高临下,淡淡道:“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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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抚柳成笛乐入虞城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