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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约定

难得一日,伦敦上空厚重的浓雾尽数散去,明媚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穿透维多利亚时代庄园上方常年灰白的阴霾。暖融融的阳光铺洒整片庄园,将大片老橡树碧绿的叶片照得透亮,粗壮枝干投下深浅交错的树影,在草坪上缓缓晃动。空气里少了平日里呛人的煤烟味道,只剩下玫瑰与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清甜香气。距离奇安悬在三楼窗沿、与煜恒砚初次相遇,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煜恒砚渐渐熟悉了阿拉里克庄园的一草一木。红砖大宅蜿蜒的回廊,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还有花园深处那棵生长了上百年的英国橡树,粗壮的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浓密的枝叶撑开巨大的华盖,是两个孩子心照不宣的秘密据点。

夫人待煜恒砚始终温和宽厚,给他安排了向阳的客房,备足了纸张墨水与书籍,允许他自由在庄园内走动。煜恒砚大多时候安静内敛,极少主动打扰这户人家,唯独会在午后固定的时段,悄悄去往橡树附近,等候那个金发的小少爷。

奇安今年五岁,私教的功课于他而言,永远是枯燥难熬的折磨。每日午后,书房里都回荡着拉丁文的诵读声,还有《公祷书》里一段段冗长肃穆的祷文。他小小的身子陷在高大的橡木靠背椅里,指尖捏着削好的石墨蜡笔,面前摊开厚厚的羊皮纸,纸上是私教要求他反复抄写的短句。

墨香混着旧纸张沉闷的味道,奇安的眼皮一点点发沉。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私教。年长的教士正埋首翻看讲义,指尖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奇安的心思早就飞出了书房,飘向庄园深处那棵老橡树。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三个月来,只要夫人或是私教的注意力稍稍分散,煜恒砚就会在橡树旁,用小石子轻轻敲击树干,发出短促又规律的声响,那是专属于他们两人的暗号。

他们已经这样偷偷相会无数次。趁着大人忙于家务、核对账目或是会客的间隙,奇安便从书房溜出来,穿过玫瑰园,跑到老橡树下和煜恒砚碰面。他们捡光滑的橡果,打磨海边捡回来的旧海币,蹲在树根边看蚂蚁搬家。奇安爱说爱闹,叽叽喳喳讲着庄园里大大小小的趣事,煜恒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才开口回应几句。

奇安牢牢记得母亲上次的训诫,翻窗出逃是极为鲁莽危险的错事,所以这几个月的偷偷玩耍,他都小心得多,不敢再冒那样大的风险。可拉丁文抄写、冗长祷文背诵依旧磨得他耐心耗尽。

私教清了清嗓子,提醒走神的孩子:“奇安,继续抄写。《公祷书》这一节,今天日落前必须抄完三遍。”

奇安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委屈地抿紧嘴唇。他最不肯在外人面前落泪,哪怕心底烦闷,也死死憋住眼眶里的湿意,只闷闷地点头,重新拿起蜡笔。可没过片刻,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石子撞击树干的轻响。

一声,两声,节奏缓慢,是煜恒砚的信号。

奇安的心瞬间雀跃起来。他飞快瞥一眼教士,对方正低头整理羊皮卷,没有留意他。小少爷小心翼翼将蜡笔搁在桌面,轻轻推开椅子,光着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他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书房侧门,悄无声息地拉开木门,一溜烟钻进了长廊。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他奔跑的脚步声。奇安攥着小小的拳头,金色卷发随着跑动轻轻晃动,穿过回廊,绕过花圃,一路奔向那棵巨大的老橡树。

煜恒砚正背靠粗糙的树干站着。十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比同龄孩子挺拔不少,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细布带束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手里捏着一枚打磨光滑的海币,是前些日子在泰晤士河码头捡来的,边缘被他细细磨平,不会划伤指尖。听见脚步声,煜恒砚抬眼望过来,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你来了。”煜恒砚的声音很轻,怕被远处大宅里的人听见。

奇安扑到他面前,仰起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浅蓝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偷跑出来的!教士还在书房,暂时不会发现。煜恒砚,今天我们玩什么?”

煜恒砚弯腰,把那枚海币递到他掌心。冰凉坚硬的金属落在奇安手里,小少爷立刻欢喜地攥紧,指尖反复摩挲钱币表面模糊的纹路。

“这个送给你。”煜恒砚低声道,“码头工人说,这是早年的旧钱币。”

奇安如获至宝,举着海币对着透过橡树叶子的光斑打量,嘴里絮絮说着话:“真好看!我要收在我的小木盒子里,藏在我的床底下,谁都找不到。”

两个人一同蹲在粗壮的树根旁,橡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大宅传来隐约的钟声。奇安兴致勃勃地讲着私教的功课有多无聊,抱怨拉丁文绕口难记,煜恒砚安静听着,偶尔点头。他习惯观察周遭一切,留意着庄园里所有人的作息习惯,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拉丁文《公祷书》的抄写,你已经丢下多久了,奇安?”

奇安身子猛地一僵。

煜恒砚神色不变,缓缓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橡树侧面,站着一个七岁的男孩。他也是金色卷发,眉眼轮廓和奇安十分相像,只是身形更挺拔,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沉静锐利,没有孩童常见的浮躁。那是奇安的哥哥,阿拉里克家的长子,赛谬尔。

赛谬尔就静静站在树影交界之处,明媚阳光落在他半边肩膀,另一半身子隐在橡树投下的阴影里。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冲上来斥责逃跑的弟弟,只是从容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先落在奇安身上,随即转向蹲在一旁的煜恒砚。

奇安看见哥哥,下意识把海币紧紧攥在手心,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缩,却依旧不肯露出害怕哭鼻子的模样,强撑着绷住小脸。

“哥哥……”奇安小声开口。

赛谬尔没有理会弟弟,视线牢牢锁在煜恒砚身上。煜恒砚指尖微蜷,面上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意外。他确实早就发现了赛谬尔的窥探,只是一直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赛谬尔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煜恒砚放在身侧的手,缓缓继续说下去:“你很会挑选时机。你知道每周三下午,母亲会和管家清点庄园账目,私教习惯在抄写课中段低头整理讲义,注意力会分散片刻。你就选在这个时间,用石子敲击树干,吸引奇安偷偷跑出来。”

煜恒砚指尖微蜷。他确实是这样安排的,每一处时机,都是他反复观察、细细推算出来的。

你还知道,奇安爱漂亮新奇的小物件。”赛谬尔的视线落在奇安攥紧的拳头,“所以你特意去码头寻找旧海币,用来哄他逃出书房。”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煜恒砚心里盘算的细节。

煜恒砚垂着眼,掩去眼底的赞许。他原本以为,阿拉里克家的长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童。可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这个比他小三岁的七岁男孩,心思缜密,善于观察,不动声色地默默留意周遭所有细碎的信息,悄悄记下他和奇安之间所有的小动作与暗号。这份洞察人心的本事,远远超出同龄孩子该有的水准。

奇安急忙上前一步,拽住赛谬尔的衣袖,小声恳求:“哥哥,不要告诉母亲好不好,我之后一定把祷文抄完!”赛谬尔的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告状的打算,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没有打算立刻去告诉母亲,奇安逃课。但是,逃课落下的功课,需要补齐。”

赛谬尔垂眸看了一眼拽着自己衣袖的弟弟,眼神柔和一瞬,很快又恢复冷静,转头重新看向煜恒砚:“我知道你并无恶意,只是陪奇安玩耍。但你应当清楚,私教的课程是母亲定下的,奇安不能长期荒废课业。”

煜恒砚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想如何?”

“一个约定。”赛谬尔微微扬起下巴,条理清晰地说出条件,“往后你们依旧可以在午后到橡树下见面玩耍。但前提是,奇安必须在每日上午,完成当日私教布置的所有功课,拉丁文抄写、祷文背诵,一项都不能缺。若是功课没有完成,便不可以偷偷溜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煜恒砚身上,带着试探:“我还藏了一本带精细铜版画的航海图集,里面有远洋船只与异域海岸的插图。若是奇安连续三日按时完成全部功课,我可以把书带来这里,你们一同翻看。”

煜恒砚静静打量赛谬尔。这个小男孩没有用强硬的命令,没有威胁告状,而是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约定,约束了奇安,同时也没有粗暴拆散他们的相处。他看透了煜恒砚的谋划,却选择用谈判的方式达成平衡,而非直接上报给夫人。

煜恒砚心底暗自惊叹。赛谬尔小小年纪,就懂得权衡利弊,懂得用奖赏代替责罚,懂得抓住所有人的喜好来定下规则。这便是藏在孩童外表之下的谋略。

“我可以劝他遵守约定。”煜恒砚缓缓点头。

赛谬尔看着弟弟雀跃的模样,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他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奇安金色的卷发,随即再次看向煜恒砚,语气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读懂的提醒:“庄园里很多事情,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往后行事,最好多留心。”

这句话像是一句无心的孩童闲谈,可煜恒砚听得出其中暗藏的深意。赛谬尔似乎在隐晦地提醒他,不要低估庄园里任何人的眼睛。

赛谬尔没有久留,交代完毕,便转身准备返回大宅。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两人,轻声嘱咐奇安:“别在这里逗留太久,再过半个时辰,私教就会发现你不在书房。”

说完,埃德蒙便踏着落在地面的橡树叶,安静地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紫杉树篱之后。

老橡树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奇安还沉浸在航海图集的期待之中,举着手里的海币,转头兴冲冲和煜恒砚说着话,满心都是之后可以一起看画册的快乐。

煜恒砚望着赛谬尔离去的方向,沉默许久。

他早就知晓埃德蒙一直在暗处观察,可方才面对面的交锋,依旧让他心底生出几分警惕。这座看似平和温暖的阿拉里克庄园,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这里不只有天真爱面子、不肯轻易落泪的小少爷奇安,还有一个藏在孩童皮囊之下,心思深沉、善于窥察一切的赛谬尔。

他低头看向身边还在叽叽喳喳说话的奇安。奇安全然没有察觉方才对话里暗藏的博弈,还在憧憬着铜版画里的远洋大海。煜恒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蓬松的金色卷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难得的暖阳穿过橡树的枝叶,碎金般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短暂驱散了雾都经年不散的阴冷潮湿。煜恒砚心底隐隐清楚,这座庄园的安宁只是表层幻象,橡树下这般短暂无忧的嬉戏,终究不会长久。塞缪尔那双沉静锐利的灰眸,会如同藏在树影里的窥镜,持续注视着庄园中每一处不起眼的动静。

他弯腰拾起脚边一枚饱满的橡果,指腹缓缓碾过粗糙坚硬的外壳,指尖微微收拢。橡果紧绷的外壳之下,藏着等待萌发的种子,一如潜藏在这座红砖庄园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