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穿堂风横贯连廊。
邬崎的发尾被吹到肩前,几根发丝挂在睫上,眼眸轻眯,没有任何动作。
谈弋的视线仅在她身上落了一瞬,而后目不斜视地经过她,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几秒后,邬崎抬脚跟上。
临近上课时间,走廊十分安静,她和谈弋一前一后,隔着小五米的距离。走动间,有雨点飘到她手背上,冰冰凉凉。
两人经过的教室泛起阵阵骚动,议论声透过窗户,传入邬崎耳中。
“谈弋哎。”
“邬崎啊。”
“……”
话语相似,语气不同。
邬崎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呼吸也轻下来,路过教室前门时瞥向门上的班级号。
高二四班,然后是五班,六班……
每个学校,都有这样一个群体。
他们介于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没有尖子生的好成绩,也没有后进生的劣秉性。成绩中等,性格平庸,永远恪守纪律,敬畏师长,在学校不上不下,地位透明,处境尴尬。
老师会夸他们乖巧,却很难记住他们,偶尔也会为他们的死板烦恼。
他们将成绩与排名视作评判好坏的唯一标准,优等生和学困生在他们眼中有严格的阵营界限之分,而他们作为中间档次,会自觉将自己划入“好”的那一边。
就像此刻,年级第一的学生会长谈弋代表着“好”,排名倒数还经常迟到旷课的邬崎则代表着“坏”。
所以在谈弋经过时,他们目光追随,用艳羡和崇拜的语气感叹:“谈弋哎。”
而在邬崎经过时,他们将鄙夷和无可救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用充满优越感的口吻说:“邬崎啊。”
邬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双手插入口袋,目光落在谈弋的背影上。
他的步子似乎比先前慢了点,正准备上楼梯,头微微低下去。
到转角处时,邬崎刚好来到楼梯口,短裙在上楼的动作间前后摆动,走到中间段,像有感应般抬起头,撞上他低垂的双眸。
轻微的探究掩藏在他散漫倦怠的眼神后,落在她脸上,目光一寸寸上移,从她的下巴,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种不加好奇的观察。
*
德诺作为顶尖私立高中,在某些方面给足自由,譬如每周五的下午都属于自习时间,三点半就能放学走人。而这一个半小时对邬崎来说形同虚设,在她看来,周五上午的放学铃打响的那一刻,假期就开始了。
她踩点回到教室,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秒钟,几十人的注意力就纷纷落在她身上,而她倚在门边,独独看向坐在后排的莉司,右眉微微挑起,头向外偏一下,这是属于她们的暗号。
莉司心领神会,把耳机挂到脖上,拿起自己和邬崎的包向后门走,临出门时转身冲全场挥手:“拜喽。”
这是她惯有的操作,学生们没趣地收回视线,无人理会。
门口,邬崎接过包,姿态懒散,黑色肩包被她拎着前后晃荡,领带和发丝被风扬起。
“什么情况?”莉司低头拆口香糖的包装纸,递进嘴里后问邬崎一句:“要吗?”
邬崎摇头,“两警察在会议室等着,问些有的没的。”
“你呢?摸清状况了没?”
“不清楚,警察什么都没透露。”
莉司嚼几下口香糖,吹了个泡,偏头问她:“他们有怀疑你吗?”
邬崎想起离开会议室前女警察看她的眼神,沉默片刻后回答:“我应该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她清楚自己什么也没做,所以警察再怎么拷问都不心慌,但她表现的多清白坦荡都没用,得看怀疑她的人相不相信。
在警察查明真相前,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一点风声,对她的事业和生活来说,一定会是一记重创和一个黑点。
莉司撇撇嘴,这确实难办。
邬崎心烦,懒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你那乐队死了没?”
莉司对摇滚乐的热爱近乎疯狂,扬言“摇滚就是生命”,连现在的名字都是为了符合摇滚气质特地改的。
她原名叫李施,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能做出摇滚乐的人,更像是写乡土文学的悲催作家,于是给自己改名成“莉司”。
去年拉人组了个乐队,她是主唱。五个人除了音乐一无所有,跑演出挣得钱全拿去买设备了,剩下的那点都不够买泡面的。
上周她在群里骂骂咧咧发了条五十九秒的语音,说是吉他手和鼓手打起来了,其他两个拉架,拉着拉着也打起来了,等她到场的时候,四个人鼻血流一地,吵着要解散。
“没呢,秽土转生了,不就三天两头打架嘛,这态度多摇滚啊。”
莉司笑的没心没肺,两颗梨涡十分明显。
她这长相也挺不摇滚的,圆溜溜儿的双眼,睫毛微微下垂,盒型鼻添了几分娇憨,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甜美中又带了几分狡黠。
邬崎被她逗笑,刚要说话,肩上忽然一沉,几根发丝被压住后扯痛头皮,她皱眉,弯起臂肘抵向突然出现的人。
柯宥声的脸挨在她耳侧,胳膊收紧,压低声音对她说:“咱两聊聊。”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冷笑。
莉司见状翻了个白眼,知道邬崎大概率要被这傻缺缠上一会儿,扭头就下楼,背对着邬崎挥挥手,“我去琴房练琴,放学准时走,别跑空。”
邬崎费劲推搡着柯宥声,闷声回:“不去找你。”
“随你喽。”
*
邬崎知道柯宥声要跟她聊什么,无非是忌惮她手里的监控,抱着怀疑的态度来探虚实。
她环抱着胳膊,包挎在肩上,在体育馆里绕了小半圈,最后在二层阶梯那儿坐下。
校队正在训练,篮球砸在地板上咚咚响,鞋底不断摩擦过地板,一记进球,几个男生喔一声叫好。
莉司不止一次说过校队的男生像未进化完全的猿猴,还保存着一些原始特征,比如一声又一声的“喔”。
柯宥声也不扯皮,开门见山问她:“你哪来的监控。”
邬崎盯着正在运球的男生,语调平平:“没有告知的义务。”
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肘抵在大腿上,膝盖岔开,“开个价。”
邬崎不想跟他有身体接触,往旁边挪了点,“不缺钱。”
“得了,邬崎,不缺钱还请八天假去拍东西?十万还是二十万,我都给得起。”
刚才运球的男生这时进了个漂亮的三分球,邬崎很有先见之明地堵住耳朵,那几个男生果然爆发出震耳的猴叫。
柯宥声没注意,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一跳,慢半拍地捂住半边耳朵,“操!一群傻逼!”
“请了八天假拍东西,所以不缺钱了,而且不稀罕你的钱,懂吗?”
她瞥了眼柯宥声,被他脸红耳赤的受惊模样逗乐,鼻息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哼笑,嘲弄的意味很明显。
贬视的眼神从柯宥声身上滑走,落在球场中心,那个进球男生的脸上……
她刚才的猜想得到验证。
经常面对镜头的人,对这种凝视感无疑是警觉而敏感的。
从进入体育馆开始,她就觉得,有道视线一直黏着她、追随她。
进球男生刚才注视着她这个方向,而在她将目光投向球场时,在意识到邬崎正在看他后,他慌忙低下头,又转过身,通红的后颈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却又架不住那颗躁动的心,多次借运球走位将视线睇过来。
柯宥声的声音在崩坏的边缘,嘴硬道:“钓着也没意思,你想要什么,给你就是了,一个监控录像而已,你藏着也只能烂在手里。”
邬崎再度偏头看向他:“是没意思,做个交换好了。”
“交换什么?”
“我现在是警察的重点怀疑对象,你既然能买到消息,那就继续,找到更多证据,帮我洗脱嫌疑,不过……”她声音顿一下,“期限是五天,从现在开始算。”
柯宥声扯了扯嘴角,悬起一抹冷笑,“邬崎,你真够聪明。”
德诺一直自诩是教学环境最宽松、教育成果最丰硕的私立高校,建校以来从未出现过恶**件,这次的跳楼事件堪称学校重大丑闻,校方为了招生和口碑一定会极力压下。
想在这种情况下拿到消息,不是三五十万能解决的。
所以邬崎对他十万二十万的开价不屑一顾。
“换吗?”她侧着身子,头微微斜,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挑衅和势在必得。
“五天不可能。”
这其中要收买的人脉和打通的关系不知多少,一层一层递上去,起码半个月,而就目前他掌握的信息量来看,案件毫无头绪,疑点重重。
学校可能会拿学习压力大当幌子堵学生嘴巴,但不意味着案子会不继续往下查。要洗脱邬崎的嫌疑,五天绝对不可能。
“五天够久了,想想你想拿到监控的迫切心情,我也一样。你办不到的话,我可以去找别人换,比如……你爸?”
这句话出来就很明了了,柯宥声先前的所有怀疑都烟消云散。
他可以确定了,邬崎手上的确有监控,并且,她已经看完全部了。
他咬牙切齿道:“五天就五天,邬崎,你敢玩我的话,我他妈整死你。”
邬崎没所谓地笑笑,站起来拍拍裙子,盯着球场上的身影,回:“五天搞不定的话,你先被我整死吧。”
柯宥声才从她的眼神里察觉出异样,“你在看谁?”
邬崎收回视线,唇角讥讽。
一个想要和我恋爱的人。
*
周六清早上,天终于放了晴,太阳暂时没出来,地面湿漉漉的,树叶上还挂着水。
刚过七点,邬崎洗漱后出了门。
国外拍摄那几天她没休息好,回来后时差一直没倒回来,昨天从学校回到家都没顾上吃饭,直接从四点睡到了今早六点半,醒来的时候胃不大舒服,估计是饿的。
外面稍有些凉,她不怕冷似的穿了条短裤,套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是件白色吊带。整个人清瘦高挑,一双细直的腿白的晃眼。
将近二十个小时未进食,胃部隐隐作痛,走在路上凉风吹着,一度想干呕。
她在便利店买了半根玉米和一杯热豆浆,到室外的空桌边坐下,给豆浆盖子揭开晾着,拿纸包着玉米根部,小口小口地咬。
太阳渐渐从云层后探出点头,附近电影学院的几个学生又在网吧熬了通宵,回校时路过这边,不自觉被邬崎吸引,一步三回头,小幅度推搡着身边人一起看。
她气质太独特,随便往人群里一站都显眼。此刻周身被晨光笼罩,近乎苍白的皮肤边缘像蒙了一层雾,坐在那儿的姿态舒展好看,侧颜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每一处五官间的线条衔接都堪称完美。
邬崎对这些目光一无所知,她从坐下起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
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她把空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回便利店里买烟。
“拿包七星。”
店员眼神狐疑, “你成年了吗?我记得你上周来穿着高中校服啊。”
邬崎面不改色:“认错人了,我电影学院大二的。”
这话配上她那头金发好像挺有说服力,店员转头拿烟,“你跟那女孩长得太像了,我以为是她染了头发。”
邬崎没搭话,付了钱准备拿烟,身侧忽然伸过来只胳膊,手中握着听气泡水,小臂线条流畅,筋脉沿着肌肉纹理从腕骨延伸至肘弯。
而她的一缕发,正挂在他胳膊上。
她回眸,看见那张属于谈弋的侧脸。
他穿着身球衣,好像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额前的发有些凌乱,眉骨隐隐露出。在她回头的瞬间,淡淡瞥过来一眼。
邬崎侧身,那缕发随之落下,她没多在意,拿起烟转头就走。
靠近门口时,玻璃门自动打开。外面道路空旷,行人寥寥无几,她眼尖,一下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的两个人。
两人穿着普通,三四十岁的模样,站在人行道上,一半身子被停在路边的轿车遮住,原本盯着便利店的方向,看见她要出来时,顿时转了身,装作四处张望的模样,看起来极其不自在。
邬崎皱眉,一颗心渐渐往下沉,不断涌起怀疑的波浪。
变态粉丝还是狗仔?
或者,警察。
她无法确定。
但两人行径可疑,至少在他们离开前,她不能出去。
她紧紧盯着他们,慢慢往后撤,一步,两步——
后背忽然撞上一副温热的身躯。
邬崎浑身一颤,错愕地回头,忘了和那具身体拉开距离,背还挨着他胸口。
谈弋则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咔嚓——
一记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易拉罐的拉环被他单手拉开,气泡在空气中炸开,噼里啪啦作响。
邬崎低下头,手心里的烟盒差点儿捏变了形,头皮发麻。
她往前走两步,嗓音微哑:“……Sorry.”
谈弋没吭声,在她身后安静站了几秒,仰颈喝了口气泡水,然后一言不发地越过她。
就这么走了。
等邬崎再度望向马路对面,那两个人已经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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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p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