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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诺丁山

《何以致昭昭》菜紫作品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6.6.2

波特贝罗路的古董摊,是全球最大的盲盒批发市场,一半是真的维多利亚时代的铜器,一半是义乌上周刚做旧的维多利亚时代铜器。

秦昭昭刚来伦敦时,花五十镑买了把“百年手工香铲”,后来在房东玛莎太太的储藏室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是她儿子九八年去杭州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十块钱三个。

这件事成了她留英生涯里一块永远的心理痛。后来每次姐妹catch-up,总要被翻出来笑一笑。

诺丁山的岔巷深处,调香工坊的凸窗外下着伦敦没完没了的雨。秦昭昭穿一件月白香云纱旗袍,头发用乌木簪子绾在脑后,已经站了六个小时。

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里挤着两张脸。

“……结果有天家里阿姨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在地上摔碎了,里面掉出来一个弹簧。义乌批发十五块钱一个。”薛晓京在屏幕那头笑。

“说到这个,”许岁眠接话,“前年我跟过一条新闻,有个藏家花两百多万港币拍了件名器,假的。一路追查下去,货源出自福建一个村子,全村靠做旧铜器为生,最绝的是村里有个老师傅手艺太好,博物馆都请他去做文物修复。”

三人笑成一片。

笑完继续干活。秦昭昭把最后一道香膏封进白瓷小罐,直起腰揉了揉后腰。这罐香膏是为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主顾调的婚礼香,老太太姓卡文迪什,年轻时在苏州嫁过一次人,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到老了又嫁了一次。她指定要桂花的味道,说那年秋天满城桂花香,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好的气味。

秦昭昭凌晨四点半就起来,沿着摄政运河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运河尽头的社区花园找到一株被遗忘的桂花树。用最古老的脂吸法,把桂花一朵一朵铺在涂了动物脂肪的玻璃板上,每隔三小时换一次花,连续换了七天,才把那点清甜金黄的花魂萃取出来。

时针指向夜里十一点半。隔了八个时区的女朋友们准备收线,薛晓京忽然拐了话头。

“再次恭喜你呀昭昭,新锐奖,V&A收藏,央媒都报了。要不趁这次机会就回来吧。”

她顿了顿。

“以你现在这名气,我不信那混蛋再手眼通天,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你怎么样了。”

秦昭昭拿过一根藕荷色的丝带,在瓷罐口系了一个精致的双层蝴蝶结,然后搁在工作台一角。旁边立着一张照片,镶在简单的原木相框里,是她的获奖作品被V&A博物馆永久收藏那天拍的。

“你不是想回国开工作室?”许岁眠把话接过去,“现在手里有了V&A的收藏记录,还有国际大赛的奖,回去以后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入场券。”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凸窗的玻璃上。挂断通讯的下一秒,楼梯口传来了玛莎太太的脚步声。

她端着一碟子自己烤的司康饼走上来。

“门外有个《泰晤士报》的记者想要采访你,亲爱的。”

“白天已经拒绝过了。”秦昭昭接过司康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所以我把他赶走了。”老太太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座崭新的水晶奖杯上。

玛莎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亲爱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我的小工坊里。你爷爷留给你的秦氏香道,总不能永远在异国他乡蒙尘。”

秦昭昭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雨声密集,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玻璃瓶和瓷罐,想起七年前拖着行李箱站在诺丁山这栋红砖老楼门口的样子。

那时她刚从一段近乎窒息的关系里逃出来,除了一张硕士录取通知书和一本爷爷手抄的香谱,什么也没有。玛莎太太以每月四百英镑的象征性租金把一楼带院子的房间租给她,后来又在签证到期时主动做了她合伙人签证的担保人,名义上她是工坊的技术合伙人,实际上,是老太太需要一个继承人,她也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只是这样说,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不着急,先做完这单生意。”

……

岔巷的另一头,一栋维多利亚式的红砖老楼,就是她在英国的住处。一楼带一个潮湿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苹果树,每年秋天结的果子酸得鸟都不愿意吃。从工坊走回去不到十分钟,穿过那个常年摆满鲜花的周末市集就到了。

钥匙拧开公寓那扇墨绿色的木门。玄关处是一把黄铜伞架,里面插着一把苏州油纸伞。她把钥匙扔进门口的青花瓷小碟子里,碟子旁边蹲着一只陶瓷三花猫,歪着脑袋,是玛莎太太去年圣诞节送她的。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进卧室。殖民地风格的深绿色墙纸上满是繁复的棕榈叶图案,黄铜大床,藤编床头柜。她把外套脱下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在洗手台燃上一支清欢线香,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依兰,尾调有一点点广藿香。旋开热水阀,氤氲白汽很快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镜子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衣服落在脚边的瓷砖上。蒸腾的热气里,镜子里出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裸/体。皮肤很白,锁骨下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痕。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水汽重新覆盖了镜面,把那张脸和那具身体一点一点模糊掉。

她走进淋浴间,热水兜头浇下来。

水很热,香气很浓。眼前的水雾越来越厚,厚到像一层幕布,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

滚烫的掌心,纹路粗糙,掐在她腰侧那一块软肉上。

脊背上贴过来的是另一具身体的热度,胸膛隔着薄薄的汗,强健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她的脊柱上。

耳垂被含住了,唇是烫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一个声音从耳骨传进来,闷哑又危险——

“还走不走。”

她不答,那口齿便施了力,酸痛从耳垂窜到头皮,逼得她倒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声音又问一遍。

吃饭的时候,那条胳膊从背后绕过来,铁一样箍在肩胛以下,她抬不起胳膊。

工作的时候被圈在一条腿上,腰被一只手按着,稍稍一动,那手就收紧一分,把她钉回去。

每晚从背后伸过来,一条枕在颈下,另一条横在腰间,像一个活扣的枷锁。她睡着,它醒着。

没有尽头。

他那些所谓的好友,为她说情毫不通融,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被囚在那栋位于朝阳公园旁边的顶层公寓里,像被关进了一只精致的金丝鸟笼。

逃走的那个傍晚,她在朋友的掩护下到达首都机场,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生怕他一个电话打到塔台,那架飞机会被拦停。

直到起飞。直到云层在舷窗外忽然铺开,被落日烧成一片金红色。机翼切过那片光,有天鹅从她脑海中飞过,雪白的羽翼掠过金色穹顶,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

秦昭昭猛地睁开眼睛,从淋浴间里几乎是踉跄着出来,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淋浴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

伦敦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秦昭昭揉着太阳穴坐在床边,昨晚头发没吹干就睡了,头皮隐隐发胀。宝蓝色笔记本电脑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后缀:@dpm.org.cn。

她点开邮件。

尊敬的秦昭昭女士:

首届中国传统香道国际论坛暨“天香杯”调香大赛即将于国内启幕,这也是该项国际赛事首次落地中国。组委会谨向您发出诚挚邀约,诚邀您出任本次大赛特别评委。

信纸下方并排盖着文化和旅游部、故宫博物院、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三枚鲜红公章。落款旁留有一行手书附言,笔锋清隽温润:华夏香道源远流长,望秦女士不吝赐教,共襄盛举。

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过,落在对面烟囱上,咕咕叫着,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秦昭昭的目光紧紧锁在函件末尾那处隐而未显的承办署名上,心绪翻涌,若有所思。

她起身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爷爷临终前给她的那本香谱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摊开,晨光洒下,她凝望许久,直到眼角涌出水花。

一周后。

“阿嚏——”

女人打了个喷嚏,忙用纸巾按住,把滑到肩头的长发往后拨了拨。机舱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这位小姐,需要毛毯吗?”

“谢谢。”

秦昭昭接过毛毯展开搭在腿上,低头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塞进随身包的侧兜里,手边触到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盒苹果派,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结的果子,玛莎太太加了双倍的肉桂和黄糖。

“愿你回家的路,和当年离开时一样勇敢。”

这是临别前在那栋红砖老楼的门廊下,玛莎太太和她做告别拥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拉高。秦昭昭靠在舷窗边上,看伦敦一点点缩小成灰绿色的棋盘格子。泰晤士河弯弯曲曲地穿过那片棋盘,越来越细,像要沉进云朵里。

她收回视线,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久等了宝宝们!欢迎来到周老板和秦小姐的故事~

v前隔日更v后日更,正文大概七月底结束,双初双洁,全糖打底,微酸小虐,希望你会喜欢!

同系列已完结《宁得岁岁吵》《非我京年》戳专栏可看,感谢还在等候的宝宝们,揪前排五十个宝子掉落小红包,祝大家追更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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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诺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