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浆体？”凶戾的男人扛起斑驳的大刀，丝毫不在意刀上沾染的新鲜血液顺着刀柄，逆流到手指缝隙，“或者该叫你……黑羽浅？”
黑羽浅嘴唇紧绷，张开结界护着身后的丸子头少年：“悟……呢？”
“死得透透了吧，捅穿了脑袋，一刀从喉咙到腰间，四刀在大腿。”伏黑甚尔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老母鸡般护崽的女孩，“既然你不是星浆体，那再打下去也没意义。”
“或者说，反正你顶着星浆体的面孔，杀了你带回去交差，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
“你试试看好了。”黑羽浅掌中灵力迸发。
“算了吧，万一被发现就是做白工，不是很划算。”伏黑甚尔一个起跳，飞速后跃躲开封印之箭，甚至有闲心评价，“这一次的速度和准头都差了很多，小丫头，你不在状态。”
他在说什么？
听不懂了。
黑羽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走路都变得跌跌撞撞，她架起昏迷的夏油杰，心急如焚地带着他往山下跑。
想快些确认悟的情况……
但又不能把他的朋友丢在伏黑甚尔眼皮底下。
“浅！你先去找悟。”夏油杰被女孩撑着站了起来，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带着我走不快。”
黑羽浅下意识迈了一步，转头迟疑。
这一会儿功夫伏黑甚尔已经追了上来，见状嗤笑道：“我对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咒灵操使没兴趣。”
男人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
不至于会迷路，因为血腥味越来越强烈；没有时间去思考，因为脑海里萦绕着唯一的念头。
——找到他。
于是，就找到了。
男孩静静地躺在那里，周身环绕着、身体上覆盖着数不清的蝇头。
黑羽浅控制不住地跌落在地，将手搭在男孩脸上，蝇头纷纷退去，这下便能让她看清男孩现在的模样，胸口没有起伏，璀璨的蓝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身下是一滩渐渐扩大的血泊。
平生第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恐惧铺天盖地包围，她的眼泪无声无息涌出，打在血泊中泛起涟漪。
温和的灵力变得狂暴，不断从她的身体内部倾泄而出，想要修补五条悟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
毫无作用。
他仍然毫无声息。
不应该是这样。
她背起了五条悟。
去日暮神社怎么走最快？
循着声音，只凭直觉，不经检票口，她带着渐趋冰冷的五条悟摸进了漆黑的隧道里。
曾经五条悟的眼睛可以充当她的光源，现在她的光源黯淡无光。
地基由碎石和沥青铺就，黑羽浅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唯一的轨道前行，为冒充天内理子特意购买的廉直女校同款小皮鞋并不适合在这样的路况上负重，只是走过几百米，脚上便冒出了密集的水泡，而她毫无知觉，甚至加速，一直加速。
加速翻上了前方越来越近的电车。
她奔跑的时速在这一刻超过了这条现代科技的造物！
电车在行驶，车门自然关得严严实实。无法进入车厢内，背上之人的长腿无力垂下，她用力往上送了送，继续在车顶缓缓行走，随着电车离开隧道，窥见蓝天白云。
习惯了粗糙的轨道，车顶比轨道光滑得多的触感一时让她无所适从，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在此刻升起。黑羽浅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殷红的血迹漫上雪白短袜。
她不再关注脚下，又托了托五条悟，好像这样做就能感受到他还生龙活虎。
如伏黑甚尔所言，致命的一刀在脑袋，一刀从喉咙到腰间，四刀在大腿上的动脉。
她治不了这么严重的伤，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同样不行。
唯有天生牙。
这个时代的杀生丸大人一直未曾露面，但只要回到五百年前，找到对方的几率就要大得多。不久前她从天元那里得知了强行解除食骨之井封印的方法，所要付出的代价并非完全不可承受。
如果找不到杀生丸大人，那就再开一次地狱之门！
这样的主意在瞬息之间拿定，黑羽浅即将走到车头。
背后靠近五条悟心口的位置突然泛起一丝暖意。
错觉么？
黑羽浅脚步滞住，男孩不受控制地从她背上滑下来，直直往下栽。
她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
极为仓促，仓促到她只来得及推开五条悟，而自己即将滚落到车轮之下！
——死不了，腿可能会断。
黑羽浅冷静估量着，看向漆黑的铁轨。
这一眼，却目睹了奇迹。
光芒大亮。
仿佛折断翅膀的鹰隼从低谷腾空而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影子在晴空中划出不可思议的轨迹。黑羽浅被那个影子紧紧拥入怀里，仰望他漠然又不可一世的神情，关心他额头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狰狞伤口。
她心里涩涩的，说不出话来。
“和我一起去找到那个人吧。”
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那男孩伤口，黑羽浅听见他低声说，语气无悲无喜。
……
伏黑甚尔是在和孔时雨分开后察觉到不对劲的。
“哟，好久不见。”笔直的道路中央突兀出现了两个人，白发男孩身上的威压狂潮般降临，被他抱着的黑发女孩却如平静无波的湖面。
那声轻蔑的打招呼自然出自前者。
“真的假的，”伏黑甚尔震惊，“反转术式？”
“如假包换~”白发男孩轻轻把女孩放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后背全程对着伏黑甚尔，一点也不在意对方是否会偷袭。
“你的脚受伤了，在这里等着。”他的姿态不容拒绝。
见女孩乖乖地点了点头，五条悟转过身，脸上绽开灿烂至极的笑容。
“咒力是负面能量，负负相乘将其转化为正向，这就是反转术式。道理很简单，但我以前失败过很多次……要感谢你让我在临死之际，终于掌握了它么？”每说一个字他的笑容便更狰狞一分，最后他咧开嘴角，抬眼望天，目空一切！
“学会了反转术式又如何？”伏黑甚尔拔刀骤然弹起，气势万钧，“那就再杀你一次！”
五条悟轻而易举躲开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击，醺醺然悬浮在空荡荡的世界中央，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实，飞鸟将他的眼睛认成了无垠的大海，闲适从容地掠过。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梦呓般呢喃。
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吞噬空气出现的那一刹那，伏黑甚尔和一旁观战的黑羽浅难得有默契地同时抬头。
紫色光球几乎瞬发。
对伏黑甚尔而言，他逃不掉，也不想逃，只能正面迎击！
结局在这一刻注定。
那是——
【虚式·茈】
……
夕阳西下，伏黑甚尔半边身躯几乎被击碎。风吹着额前的头发起落，他专注看着眼前的画面，名为黑羽浅的女孩一瘸一拐，又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了五条悟的身旁。
“我想起你为什么眼熟了。”伏黑甚尔兀自回忆，“八年前，我无意中看见一个似乎能进出地狱的女人，不过她很快就毫无征兆地在我眼前消失了。我隐约记得那女人的眉眼和神态和你都很相似，仅仅就是长没长开的区别。”
“那确实是我。”黑羽浅说。
“果然是你么？不重要。”伏黑甚尔看了一眼她，“当时我想这可能是个梦，毕竟我不信鬼神，就忘了。”
“这之后过了几年，我遇见了一个喜欢的女人，我们结了婚，可没过多久她就死了。”他毫不在意身上汩汩流出的血，语带怀念，“我突然又想起了你，想起了森罗地狱在你身后徐徐洞开。我有一瞬间想，如果找到你，是不是就能再见一面我的妻子？”
“没用的。”伏黑甚尔自嘲着回答，浓稠的血丝渗到嘴角，“我这样的人，追求幸福无疑是在飞蛾扑火。”
黑羽浅神色冰冷。
五条悟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才扫了一眼黑羽浅，再对着伏黑甚尔问道：“这就是你的遗言么？”
伏黑甚尔无声地笑了笑，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我有个儿子，再过两三年就要被卖到禅院家了……他，随你们处置吧，不管也没关系。”
男人瞳孔中的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了。
一代天与暴君，陨落。
……
向黑羽快斗和夏油杰报了平安，问了天内理子现在的状况，又通知了人收葬伏黑甚尔的尸体，五条悟背着黑羽浅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公园里。
“我说，你的脚是怎么回事啊？你是在cos灰姑娘的姐姐吗？”五条悟感觉有温暖的水滴落到了他的脖子，刻意插科打诨。
“你哭什么？”见黑羽浅没有接话，他叹了口气，“不是都解决了么？还是觉得伏黑甚尔很可怜？”
“我哭了么？”女孩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差点杀了你，我才不会同情他。”
浅难得的情绪外露。
五条悟不禁想逗逗她：“那你为什么哭？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嗯……”女孩鼻音很重地说，“我没哭。”
“浅真是超级嘴硬~”五条悟拖长尾音，正好走到一座喷泉池边，他便指了指平静的水面，“喏，你照一下镜子。”
黑羽浅从他背上滑下去，坐在喷泉台子边，听话地看向水面，皱了皱眉，忽然将脸仰起来，凑得近了点，一动不动地盯着五条悟的眼睛。
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喂，别把我的眼睛当镜子使啊。”五条悟调侃道。
“原来我哭了。”黑羽浅抹了把脸，手上干涸的血迹被眼泪晕开，洇成了淡红的水痕。
“反射弧也太长了，”五条悟露出半月眼，弯腰点了点女孩的鼻尖，“面具要是还在你脸上，都要泡皱了！”
黑羽浅不置可否，小腿一前一后地轻轻晃着，鞋尖不小心擦过地面，她的呼吸当即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五条悟假咳一声，蹲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踝：“反转术式——”
黑羽浅目不转睛地看他动作。
良久，五条悟懊恼地蹦起来：“我还是不会像硝子那样对外输出！”
“你这样就很好，悟。”黑羽浅弯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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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