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枝叶交错,筛下斑驳零碎的日光,将整片山坳笼在半暗半明之中。
林间腐叶层层堆积,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腥气漫在空气里。
“呵,快把宝物交出来!”
为首大汉双手横举大刀,目光凌厉如寒,脚步缓缓向前,步步逼近。
他左右两侧各立一名蒙面同伙,相隔四五步远,同样握刀在手。
三人呈合围之势,一步步朝那孤身女子压去。
三打一,实在是寡廉鲜耻。
徐芥伏在后方土坡之后,一顶草草编就的草环扣在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中,心底暗自唾弃这伙强人。
她不过一介无门无派散修,心底盘算着没必要贸然卷进这场是非。
看这几人蒙面掩去容貌,大抵也不想闹出性命仇怨。
秘境本就是不受仙盟管束的法外之地,夺宝劫掠早已是司空见惯。若是秘境之外,只要在册登记,哪怕是散修,尚且还有申诉说理的去处。
“此物乃是我先寻得,无意与诸位道友争斗结仇,还请诸位离去。”
女子声线清润如淙淙溪涧,听来温和悦耳。
都被逼至生死合围,依旧字字端礼、滴水不漏。徐芥暗自挑眉,心底暗暗觉得有点好笑,这般四平八稳的做派,未免也太会端架子,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世家练出来的一套模样。
“哧——”
三名蒙面男子闻言皆是嗤笑出声,向前的脚步骤然顿住。
为首之人改双手握刀为单手持刀,直起身子,语气带着嘲弄:“青云宗果然教得好弟子,个个这般不食烟火。这里是秘境,便是杀人劫财,也无人知晓。”
“是么。”女子微微垂眸,语气冷淡:“无人知晓,那便——。”
话音尚未落定,她左手将佩剑轻扬抛起。
身形骤然沉坠,顺势向后下腰,右手凌空攫住落下来的剑柄,左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
腰身旋拧之间,长剑与长腿同步迸发,剑风裹挟腿风扫向前方,正中中间与右边两名蒙面人的大腿,两道血痕顷刻绽开,鲜血汩汩涌出。
她借着这股旋式就地翻身,剑身横挥,直劈余下那名男子。
三声痛呼骤然炸开。
躲在坡后的徐芥心头一震。
好一招回风落燕!
她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修行路上无人引路,素来惜命,也素来惜学。
万宗演武盛典那一幕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青云宗陆风禾的这一剑惊艳全场,她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眺望,艳羡不已。
徐芥目光紧紧锁在场中女子身上,暗自思忖:今日偶遇之人,竟也习得这路招式,莫不是陆风禾的同门师姐?
招式姿态几乎重合,一样优雅,一样干净利落。
徐芥暗自点头,身手确实不俗。只是都到了秘境搏命之时,还这般手下留情,未免太过顾及名门的体面了。
女子不再纠缠,收剑转身,打算就此离去。
领头男子伏在地上,腿间鲜血不停流淌,眼底翻涌着不甘。
他强忍剧痛,猛地自怀中摸出一匣淬毒飞针,右臂奋力一振,数枚细针裹挟破风之声直袭女子后心!
距离太近了!
女子已转身,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徐芥心神骤紧,来不及多想。
她藏在暗处观望只是散修自保日常,可眼见阴毒偷袭,再不救人便是见死不救。
她当即抬手,指尖弹出早已攥在手中的碎石符。
符纸在空中一瞬燃尽,碎石轰然炸开,密密麻麻的碎岩撞在飞针上。
叮铃一阵脆响,大半飞针被打偏,仅剩一枚擦着女子肩头掠过,划破一缕衣料,未能伤及皮肉。
危机尽解。
女子脚步一顿,即刻转头,望向土坡方向。
她看清暗处有人出手相助,右手虚按剑柄,微微颔首:"多谢道友。"
暗处的徐芥没应声,静静观望。
道谢过后,女子垂眸看向地上三名偷袭者,眼底掠过淡淡鄙薄,方才留他性命,此人却不知好歹,暗下偷袭:“宵小之辈。”
她旋身踏前,剑尖并不直取要害,手腕轻抖,剑尖轻巧连点,精准落在三人肩颈灵脉穴位。
三道细微的闷响接连传来,像是冰层在经脉深处碎裂。
“啊——!”领头男子只觉体内灵力骤然锁死,经脉像是被寒冰冻住,丹田滞涩,半点灵力都调动不出。
余下两人亦是一样,浑身灵力瞬间封死,再也握不住刀。
紧接着剑光三闪,三柄长刀尽数断裂。
“方才我本只伤尔等腿脚,止斗便走,留有余地。”她声音清冷:“尔等贪狠背德,暗施毒杀。今封你三人灵力三日,毁去兵刃。若再为恶,再无姑息。”
三人彻底慌了,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声哀嚎求饶。
"仙子饶命!我等再不敢了!"
"是是是,再不劫人,求您解了封禁——"
"灵力封三天在这秘境里跟判死刑有什么区别!仙子您慈悲,您——"
三人哭丧着脸,额头冷汗滚滚,一副悔不当初、凄惨可怜的模样。
言罢,她便彻底转身,不欲再与三人纠缠。
三名劫匪见她放过性命,心中暗喜,趁着她背对不察,立刻飞快小动作。
指尖偷偷摸向袖袋、靴筒、衣襟内侧,将几枚上品灵石、小块灵玉死死捂住,暗自私藏,妄图留住大半赃物。
坡后徐芥将这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暗自啧了一声。
真是死性不改,求饶是假,贪财是真。
思绪落定,徐芥不再隐匿。
“且慢。”
清朗一声自山坡落下。
徐芥提步而出,抬手扯下颈间方巾掩住大半面容。
地上三人闻声瞬间僵住。
徐芥目光扫过地上三个负伤、灵力被封、面露惊惧的蒙面人。
她上前半步,屈膝蹲下身,指尖捻住烈火符,灵力悄然灌注,纸面晕开一层灼热的赤红光晕。她目光淡淡扫过几人惊惧的脸。
“不想变成烧鸡的话,就把东西都拿出来。全部。”
三名蒙面人本就腿上重创,灵力尽封,又见半路杀出第二个人,心底寒意彻骨。
怎么还来一个趁火打劫的!
领头男子咬牙挣扎片刻,深知再无反抗余地,忍痛解下腰间乾坤袋,又把怀里搜刮来的灵材玉件尽数扔出来。
另外两人也跟着掏光身上财物,一大堆物件在泥土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不错,也当了一次黄雀,徐芥很满意。
徐芥低头扫过满地灵物,抬眼望向那名青云宗弟子,伸手将一半宝物往她那边推过去:“这些,咱们一人一半。”
女子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物件,轻轻摇头,将长剑归回鞘中。
“不必。”她语气平淡,并非假意客套,“我出手本就不是为了财物。方才多谢你出手拦下飞针,这些东西我并无所需,你尽数收下便可。”
慷慨之人,徐芥很喜欢。
徐芥也不反复推让,抬手一挥,将全部灵材尽数收进自己乾坤袋。
女子微微颔首,算作道别:“就此别过。”说罢,不再多言,提步掠入密林,转瞬便消失在枝叶重重之间。
“诶——”
徐芥望着空荡密林,只能无奈收回话头,暗自咬牙,这人跑得也太快了!
徐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乾坤袋,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地上那三个劫匪。
三人腿上流血不止,灵力尽数封禁,缩在原地,满脸灰败,连出声哀嚎都不敢太过大声。
罢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她调转方向,选了另一条小径离开。
见惯秘境之中为一小块灵材便可拔刀相向的场面,这般惩恶却分毫不取财物的修士,实在少见。
要是遇上的都是这样的,她倒是乐意每日救美人。
粗略扫过一遍刚缴获的财物,价值早已远超入秘境消耗的灵石,不但回本,尚且还有不少盈余。细致甄别清点灵材,要等离开秘境寻到安稳处所再说,分辨哪些留作修行自用,哪些可以变卖换取灵石。
徐芥天生拥有感灵的天赋,不必依仗罗盘阵法,单凭灵识,便能捕捉天地间飘荡的宝气。也是靠着这份本事,她一介散修,这些年才算过得不算太难。
当然,这份顺遂,更多得益于她向来懂得蛰伏苟全。修仙长路,说到底看谁活得更久。她如今不过二十余载修行寿元,放在一众大能眼中,与襁褓孩童并无区别。
方才这点风波,不过指间淌过的流水,不必挂怀,耽误寻宝正事。
徐芥摒开杂念,凝神静心,放开灵识感知四周灵气流转。
她乃是四杂灵根,是各大仙门都不愿收纳的资质,能以散修走到今日,是无奈,亦是侥幸。
如果有今天这般大运一直撞,她觉得自己将有足够灵石自创宗门,成为开山老祖。
秘境幽深广袤,灵识向外铺展,一股磅礴厚重的水灵气遥遥传过来。
她灵根之中偏偏缺水,无法畅快吸纳水属灵气,可越是自身有所缺憾,心底本能便越是为之牵动。更何况这股水气浓郁得异乎寻常,绝非普通水潭可比。
她循着灵气感应向前穿行,脚下枯枝被踩断,时不时发出细碎咔嚓轻响。
潺潺水声,穿透层层林木传入耳畔。
徐芥加快脚步,伸手拨开缠绕交错的灌木藤蔓,穿过一片浓密树丛。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眼前,河水清冽奔涌,簇簇白色水花拍打沿岸浅滩的圆润卵石,水汽在河谷之中蒸腾翻涌。
她脚步下意识顿住,微微一怔。
河边卵石之上,站着一道分外熟悉的白色身影。
正是方才匆匆别离的那名青云宗弟子。
日色清朗,河面波光翻涌。
女子提剑纵身掠出,足尖轻点粼粼碧波,稳稳立身于奔流河水之上。
宛若月宫素娥踏尘而下,满身清辉碎落万顷水光。
长剑铮然出鞘,白光流转,剑风横扫水面,卷起层层碎浪。
她身形辗转翻飞,白衣随招式起落舒展飞扬,剑锋划过之处劈开转瞬即逝的水痕,四溅水珠承接天光,恍如漫天碎玉纷飞。
几番旋挽,她腕间一沉,长剑归鞘。
脚下涟漪一圈圈缓缓向外扩散,衣袂垂落,竟滴水未沾,静静立在水光中央。
剑风余威尚未散尽,河面剧烈翻涌,一条条体型硕大的青背大鱼被剑气震得昏死,肚皮翻白,晃晃悠悠浮上水面,不少被水流推搡到河滩之上。
身姿绝尘,当真如月神临凡。
岸边响起几声清脆的拍手。
徐芥静静看完整套剑招,此刻笑着朝水中的人扬了扬手:“好剑法,又见面了。”
女子闻声转头望来,白衣衬着粼粼水光,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足尖再一点湖面,漾开细碎涟漪,身形一晃,轻飘飘掠回河岸。
徐芥收了笑意,目光随意扫过脚边河滩,打算上前搭话。视线落向那些被浪推上岸的死鱼,目光倏然凝住。
河滩上那些翻肚的死鱼,鱼腹皮肉正在诡异扭曲鼓动,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鱼体内部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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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寡廉鲜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