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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羁旅风尘

暮色沉沉垂落,漫天潇潇冷雨横斜洒落,扑打在木窗之上。

邬昱吃完药已经睡下了,叶珊阑换上了一身素衣,正倚在窗边指尖轻搭微凉的窗沿。

淅沥雨声缠缠绵绵,隔绝了俗世所有声响,她神思渐远,盯着窗外烟雨中的江南,回想起了两人南下逃难时的一段场景。

叶珊阑从柴草垛里悠悠转醒,解开被绑缚住的衣袖,赫然见小臂掌侧有一块拳头大的印记,那印痕隐现不定,忽而显出一个“生”字,忽而化作一个“死”字,想起祠堂内两人的对话,语气有些生硬问道:

“你现在可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了。”

邬昱虽歇息了数个时辰,但身子依旧虚乏,连开口的气力都无。

他勉力抬起手咬破指尖,紧接着叶珊阑便见指尖同一位置出现一道深浅全然相仿同的伤口来!

尚未来得及惊讶,身旁那人就用沙哑的声音道:“纵是黄泉同路去,也留微命伴斯人。这便是生死契…”

叶珊阑怔怔地看着新添的伤口,下意识喃喃问:“何解?”

“无可解,直到其中一人死亡……”

“一个死了那另一个还有活路吗?”

邬昱摇了摇头,生同衾,死同椁,这是自冥婚起就立下的誓言…

叶珊阑的心却一寸寸冷了一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无法接受对方从始至终就对自己有所保留…

“这就是你说的同生共死吗?为何生死关头才告知于我,为何先前讳莫如深?你之前当真毫不知情?”

她艰难开口问道,半晌默然不语,待她抬眼望去,才猝然看见对方眼底早已泛起一片通红——

“你……”

“对不起……”

他垂着首,声音轻得像风絮,又裹着沙哑怯懦。长睫一扇泪珠便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下。

“我的确是最后才知道……因为契约结成的必要条件,便是我父母的性命……”

叶珊阑心头一动,蓦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方才那点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你道个什么歉?”

“是我连累了你,但如今这世上,我就只剩下你了……”

“你……”

“算了,你还是别管我了。”邬昱抬起手臂,似乎是觉得这样太丢人了,飞快自眼角掠过,一字一句道:“侯府血海深仇,我非报不可。我也不愿平白牵累于你,将你拖进这趟浑水。”

叶珊阑素来寡言冷情,更不擅温存,面对这么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大男孩儿,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起来,又听闻他执意赴险复仇,当即急声开口:“我们九死一生才从火场逃出来,你孤身一人,打算去哪报仇?再者,你莫非忘了,你我身上捆着生死契,你要是豁出性命乱来,我也要跟着送命。”

“可是……”

“行了,我既然带你逃出来,就不会半路弃你。你放心,跟着我饿不死。”

邬昱抬眼,一双眼蒙着薄薄水光,湿漉漉地凝望着她:“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哪怕做什么都行,我都能帮你。只求……只求你别丢下我。”

叶珊阑勉强自身上撕下一方干净布帛,深深叹了口气:“你先擦擦眼泪吧……”

“笃笃……”两声门扉被叩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叶珊阑起身去开了门,见是酒店老板端着一壶热水正立于门前。

“姑娘。”老板往屋里瞥了一眼,脸上堆起圆滑的笑,“给你们送一壶热水,暖暖身子。这外头雨还没歇,淋坏了可不好。”

他脚步不自觉往门边挪了半寸,目光飞快扫过屋内昏暗的角落,嘴上絮絮叨叨:“看二位昨天淋得那样狼狈,身子可好些了?缺什么尽管吩咐小店,柴米热水,但凡我这儿有的,都好说。”

“多谢。”

“二位不是南方人吧?这一路可不太平,夜里少往外走动。要是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同我说。”

叶珊阑懒得应付旁人,不怎么回话,老板自觉无趣便离开了,叶珊阑回过身,才发觉邬昱已然醒转,正斜倚床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醒了,可觉得不舒服?”

邬昱轻轻摇了摇头,便见叶珊阑自柜底翻出两只粗瓷碗,草草拭去浮尘,正要往里头倾入热水。

可她才刚把碗凑到唇边,鼻尖略一嗅,便立时将碗搁下了。

邬昱望着那热水,登时察觉了端倪,问道:“有蒙汗药?”

叶珊阑微微颔首,抬手倾泼碗中之水,语声淡若无波:“居然偷到我们这般一穷二白之人头上了。”

邬昱伸手撩开布帘一角,目光沉沉扫过外头阴雨绵绵的街巷,声音压得很低:“未必是求财,说不定,是冲着人来的。”

叶珊阑眉峰一蹙:“人贩子?”

她轻嗤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厌弃:“真恶心。”

“这一带鱼龙混杂,南方天高皇帝远,官府鞭长莫及,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叶珊阑抱臂于胸,抬眼将四下缓缓扫视了一圈,开口道:“等等……”

“?”

“你不觉得这酒店其实条件特别好吗?”

邬昱微微偏过头,眼底浮起一丝疑惑。这客栈四下破朽,墙皮剥落,桌椅泛着油垢,檐角也朽坏了大半,怎么看都与“甚好”二字沾不上边。

“酒楼虽破,但紧挨着官道渡口,南来北往行商、赶路的旅人络绎不绝。这老板真是蠢货,不走正道,靠下药害人,把生意彻底做臭了…”

邬昱很快反应过来。

“你想做什么?”

“我想盘下这栋酒楼,你得帮帮我…”

叶珊阑抱臂立在原地,眼底是不容动摇的坚定与自信。

等到夜已深 ,窗外夜雨淅沥,客栈内早已没了人声,只有檐水滴滴答答,敲着阶石。

老板弓着身子走在前头,身后紧跟着个肩宽体壮的汉子,抬手示意他放轻动静,解了门栓猫着腰往里探查,却发现房内空无一身,正想出声制止,身后那人就已大摇大摆地将瘦猴似的老板推了进去。

甫一进门,未觉地板湿滑,两人皆是重心猛地偏移,就在勉强稳住身形的那一霎那,那壮汉顿时感觉肘后软筋被猛地一拧,瞬间被卸去力道,闷声屈膝下沉。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头顶忽闻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沸水兜头扑面而来,灼得他痛呼出声。

那老板心知大事不妙,正要抽身遁走,邬昱已然一步欺身上前,掌风利落,狠狠劈在了他后颈。

叶珊阑燃了手中的一柄台烛,脚尖轻勾门板,“咔嗒”一声轻响,房门顺势合上。

她抬脚轻踹了踹脚下兀自叫嚷不休的人,取过一块浸了蒙汗药的破布,径直捂住他的口鼻。

店家心头又惊又骇,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瞥眼打量二人,见不过是两个初及弱冠的少年人,心底竟还存了几分妄念,犹要垂死挣扎。

横竖已经撕破脸皮,他眼底凶光一闪,手中寒光锐利一闪,就准备冲上去鱼死网破。

可叶珊阑前世掌管着无数酒店酒吧,喝醉酒撒泼闹事、蓄意寻衅的无赖不知处理过多少,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刀尖刺来叶珊阑侧身轻巧避开这一扑,抬脚狠狠踹向他胸口,一把踩在他手腕上,“哐当——”一声,刀就脱了手。

邬昱反应极快,顺势抄起身旁的木椅将他死死卡住。叶珊阑蹲下身,烛火映照下的面容虽然年轻稚嫩,像是刚出嫁的新妇,但是眼神却全无半分柔弱,眸光锋利清亮。

店家这才惊觉自己彻底看走了眼,方才那点狠气瞬间烟消云散,慌忙扭动身子,连连讨饶:“姑奶奶饶命啊!求您高抬贵手!”

叶珊阑不紧不慢伸手自宽袖之中取出两本薄薄的账册,抬手举到烛火底下。

一本封皮朴素,是用来搪塞官府查验的明账,;另一本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凌乱,却是记着这间客栈真实进出流水的暗账。

“你开黑店迷杀流民、谋财害命,这条街上多少失踪旧案,靠着明暗两本假账瞒天过海、匿税避罪,证据确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这两本假账抄送巡检司!”

店家整个人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磕磕巴巴求饶:“姑娘!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万事都好商量……”

叶珊阑垂眸看着他,也不跟他绕弯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好说,我可以把账本还给你,但你这家店我盘下了,立刻把房契拿出来!”

那店家反倒愣住了,这铺子就是个赔本的烂摊子,月月亏空,靠着做阴沟生意才勉强糊口,寻常旅人躲都来不及,竟还有人肯主动接手?

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可提醒你,这铺子可不是什么好营生。地界杂,是非多……”

“废话忒多,是不是烂摊子我说了算。要么签字画押,要么现在就去见官。”

店家望着摊开的两本账本,只能抖着手签下字据,摁下鲜红手印,叶珊阑收了地契,果然信守承诺将账本还了,那老板仓皇收拾了自己的细软连夜逃走。

这么来回一折腾,天就亮了,二人撑着把伞走出酒店,细密雨丝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

邬昱跟在她身侧,望着身后紧闭的店门,低声疑惑:“当真要将账本还给他?”

叶珊阑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衣袖,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冷意,淡淡道:“当然不啊,我给他的账本是个残次品,关键的那几页早就被我撕下来收好了。我们先离开几日,把这几页证据送出去,且看他被仇家、官府追杀惶惶不可终日到什么时候。”

邬昱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轻轻应了一声。

临江驿闭店多日,四周邻里这才知晓那黑心店家早就弃店跑路,街坊三三两两聚在街边,对着空荡荡的铺面交头接耳。

一日,天光微斜。一名身着素色素雅长衫、年刚及笄的女子立在院前,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清宁沉静,眼底无半分怯懦局促,伸手推开了那扇积满薄尘的木门。

她身后紧跟着一名年岁相仿的男子,容颜清俊,面色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一双眸子沉沉地扫过荒废的院落,默默随她跨进了这久无人迹的客栈。

两人方要抬步踏进店内,那女子却倏然回身,抬眸凝望着那块斑驳破旧的门匾,出声利落干脆:“把这玩意儿给我劈下来当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