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天高云阔,阳光正好。
“万相,你来得正好。”
李怀瑾心情很好。桌案上平铺着四张画卷,每张画上分别画着一位年轻男子,个个丰神俊朗。
“朕在物色驸马人选,你来替朕掌掌眼。”李怀瑾招揽道。
大公主和亲了,现下宫里未婚配的公主只昭懿一个,这驸马自然是替昭懿物色的。
李怀瑾亲自挑人,可见他对妹妹的珍视。他挑的必定也不是等闲之辈。
万朔走上前探看,垂眸粗略扫了一眼,均是生面孔,想必不是京城的宗族世家子弟,万朔若有所思。
他以为,李怀瑾如此疼爱妹妹,会将昭懿留在京城才是。
“镇北候世子。”万朔细看起画卷,“少年便随镇北候出征,屡立战功,年少有为。只是西北干冷,恐公主抵不住西北的寒风。”
“西南王封地倒是四季如春。西南王一表人才,年轻袭爵,素闻贤德美名,或可备驸马之选。”
待他看到第三幅,一眼相貌出众,再看目光悬在那人一双眉眼上,一时竟没有说话。
……
昨夜。
夜已深,四下无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路穿过北市长街,调转马头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万朔脸上覆着玄铁面罩,翻身下马,解了大氅,裘丙伸手接过。
领路的人前来接应,他并不知道来者是谁,公事公办地将人领到黑市一扇木门前。
领路人圈起指头,抵在唇下,吹出一声清亮的口哨声。哨声没有得到回应,他便说:“掌柜有客人,二位在门口稍等。”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里头的人开门,撂下两人,自己回去了。
万朔转头,精准对上昭懿的视线,昭懿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先去探探。”
果然。
“万相真是物尽其用啊……”昭懿忍不住嘟囔道。说完这句话,她不等万朔反应过来,一头扎进了木门里。
木门里还有个院子,院子里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货箱,各种气味混杂,除了死物,还有些活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昭懿头皮发麻。
院里屋子成回型,有四五间屋子,只有当中一间亮着灯,门口站了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拳能把昭懿抡飞。
昭懿屏气敛息,绕过两位壮汉,朝屋子飘过去。
挨近了,昭懿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正在求饶,听得昭懿眉心一跳。
昭懿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从门缝里看,比较有安全感。
昭懿透过缝隙看到地上跪了个人,略有些胖,背对着她,看不清样貌。
再往上看,一个穿着暗金云纹锦袍的年轻男人正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细看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这哪个是掌柜啊?昭懿扒在门上张望。
华服男人没发火,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大老远过来,就为了听你说一句‘不知道’?”
掌柜的跪在地上磕头,声音带着哭腔道:“那些人每次来取昨日香,都是找当地的百姓取货,再放到指定的位置,我从来没见过买家的真面目啊,更不可能知道他们要这香做什么!”
昭懿确定自己从男人的口中听到了“昨日香”三个字,神色一凛。
他是谁?为何查昨日香?
掌柜:“大人,那批香料是我问东陵的游商收的,您查一查游商,说不定能知晓此物的作用!”
男人把玩茶杯的手忽而一顿,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赏。”
昭懿这才发现,男人身后的角落里还站了一个人,那人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在掌柜面前的地上,钱袋子口一松,里头金灿灿的。
掌柜的恐惧一扫而空,捧住钱袋子连连道谢。
“这人出手好阔绰。”昭懿小声说,“究竟是什么人呢。”
气息呼出的一瞬间,气流扰动。
华服男子忽然掀起眼皮,眼神直直扫过来,给昭懿一种自己被看见了的错觉。昭懿心跳骤停。
下一秒,他身后的劲士仿佛得到他的指示一般,那腿一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板门而来,一脚踏上桌案,凌空跃起。跃至半空,他从袖口摸出一把短刀,直扎门缝。
脆弱的木门受他一击轰然倒塌,短刀毫不犹豫从木板间的缝隙扎进去,那力道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可门板后并不是人。
他扑了个空,板下空空如也,只有灰尘四起。劲士疑惑地低头看着木板。两个守门的彪形大汉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昭懿飘在半空瑟瑟发抖。
掌柜看呆了,他想这大人物的出门方式真是与众不同。
华服男子微微皱眉,他竟感觉错了?还是说此人武功竟高强至此,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京中果然高手如云啊。
院外万朔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裘丙毫不犹豫踹开院门,只见两个彪形大汉、一个黑衣劲士,围着一块四分五裂的木门面面相觑。见此状,他也不敢贸然接近。
华服男子缓步从房中走出,见屋外一个侍卫身后站着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脸上罩着一块玄铁面罩。
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华服男子桃花眼一眯,迅速转身遮住真容。他那劲士须臾间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迅速起身站在男人身前,掩护华服男人从后门离去。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贸然出手恐打草惊蛇,反暴露了自己。万朔没有去追。只可惜那匆匆一眼,并未看清男人的相貌,只留了个大概的印象。
不多时,掌柜从屋内战战兢兢探出个头来,看到华服男人走了,刚放下心来,扭头又看到另一个身材颀长、脸带面罩的神秘男人。又来一个不好惹的,掌柜的两眼一黑,干脆直接翻倒过去。
这一闹,鸡飞蛋打。
几人回了府,昭懿连珠炮似的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万朔听完便问昭懿:“那华服男子,你可看清了,长什么样子?”
昭懿说:“模样甚是俊朗。”
万朔:“……”
万朔黑着脸:“问你这个了?”
“哦哦。”昭懿恍然大悟,细细描述道:“桃花眼,眉骨高,鼻梁直,薄嘴唇,脸有些窄,身高……大概七尺有余。对了,眉下有颗小痣。”
万朔当下没什么头绪,京中似乎没这号人物。
直到他看见李怀瑾摆在桌案上的那副画卷,画中人俊朗风流,最惹眼的是那双桃花眼,眉下一点痣。一切都豁然开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怀瑾见他久久不语,便问:“怎么?万相觉得此人不好?”
“不。”万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臣只是觉得,此人面相极佳,气度不凡,想必不是等闲之辈。公主若是见了他,应当会觉得有趣。”
李怀瑾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朕也觉得此人不错。过几日便是重阳宴,这几人都会来,到时候叫昭懿自己相看相看。
万朔没有回应。李怀瑾又说:“那这几幅画像,便由你带回府中,先让昭懿看看。”
万朔默了一瞬,然后道:“是。”
安公公叫人来收起了画卷,叫人送到万朔的马车里。
提及此,李怀瑾装模做样问道:“昭懿在相府,没有给万相添乱吧?”
万朔:“没有。”
除了半夜偷看他洗澡。
李怀瑾信以为真:“那就好。”
“刺客可有再去过相府?”
万朔摇头,并将黑市见闻告诉了李怀瑾,却只字未提那华服男人之事。
李怀瑾安慰道:“不必急于一时,安危最要紧。”
简单禀告了线索后,万朔告了退。走到宫门外,裘丙正在马车旁,怀里抱满了画册,一脸不明所以。
“相爷,这些画册都要带回府吗?”
万朔撇了一眼,随口道:“收在箱笼里。”说罢便掀起车帘上了马车。
裘丙并不知道这画册里究竟画了什么,只知道是御书房派人送出来的。他便当是皇帝赏赐给他主子的名画佳作,于是郑重地压在了箱底。仍觉不够妥当,他又在箱笼上加了一把锁。
一会儿的功夫,马车晃晃荡荡回到了相府。
万朔捏了捏眉心,略显疲倦。昨夜从黑市回来已是深夜,今日清早便去上朝、面圣,一直到回府,也没怎么休息。
万朔刚下马车,还未进门,便听见管家王伯在训斥下人,一帮人在围观,叽叽喳喳的。
领头那个小厮委屈道:“王管家,我们可不敢乱说,实在是这几日古怪的事情太多。我前夜出恭时,明明没风,西廊下的灯忽的就灭了。”
另一个立刻附和道:“我还看见夜里门帘忽然动了,可没人走过去。”
人群里有人出声道:“这不是鬼魂作祟是什么?”
万朔听得额角一跳。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自然知道这鬼魂是谁。
万朔冷着脸走进门,院子里顷刻间鸦雀无声。
王管家暗叫一声不好,赶紧迎上去行礼。
只听见万朔冷冷丢下一句“相府不语怪力乱神”,说完便径直朝昭懿的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