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晨垂眼看着橱柜里的手镯,黑金鎏彩,海浪走线,镶嵌了四颗方形蓝钻。他伸出手掌比了比大小,在脑海里想象它戴到那只手的样子。
还有几个月就到黎颂的生日了,他今年想送些不一样的。
虽然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但是白明晨不会错过黎颂的任何一个生日。
他还记得两人刚认识的时候,黎颂还只是个名不经传的低级比赛小车手,才十七岁不到,瘦瘦一条,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跟着车队去到赞助商晚会。白明晨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父亲没有时间出席才把还在攻读硕士的他拉过来,虽然听说过黎颂的名字很多遍,那天却是第一次正式地见到这位自己父亲资助了很久的车手。
黎颂带着青涩的笑容,有些拘谨地同他握手,跟他说了很多感激的话。白明晨当时只是觉得他好看,注意力都落在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自己见过很多个男人,娱乐圈的小明星、年轻四射的大学生,其中不乏有比黎颂好看的人,但是黎颂身上的气质十分吸引人,就像一块色泽水润的碧玉,让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掌心里。
可是事实证明,黎颂并不是一块圆润无棱的玉石,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白明晨溜出来抽烟放风的时候,在廊台又碰到了这位车手。黎颂正在和另一位高高大大的男人交谈,即使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也能从他那张眉间紧蹙的脸上觉察出不对来。
这里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也没有什么侍应生路过,眼见两人越来越激烈,对方还伸手推搡的时候,白明晨收起了自己隔岸观火的态度,在国外看见同胞被欺负,总是要路见不平一声吼,电话报警抓人三步走。
他熄灭了手中的烟,扬步上前,还没靠近就看见黎颂抓着那个男人的肩膀,反手一拧,膝盖接力抬起,将人逼到单膝跪地。那人吃痛连连拍打着黎颂的手腕。
白明晨停下脚步,看着黎颂扬起轻蔑的戏笑,嘴上说着抱歉,手上的力却加重了几分,直到男人嚎出来,他才松手。
黎颂抬头时看见了白明晨,他没有绕路,很坦荡地冲白明晨笑了笑,推开侧边的门重新进入宴会厅,仿佛刚才狠厉的模样都只是他的幻觉。
时隔多年,白明晨对那个晚上的记忆,只有黎颂对自己的笑容和擦过身侧时留下的清淡的雪松气味。
那时候黎颂太稚嫩,白明晨以哥哥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等待他一点点的成长,直到能够将这股贪恋的香气留在自己的身边。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的香氛也全部换上了同款气味。
日落月升,冬去春来,白明晨最后留下的也只有这股气味。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换掉,但都失败了。它已经浸透在自己家里的每一寸空间,经久不散。
白明晨沉吟片刻,让销售把这枚手镯包起来,身旁好友有些不解。
“黎颂到底有哪个地方值得你念念不忘那么久?你忽然退婚把伯父气得派我来追杀你,要把你带回中国去跟舒家负荆请罪。”陈云晟翘着个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白明晨目光飘远。
他和黎颂之间的故事太多了,那些甜蜜的回忆就像缠绕在身上的巨蟒,随着思念的翻滚而不断收紧。
黎颂从前跟现在不同,白明晨也一样。
那时候的自己轻狂又自私,不仅会因为公司的事情随意地跟黎颂发脾气,还会极致苛刻地要求黎颂满足自己近乎变态的占有欲。因为黎颂比赛的缘故,他们总是聚少离多,黎颂几乎没有在国内的时候,即使休假也要去工厂跑模拟器,他很忙,忙到白明晨觉得不安的程度。
他的不安会全部倾注在黎颂身上,每一次见面都会强烈地索取,哪怕黎颂第二天要比赛。
可是黎颂总会包容他,有时候白明晨都分不清他们这段关系里到底谁是年长方,黎颂比自己要成熟得多。
白明晨有一段时间受朋友影响,喜欢上玩滑野雪,白礼安一向严苛管控他进行这样高风险的娱乐活动,怕他出意外死掉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这就是独生子的坏处了。
所以他都是偷瞒着去,最后还是被黎颂发现了,两人大吵了一架。黎颂为此还打电话到他的助理那里。助理是父亲的人,白明晨自然没听到什么好话,一气之下挂掉电话独自前行。
那次意气用事也让白明晨付出了代价,他不小心脱离了线路从山脊滚到野林里,滑雪板断成两截,他身上也多处骨折,也没办法和同行者取得联系。
冰天雪地,四周无人,白明晨因为受伤也没有力气掏出手机拨打电话求救,只能躺在雪地里望着天空和枯木。
树林空旷安静,连落雪的声音都听得清楚,还有时隐时现的踩着枯树枝的咯吱声,让人心里发毛。
白明晨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些生活在高山雪林的野兽,开始绝望起来。
他挣扎地想要爬起,但是每动一下,那些受伤的骨头又会痛到他使不出力。
在雪地里待得越久,五感越迟钝,连身上的痛都不太清晰了。
白明晨听着远处传来的踩雪声,无助地看着天空,预想自己是先冻死还是先葬身在野兽口腹之下,还是说冻死之后再被吃掉。
在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黎颂焦急的目光灼烧着白明晨的神经,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烫得人清醒。
从那一刻开始,白明晨就不想离开这股温暖。
“很多。”白明晨简短两个字,他不喜欢把自己和黎颂的故事到处说,这跟小孩不喜欢分享心爱的玩具是一个道理。
“就不能换一个人吗?非得是他?”
“我们会和好,只是目前稍稍有些阻碍而已。”白明晨无比笃定地说道。
陈云晟无奈,“你自己有分寸就行。”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只是你现在丢了舒家这个助力,不利于你争家产啊,你堂弟现在可是虎视眈眈,别忘了他们家也是有一部分股权的,同样能够对董事会产生干扰。我已经说服我父亲参与到造车计划中,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掉链子,不然我家老头会摁死我。”
“你去看了德国那两家工厂了吗?”
“看了,他们的制造工艺是挺不错,但是精准度比起你之前挑的那家差了点,你不是已经看好一个高端轴承的制造商了吗?对方开出的价格那么实惠,你一直挂着不签约,还要另找新的。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明晨敛目,他不想受到艾利欧的掣肘,这无疑是有个把柄在对方手上。但是他没告诉陈云晟,只是说想要货比三家。
电话骤然响起,在安静的店面里十分刺耳。
他走出店门接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白明晨最不想听到的。
“你跟黎颂说了什么?他在不在你身边?”艾利欧压着声音,听起来怒意十足。
白明晨早有预料似的讥笑,“你找不到黎颂了吗?你找不到他为什么打给我?你们不是恋人吗?”
“你特么到底说了什么?”艾利欧没有了耐心。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如果不想他知道那些事,就不要去做。你之前不是这样谴责我吗?到自己身上就不会思考了?至于黎颂在不在我身边....”白明晨故意顿了顿,“摩纳哥就那么大,想不碰到都很难吧?”
艾利欧愤愤地挂掉电话,沉着一张脸拉开休息室的门,大步流星朝停车场方向赶,半路被来催促他去拍摄运营视频的杜特拦住。
“你要去哪?”
“我现在要回摩纳哥一趟。”
“你有病是吗?今天是媒体日,你别给老子瞎跑。”杜特拖着他的肩膀往拍摄地点走。
“我下午就回来,很快。黎颂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给我回消息,电话也是打不通的状态,我得回去看一眼。”
杜特气笑了,“特么的,一个大活人在摩纳哥能丢不成?放心吧,黎颂要是失踪,你第一时间就收到新闻了,还会坐立难安?”
“我不是担心他的安全!”艾利欧烦闷地仰头长叹,“白明晨现在在摩纳哥。”
杜特翻了个白眼,略带鄙视:“你对自己没信心,对黎颂还没有?他是个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轻易后悔的人,他既然决定跟你在一起,就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你别把他想成那种花花公子,感情这块,黎颂是很认真的人。”
“重点不是这个。”他为难地抓耳挠腮,最后才说出了心里的担忧,“白明晨知道我曾经做掉黎颂席位的事。”
“...”杜特沉默地看着艾利欧。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道:“你一直没有告诉黎颂这件事?”
“我怕啊。”艾利欧耷拉着脑袋,“我有想过告诉他,但是我怕说出口后就彻底没戏了。”
“你!”杜特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恨铁不成钢地扯过他的领子,“你特么是不是蠢啊?你觉得自己能瞒多久?”
“那对他来说是个痛苦的回忆,我不让他知道就行了啊,难道非要旧事重提吗?就算是家里人也不可能什么事都会说。”艾利欧掰开他的手,不悦地盯着杜特。
杜特神色凝重,眼里带着些愤怒,拳头举起又落下,“你真是死不悔改啊。黎颂到现在想起那次事故还会责怪自己年少无知的冲动,你害他一直陷入错误的自责情绪里!!艾利欧,你现在最好祈祷白明晨没有告诉黎颂,不然你一定会失去他。”
当初法拉利看中了黎颂,打算赌一次把他越级提上来跟当时的老将配合,后面布雷西亚家族入场,席位的人选变成了艾利欧。围场里知道黎颂席位被换的人并不少,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毕竟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车队的席位并不会锁死,只要你足够有钱或者有足够的实力,你就有机会赢下它,如果恰好这两样东西都有,那席位就是唾手可得的。
艾利欧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不也是害怕触及到黎颂的伤心事吗!”艾利欧受不了杜特质问自己的态度,闭口不提这件事的人又不止自己一个人。
杜特眉头紧锁,难以置信地看着艾利欧。
“因为特么的做出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费尽心思追他的人也不是我!你不能靠着埋藏过去的方式去骗到一颗真心,那样太不道德了,神会惩罚你的。”
——
窗外的景色晕成一团虚影,车辆掠过山间与溪谷,树林与草地。
湛蓝色的天空和恰到好处的几朵白云点缀。
美好的景色,黎颂却只是轻扫一眼。
艾利欧打来了几十通电话,他都没有接。黎颂需要冷静地思考他和艾利欧的感情,去认真地想一想两个人的关系地位。
宋明飞瞥见他脸上的烦色,缓缓降下车窗,让黎颂闻闻清新空气。
他们昨天在米兰住了一晚上,今天早上黎颂就提出要去巴塞罗纳。宋明飞在知道艾利欧就是那位资助人的震惊跟黎颂告诉他两人已经在一起时的五雷轰顶比起来,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抛开艾利欧这个因素,黎颂拿到稳定商业长约是一件极其利好的事情,可偏偏——
这样的局面在黎颂和白明晨在一起时上演过,现在又在艾利欧和黎颂身上重演。
上天总喜欢反复出同一种题目去考验人的心性。
宋明飞调大了音乐。舒缓的轻音乐短暂缓解了黎颂紧绷的心弦,他疲惫地靠在椅背,心事重重地盯着前方。
宋明飞欲言又止,话在肚子里翻了好几遍才说出口。
“阿颂,我需要提醒你,利益和感情绑在一起通常没有什么好结局,更别提你们两个人之间还不止利益关系,还有一层竞争关系。等你伤好回到赛场,你有想好你们要该如何相处吗?争冠时期是一分都不能让,你们不可能没有矛盾和争执,届时你要把艾利欧放在什么位置上?是爱人还是冠军之路上的敌人?”
“我不会因为情感忘记自己是个赛车手的身份,更不可能为此放弃争冠。我也能够区分好赛道上和赛道下。”
宋明飞见他执着的样子,干脆换了个方向,“那艾利欧呢,他可以吗?”
黎颂默然。
他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算你们能够调节好,但是…商业上的事情呢?艾利欧现在算是你最大的投资人,你也知道车队评估签约合同的时候,车手背后的赞助商会是关键影响因素,只要艾利欧想,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影响到你的席位。”
宋明飞语重心长,为黎颂感到心急,但是十年长约已经签下,现在说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他希望艾利欧是个好人,而不是个利用完爽完就提裤子走的小人。
黎颂安静了半天,脑海里想过无数的可能,也飘过无数个选择,最后摘下了那个他赌上真心的选项。
“我相信艾利欧。”黎颂说。
“万一…”
“以后的事情说不准,我只看中当下。”
如果因为坏结果而止步不前,那就不是他了。
太阳一点点垂下,暮色顺着向上攀爬,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山尖,天空变成了乌青色,纯白的云也像褪色了一般,灰茫茫,看得人低沉。
艾利欧在赛道漫步,不断亮起手机屏幕又熄灭,他已经从奶奶那里得知黎颂去找过她的事情。
他现在电话都不敢打,就好像知道会下雨的人,总会找地方躲起来,而不是去直面那场暴雨。
艾利欧哑然一笑,自己怎么变成这样,变成一个撒谎的胆小鬼。
他深思熟虑过后,还是选择给黎颂打去一通电话。铃声却在他附近响起,艾利欧猛然扭头,四处寻找,在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找到了看台上的黎颂。
“艾利欧,做好事不留名的游戏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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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