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后面跟着一脸高深的护法司缔伍,花皓影差点没敢认出来,眼前这个不施粉黛的黑衣女侠,居然就是他两年不见的四师妹,铁眸。
铁师妹新添坐骑是匹灰色神骏,只见她一身皂色劲装骑在马上,素面朝天连眉都不描,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戾气,凛然气场教花皓影都想要避让几分。
看不出她有没有再长高,却又觉得师妹之英姿竟比旁侧身为男子的司护法还要勇武。花皓影吞了吞口水,才报出他的东瀛假名,“……姑娘可以叫我杉田。”接着心虚补充。
“……”
精心编纂的假名并未得到意想之中的反应,铁眸女侠听了不置可否,仍是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目光中的审视意味却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饶是花皓影这般自来熟的人物,竟也不敢再上前一步套近乎拉关系,只好停在原地,重新望向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半晌才听得铁眸出声,熟悉的嗓音不复稚嫩,平增几丝矜贵出来:“幸会。”
这就完了?花皓影头一回觉得师妹竟如此的不可爱,只好干巴巴重复一遍:“在下,想要……呃,去斛州十八岘周边一带……”一边装作语言困难的挥手比划,一边还要兼顾了东瀛身份的蹩脚口音,说着说着脸开始涨红,又渐渐铁青……
司缔伍从旁见状,直截出声解围:“听闻阁下要去斛州,巧了我们目的地角州正在半路上,大家顺路共行一程,到了角江边上再分开如何?”
师妹皱眉,转头,怪罪的看了司缔伍一眼。
只这一眼,护法噤声,也教花皓影头一回见到昔日老友脸上这幅工作状态敬畏服从又碍于熟人看着的,复杂尴尬的表情。
也只这片刻,铁眸女侠内心斟酌了眼前武士的几番可疑之处,判断此人有些来头,才缓缓颔首:“上马,随我们走吧。”
“……”花皓影甚至有些心生畏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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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师妹与司护法的队伍原本有五人,除却他俩还有三个代相派的办事骑马赶车在队尾殿后。
花皓影心中暗暗点头,虽说是武侠世界,马车依然是实用的好东西。那三个办事里有两人他都有些印象,皆是武功粗浅,低调周全,属平日四处奔走处理门派产业的外围人员。
虽然这仨人此时对他,都有着隐隐的戒备。
易容成东瀛武士的花皓影向司缔伍交换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轻拨马头,若无其事与其他人拉开些距离,晃悠悠凑到一起终于交流起来。
花皓影问:“她今天心情不好?”
司缔伍:“谁?嗯……没有啊。”
花皓影吞吞口水:“那怎么妆都不化了?”
司缔伍白他一眼:“她何时化过妆出门?门中上次见她化妆还是去年过年。”
花皓影没吭声,自我怀疑是不是坠崖时摔坏了记忆。他这边还无语着,司缔伍那厢已经开始介绍起来:
“赵、钱、孙三位办事都是门中安排来护送打点的,毕竟铁眸还是小姑娘,第一次闯荡江湖,掌门很不放心,定是要多派些人的。他们都只送行,到了角江边,就只我和铁眸两人坐船登岛……属下努力过了,指派的这三位人选常年在外跑动很少呆在门中,对你还算陌生一些,本来五少爷都要来的。”
所谓五少爷乃是花皓影他们的五师弟,杜大侠关门弟子,今年大概十八岁。
“你们登岛?什么岛?我怎么办?”
“不知道,”司缔伍一摊手:“那邪派要求了,交易地点定在角州南部的角江正中的一个名叫‘用岛’的江心岛,铁眸带秘籍和我登岛,自然有人与她接头……唉,你懂的,正邪两派势力划角江分治,用岛位置正中还偏邪派那侧近些,想来他们打算交易结束方便脱身。好在那岛自上个月就被两方人士严密监视,周边不许有任何战力回护,虽没有正派高手,也不会有邪派魔头,咱们就……唉,见招拆招吧。”
花皓影假作乐观:“对啊,说不定去了那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天就回来了呢。”
未曾想司缔伍居然接话补充,自欺欺人:“是啊,每日来往游船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返,来往有几个人,船载多少物资,双方都能监督……应该出不了事的。”
“你当真的?”花皓影绷不住了,哭笑不得:“当真觉得出不了事?”
“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唉。”司缔伍无奈望天:“我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你……跟师妹混得还好吗?”花皓影欲言又止。
却见前护法幽怨瞥他一眼:“真别说,她做人可比你痛快多了,好说话得很。”
“唉,那也不行啊,好说话岂不让人耍?你跟着她,可得时刻留心,贴身保护。”花皓影当惯了领导,就习惯了挑茬。
“呵呵,”护法却是冷笑说道:“我的水平你是知道的,办事可以,武功可是江湖人打眼就能看出的粗浅,真要是出了事,还得她来保护我——不然为什么这一趟交换人质,门派敢派我来陪同呢?”
“……”
花皓影眺望远方出一口复杂长气,心绪起伏良久,终于决定着唐突赞叹:“两年不见,铁师妹武功竟已如此精进了!”
“这倒是。近年她可拼了命的勤奋练武,如今一个人的武力就能单挑整个末流门派。比如斛州十八岘那样的,两个时辰就能被她直截打穿。”
师兄欣慰点头:“很好,有前途。”
“别跑题了,你对这次的豹血山庄了解多少?”司缔伍撇嘴。
师兄摇头:“很少,还要你多多留心识人。”
护法又笑:“你可别,我看人的眼光有多不准,你,也是知道的。”
这句违心话听得花皓影赶忙转头,就见昔日下属司缔伍面有怨色,显然还是记着往年下蛊的仇,时不常拿话刺他所信非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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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铁眸女侠也在思考关于解救人质的计划。
刚分配给她作护法的同乡表哥司缔伍出发前做了许多准备,制备用品多到搞了一辆马车拉载。难为他紧张至此,自两年前随二师兄出关路上突遭变故,司护法就性情改变,动辄神神叨叨,你看这一会儿功夫,可又拉上刚认识的顺路武士嘀嘀咕咕许久。
师妹望天,若单师姐在这里,见状一定要笑话他俩小家子气。
谁料想呢,就是这望天时的一仰头,恰被一滴雨水正正好好滴进了女侠的鼻孔里!随着铁眸呛咳出声,不远处雷鸣骤起,眼看着雨点纷纷就这么打了下来。
听见师妹声音,花皓影没做思考率先拨马过去,然刚一转头又听见四处声响。原来是代相派护法司缔伍与其他三个办事齐刷刷从各自马背褡裢里掏出套蓑衣披到了身上。见他对女侠关切,便正好不管,放任他去。
整齐声响搅得花皓影错愕一瞬,再看铁师妹原地刚刚咳匀气息,想说话,又教雨点砸进了眼睛。马上只她一个女侠,再无其他物资。
那可不是嘛?既然下雨,铁女侠自然是打算坐进马车,并没有道理淋雨。此时却听见有人马近前,正是那骑着白马的怪异武士左右张望,复看向自己这边,稍作迟疑又急急从背包掏出一柄雨伞,驾马撑伞直至铁眸面前,自己则挺直脊背,任凭雨打风吹。
陌生武士的关照来得过于自然,女侠有些别扭,即刻并不想承接下来,却不想对方笑得清淡,甚至有些说不出的眼熟。几滴雨水打在他撑伞的左手上,不同于脸上昏花,武士手臂皮肤很是白净,肌肉线条也极漂亮,手腕瘦而有力,手指也骨节分明。濡湿的半挽的袖口黏上他白皙的肘,露出两条并排平行的斜长的细伤疤,好像是用刀轻轻划开以后就立刻包扎,破碎里带了点柔情。
铁眸不禁皱起眉头:“多谢……杉田君。”
“客气。”
……这疤痕走势这不像是江湖厮杀所致,形状又不像自残,究竟是怎样场景会导致这般轻柔细致的伤痕?铁眸决定留心探究。
早知自己这交付行程设置诡异,途中也难免遇见有心之人,至于眼前这个,就头一个值得挖掘。
少女心念清澈难藏失态,思考间双眼不能全然藏神,几个犀利眼色瞬息变幻,似乎已然识别许多,花皓影内心震惊,本能警惕起来。
想他的师妹昔日里乖巧可爱,两年后却长成了淡淡的成了不笑自威的模样。看她眼中光华流动,从容睿展,若再经历几年成长,江湖上可能又会崭露一个运筹帷幄的绝顶女杰。
气氛瞬间变得温情起来,连大雨砸在皓影脸上,似乎都略有几些轻柔。
而这一些,又被旁边司护法尽数收入眼中。眼见着花皓影虽易容改装,兄长关爱之心仍存,司护法默默点头。又看到铁眸顺势接下雨伞,还打算多聊两句,司缔伍突然出声:
“姑娘请上马车!”
赶车的孙办事也应声掀起门帘,静候女侠。
“……”铁眸还在迟疑,踟蹰着是否邀同行者一同乘车时,护法公报私仇又杀出来,伸手拉住花武士径直带到一边:“随我们赶路!前面有旅店!”
“啊?啊!”气氛骤然被破,花皓影被拉扯得茫然四顾。
司缔伍却再不出声……小样?还想共乘?!
于是铁师妹进马车抱着暖炉歇息,司缔伍与三个办事身着蓑衣雨中赶路,唯有同行武士……既没有蓑衣,又不便在疾奔马背上悠闲撑伞,只好干淋着一路。
好在路也不远,没一会儿就挨到了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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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众人便坐进这间颇为明亮的中型客栈,门外的雨也更大了,雷鸣电闪透过窗纸给某个心怀叵测人的发丝勾了亮边。
赵钱孙三个办事不愧老江湖,与店家似乎早就熟识,打个招呼便各自去马厩客房收拾去也,留下三个主角在大厅里喝店小二煮来的姜茶驱寒。
花皓影进店后只临时换了身衣服,此时勉强顶着湿头发,裹着厚外套啜着姜茶等小二烧洗澡水。发丝缕缕耷在假装红润的面具皮上,心里头也顾忌着客房安排,生怕洗澡卸妆后的真容被那三个撞见。思及此处不禁又攥了攥手指捏住领襟布料,发梢的一点水珠顺势滴上锁骨又直滚而下,冷得他又一个激灵。
与此同时,司缔伍共感出一声“阿啾!”
铁眸伸手试了试司缔伍额头:“伍哥有些发热了。”
“没关系,但能嗯……啾!能坚持。”
与此同时易容后的花武士也一声喷嚏,随后心中一紧,唯恐自己泡了水的假面皮冰凉浮囊,被师妹伸手触摸寻出破绽。几经内心挣扎,抬眼却见铁眸只看了他几眼,稍微的观察浅浅只掠于表面,全没打算有进一步的举止。
对哦,他两个现在可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花皓影心中难免生起一点小小失落,若往日同门相处时,师妹该要多么的关切自己……至少比对司缔伍那小子来得关切多了!
就在他内心复杂之时,客栈门外声响纷乱,又一群人恨不得直截骑马冲将进来。此时雨势倾盆,这群人着实淋得不轻,四个人,三十个华服衣角都淌着小股流水,集体扎进门里又闹出好大动静。
接着领头的人一抬眼,花皓影刚打了半截的喷嚏呛回了鼻孔,难受至极也不敢再明着哆嗦。
那人却兴奋极了:“铁师姐!”
不卖关子,正是代相派掌门杜大侠的第五个弟子,苗少侠。不同于赵钱孙三个办事,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五师弟,对花皓影之音容笑貌举止身姿可是太熟悉了。
他怎么追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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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