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梨娘很有经验,这样子的人根本听不进去别人在说什么,事后想起来,又总是后悔。
梨娘打断:“你瞧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墨画哭道:“真的,是真的。在我弟弟死前,赵大人训斥了一通他。我说过,他一直气性大,不服管。或许赵皆这个人面兽心之徒厌烦了他,所以把他害死.....!”
“竟有此事?”
梨娘犯了难,如若真是赵皆一时犯错,她该要多少当封口费呢?
“姐姐,姐姐。”墨画抓着她,像抓着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双眼通红,“你会帮我的,对吗?你没让我们冻死饿死在大阜的雪地里,也没让我们在疯皇帝的刑房里流血流死。世人都说你是菩萨转世。求你再帮帮我吧,姐姐,我会为你烧香、诵经、祈福一辈子!”
这就不好了,梨娘只想着收别人的封口费,可没钱付给别人封口费。
梨娘瞥了一眼旁边莫名其妙饶有兴致的陈奉请,和心碎的赵知县,道:“换个地方,你细细讲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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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画和墨诚相依为命。
主要是墨诚“依”,墨画当他是命根子。
大秉重男轻女之风,最为严重,其制度之严苛,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国人,如大燹、大阜人,均十分费解。如有大秉人在别国,一定会因为此事被取笑。
墨家一个土生土长的大阜家族,莫名其妙也染上此种陋习,真是令人叹惋。
不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缘由:墨画全靠着她弟弟才能活下来。
疯皇帝在全国广征徭役,父母已经被抓走,如果不是家里还有一个人,墨画就要被带走了。
无论这个人是弟弟、妹妹,还是姐姐、哥哥,能替墨画服苦役,墨画都会一辈子感激那个人。
三个月后,传来了父母的死讯;又三个月后,墨诚没死,活着回来了。
听说是上官皇后。
她让皇帝相信,土地之下并没有埋藏着财宝。她让皇帝相信,广征徭役、费时费力挖穿地底是无意义的举动!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人们传得神乎其神,都在说上官皇后有仙法。
墨画从那时起就开始崇拜上官皇后了。
她的第一次崇拜只持续了三个月。
因为疯皇帝又把她弟抓走了。
他要修建一所能够流传千年的宫殿。
这次她弟只走了一个月,还是因为上官皇后。
上官皇后一把火点着了初具雏形的宫殿,放话说如果疯皇帝要继续这么做,就和他一起死。
疯皇帝差点就死了,一个月没上朝。如果真死在里面就好了。
墨画第二次崇拜起了上官皇后。
她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敢。
她的第二次崇拜又持续了三个月。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吃不饱饭了,于是停掉了自己的崇拜,希望上官皇后再想想办法。
上官梨能有什么办法?
死了太多人了,没人种地,饿肚子是很平常的事。她不是神仙,不能变出粮食来。
大家吃不饱饭,都没人愿意、也没力气配合疯皇帝的奇思妙想了。疯皇帝大怒,于是又搞出了新发明。
酷刑。
对上对下都如出一辙的。
酷刑。
听说上官皇后因莫须有之罪被关进了大牢,墨画很为她担心。
上官皇后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她出来后,忽地征收了一批人手,据说,是为了她缝制新衣。
墨画姐弟因为有手有脚被选中了。薪水微薄,但这份工作很简单,又白送能活下去的粮食,简直是无比幸运的事。
哪怕大阜兵败、城破如山倒,墨画再次见到上官皇后的时候,她疲惫不堪,身上的伤痕被大雨淋得透湿,痛得打颤,还抱着一个孱弱的孩童,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堪称落魄至极。
她也依然深深地、无比崇拜着上官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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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诚死了,上官皇后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墨画把委屈全倒给她听:“姐姐你知道的,墨诚因为早年经历,性格一直不太好,也一直有不好的习惯。他今天不知为何那么早地来寻我,刚好撞见赵大人。”
“赵大人一直瞧不起他,误以为他又是在外面寻欢作乐。赵皆一个大燹人,他懂什么?我让赵皆不要管他,他偏偏要管。于是他们就吵了起来。”
“墨诚平时也不会那样还嘴。赵大人甩了他一巴掌,让他滚出去。如果他没离开,就不会,就不会.....”
墨画又痛哭起来。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穿越者刚来时总是太不谨慎。
梨娘心想,穿越者明明不熟悉言语,不熟悉文字,更不熟悉原身性格,怎么敢与人争吵。
一个口癖,一个成语,一句无心而出的话,就会成为祸端!
这样看来,赵皆不会是杀死墨诚的凶手。
他一照面便认出墨诚是穿越者,如果他想要墨诚的命,或者想要自己的名声,应该直接让人把穿越者拿下,当场送到落仙阁,也算功绩一桩。
他是因为亲人被穿、一时惶然,才把墨诚放走。
想通其中关窍,梨娘轻声安慰道:“赵大人怎么会是害墨诚呢?他不是在拼尽全力帮你、想找出害死你弟弟的凶手吗?”
墨画道:“连姐姐也这么说么?我信姐姐,可是,可是.....”
梨娘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
像是某种甜甜的茎秆的气味,让人想到阳光、草地和露水,以及提着篮子采药的漂亮女人。
原本的上官皇后身上一定不是这种气味。
墨画不相信上官皇后不是无所不能的。
她几乎要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中睡着了。
“其实我今天是骗你的。”梨娘轻轻在她耳边道,语带蛊惑之意,“你弟弟早就在几日前死了,你也发现了,对么?他被鸩占鹊巢,虽然皮囊还活着,但他早死了。如果你要找真正的凶手,他今天也刚死啦。”
“呀!”墨画猛地弹起来,捂住耳朵,梨娘说的话,在她耳中变得十分可怖。
“姐姐,你在说什么?”墨画尖叫,“什么鸩占鹊巢,我听不懂!”
梨娘笑了一下,她把嘴唇弯起的动作叫做笑,殊不知她眼底没有笑意,眉眼又格外锋利,看起来显得鬼气森森的,唇瓣一张一合:
“你我皆是大阜人。这世上谁能不知鸩鬼,你我都不可能不知。”
疯皇帝!
那种歇斯底里又涌上来。墨画口不择言,道:“对,我,我知道!知道又怎么样?如果姐姐说墨诚好了,他就是好了!我愿意就这么过下去!我,如果没有亲人,我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
梨娘道:“也就是说,不是你杀了他?”
墨画哭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我绝对没有!我是想着就这么过下去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瞧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梨娘将墨画抱在怀里,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抱歉啦,我故意吓你。实在是出了这样的一桩事,我心里也慌得很,有些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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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娘面带疲惫,推开义庄的门。
她讨厌做坏人,可是总是不得不做。
恩情摆在前,梨娘是很不乐意逼迫墨画的。
只是为了赚些银两。
赵皆当场窜上前来,连声询问墨画状况如何。
义庄内的气味很难闻,梨娘一天水米未进,胃液翻腾,一阵恶心,直接推开他冲去角落干呕。
唉。
赵皆愣了,嗅了嗅自己的袖子,难过得苍老了几分:“难道我竟让人难忍至此?”
陈奉请用布巾擦净双手血污,笑道:“大人如此不懂女人心,怪不得连你的小妾都厌弃你。梨娘为大人忙里忙外,大人难道还吝啬些餐食么?”
饿到极致的时候,确实就会容易想吐。
赵皆恍然大悟,连声让人准备些餐饭;不过义庄上本就晦气,人手稀少,费力叫来的小厮懵懵然不知发生何事,把赵皆气得大骂。
梨娘十六岁的时候,连熬一周,还可以和疯皇帝互相殴打,丝毫不落下风。
现在十年过去,毫无长进,反而柔弱至此。
真是丢人!
她直起腰,擦擦泪花,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什么东西打算劈头盖脸砸到她的脸上。梨娘下意识接住,手心被刺绣扎得痒痒的,是一个香囊。
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气味。
紧紧皱成一团的胃似乎好了许多。
香囊的原本主人不言而喻。
梨娘有些感动。
原来陈奉请是初具人形的。
她刚想开口,说出些缓和的言语,陈奉请先一步道:“喜脉免费。”
“我如果把出喜脉,不收钱。就当做沾沾喜气。我看夫人近来可能需要?”
梨娘的感动顿时化为滔天怒火。
她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跳,柔柔道:“稍微有些道德的人,都轻易不开寡妇的笑话,不知大夫可知啊?”
“毕竟我这个人,只爱钱,不爱道德,又恰巧长得英俊潇洒。”陈奉请笑道,神采飞扬,显得很衣冠禽兽,“万一夫人产生了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可怎么办呢?”
“大夫真是太多虑了,真的。”梨娘真诚道,“妾身都宁可去找前夫复合,也不会想这种事。实在是太恐怖了。”
TIPS:梨娘的前夫没死完,她自称寡妇,只是一种对剩下前夫的美好祝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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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