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村长走上前一步,恭敬道:
“既然安白先生愿意给榴花作证,便是证明了她的清白,诸位,还有人有意见吗?”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没有人出声。
梅莺撇过脸,白了安榴花一眼,捂着鼻子跑开了。
安榴花缩在墙角的树荫下,半个身子藏进阴影里,她谁也不看,更是回避了白入音的目光。
最后刘晴率先开头认为安榴花无罪,其他人也一一附和。
人群走的走,散的散,村长也去寻了江南的官员,此尸恰好出现在魔物横生的时候,死相离奇,荷花村没有失踪的村名,说明死者并非荷花村的人。
那么,究竟是谁,费劲心思把尸体拆解成这样,又废老远送到一户村民门口呢?
安榴花知道,她只是暂时的摆脱了嫌疑,等官府的人过来,她依然免不了接受一顿排查。
问题是她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
莫不是那凶手的恶趣味,数着手指头,恰好就点到她门口了?
安榴花一阵恶寒。
偏偏这时候刘晴还想着她和白入音黄了的那门婚事。
此时院口只剩几人,刘晴瞧着两人的小动作,橘红衣裳的姑娘皱眉低头,不知想着什么。
青衫的公子还在院门外,两只眼睛倒毫不忌讳,也不藏着,直戳戳地盯着姑娘看。
她也是过来人了,这两个人,关系定然不一般!
“榴花,你要好好感谢小先生嘞。”
刘晴朝安榴花挤眉弄眼。
“啊?什么?”
安榴花意识到刘晴喊她,恍惚地抬起头。
“咳咳!榴花,刚才小先生帮了你,你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啊。”
安榴花:“……”
白入音听闻,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然下去,微笑道:“不必麻烦,我只是怕这尸体上残留魔气,若死者死前含恨而亡,再有这魔气扶持,很容易生出怨灵。”
他说着,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只是怕打扰了姑娘,若姑娘介意,我会离开。”
接受到刘晴的眼神杀,安榴花腮帮子一酸,咬牙切齿:“我不介意,你快进来吧。”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入音说话一股茶味。
他刚被“请进院”,刘晴立马起身,说自己要回家照顾孩子要先行一步。
整个院子只剩两人。
安榴花不愿和他客套,坐上石凳,自己用茶壶倒了杯水,灌进喉咙里,润润嗓。
一抬头,望进那双纯粹干净的黑眸。
两人匆匆别开视线。
安榴花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达她的心情,她造谣前夫的话不仅被本人听见了,还迫不得已帮她证明自己是个人渣?
安榴花干笑:“原来你还会撒谎啊,看不出来。”
白入音假装没察觉到她的窘迫,耳垂蔓出霞红,眼神飘忽。
“……撒谎不好。”
须臾,安榴花发呆似的盯着水面上的漂浮的叶沫,低声道:
“抱歉,关于造谣你的事。”
撒谎不好,造谣更不好,安榴花以前骂的时候还没什么负罪感,现在倒好,为了给自己洗清嫌疑,骂了正主一顿,结果正主刚好听见,甚至还愿意帮她圆这个谎。
白入音瞪大了眼睛:“不是,我没有说你,我是说我撒谎不好。”
安榴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她咽下堵在嗓子眼的水,“我骂你,造谣你,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白入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解“我为何会生气?”
他刚开始听见“花天酒地”、“偷养妾室”“贪图美色”时仍未反应过来。
心道怎么会有这样过分的人。
直到安榴花再三强调前夫的无赖,他才不可置信地发现,她说的居然是自己。
大脑凭空放空了几秒后,白入音选择了理解。
他是心疼的,安榴花要靠骗人来洗脱嫌疑,明明并非她的错。
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保护自己,一个爱笑爱哭,总把情绪放在脸上的小姑娘。
安榴花心想也是,白入音从来没有生气过,她也想象不到他动怒的模样。
蠢得要死,整天当他那个烂好人农夫,最好快些碰见只毒蛇,把他咬死了才好。
他帮她,说感激不算多,安榴花更多的是尴尬。
反正无论今天站上面的是谁,他都会帮,她何必和他客气。
“今日多谢你,你会帮我隐瞒真相的对吧?”
她笃定他会同意。
白入音乖顺的点头。
眼眸水润明亮,嘴角勾起,望着她时,仿佛在用那副乖巧讨要某样奖励。
安榴花见目的达到了,也懒得再和他装。
“谢谢,你可以走了。”
这下轮到白入音傻眼了,离开时每走几步回次头,黑眸欲说还休,安榴花只当看不见,他甚至好心地阖上门,独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停留片刻,两颊鼓起,撑不住笑,满面的伤心。
门刚一阖上,突然传来几道憋着眼泪的呜咽声。
安榴花:“……”
说起来,白入音每次哭都是因为她。
第一次,她见他的脸好像豆腐,把他的脸颊咬破了,满脸的血,关键那时候两人还没确认关系,她也是疯了,看他眼泪落下时,心脏砰砰直跳,抱着他,在伤口愈合前,一遍一遍去亲他。
她甚至觉得他的血尝起来甜滋滋的。
等哭声静下来,安榴花想去看看门口的尸体。
三块被分解的尸身大抵用过什么术法,直到现在,也不见肉腐烂,阳光投在那层黑泛红的大小不均的物什上,透出丝阴森森的鬼气。
在官府的人来前,安榴花不可随意触碰尸体。
她忍着恶心,低头观察。
不得不说,凶犯的手艺很好,断裂处是笔直的线条,不见多余的脂肪和血块,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张完整的皮,唯独少了个脑袋。
安榴花也确实看不出死者的身份。
只知肤色较黑,肌理没有女子那般细腻,大概是个男人。
皮上……有疤痕…
刹那间,她的思绪忽然一动。
安榴花欲想凑近些,一双白皙的手从身后搂住了她,殷红唇瓣轻轻贴着她的侧颈,似情人间的呢喃。
“不要这样看他,我会嫉妒的。”
安榴花瞬间僵住手脚,“白…白入音?”
“嘶!”
颈侧被狠狠咬了一口,随之而来黏糊糊的舔舐又像在安抚。
“你又把我当成了他,阿榴,我是雪尽啊。”
“为什么每次都想到他,因为你还爱着他吗?好过分,爱上一个贱人,阿榴,你的眼光真差。”
安榴花吞了吞口水,故作镇定道:“我们,聊一聊。”
“……雪尽。”
她尽量忽视脖颈间越来越紧的束缚,眼神定了定,或许这时候白入音还未走远,但安榴花不打算再向他求助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被雪音抱进怀里,两个人挤在床榻的最里面,如果忽略安榴花警惕的表情,两人倒真像一对相守相依的眷侣。
他似乎很喜欢抱着她。
安榴花把自己缩成一团。
“王雄是你杀的?”
她开门见山,修真界让她有印象的人很少,看见那道疤,安榴花终于想起来是这样一个人,打着孝心的名义,将她的猫残忍的分解了。
安榴花恨死了他。
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少太少,她的阿花,她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一个个都沦落到尸骨无存的下场。
雪尽下颚搁在她头顶,语气不善:
“我连他的脑袋都割掉了,你居然还能认出他来,阿榴,我不开心。”
安榴花觉得此魔物好不讲理,还带着几分孩童心性。
她静静思索了片刻,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手背。
指尖相触的瞬间,安榴花明显感觉到他的怔愣。
“这样呢,你还生气吗?”安榴花试探性地询问。
没等到他的回应,气氛静悄悄,安榴花拿不准主意,也屏息等待了一会。
待微风将石榴叶子吹得咯吱咯吱响时,少年耳尖的薄红才悄然消失。
安榴花嗅到了一股雪莲香,和白入音身上很像,但细闻又觉不同,一定要形容的话,白入音是真正的纯粹花香,而雪尽身上的,融合了各种化学品调成的香水,浓烈而不单一的香。
他语气没那么硬了,一拱一拱蹭着她的脸。
“嗯?我没有生气过,我一直都很善良啊。”
安榴花沉默了。
“所以你为什么杀他?明明……”明明当初放过他的,也是你……
心魔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白入音的心魔?可他除了皮囊几乎和白入音反着来。
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闯进她的生活,随心所欲的杀人伤人,掐着她的脖子笑着说喜欢她。
“因为你讨厌他。”
雪尽幽幽地笑了。
“阿榴,你想杀他。”
安榴花起了一身冷汗,倒不是因为他语气中的病态,而是,她和王雄之间的仇恨是四年前的雪夜开始的,心魔却是不久前,白入音祛除瘴气,从神魂中诞生的魔物。
四年之久,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何况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碎他的骨,剥他的皮……
安榴花脸色一白。
回想起来,竟然和她曾经的想法一模一样。
可是……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心底这样恶毒的想法,白入音更是不可能知道。
安榴花蠕动嘴唇:“你、你能读心?”
“不能,”全黑的瞳孔透不进一点光亮,压抑而诡谲,太黑太浓稠,雪尽凑到她耳边,耳鬓厮磨,气息如毒蛇吐着蛇信,“阿榴,你终于意识到了。”
“我从来不是白入音的心魔,我的你的。”
明明什么也印不出来,安榴花却仿佛看见了,那双黑得发青的瞳眸里,照出的丑陋的自己。
她只能听见心跳声了。
“我的诞生比你想象的还要早,第一次见到你时,是安氏灭门之际。”
噗通噗通——
安氏……灭门……
她胎穿的家族是五大氏族之一,族中子女众多,她资质平平,相貌也不算出众,本以为会在安氏当个透明人度过一辈子,直到魔族偷袭九州,肆意残杀,偌大的百年家族,一夜覆灭。
安榴花揉了揉太阳穴。
好晕,好累。
雪尽继续说道:“我知道哦,其实,你很开心安氏被灭吧,毕竟他们对你那么过分……”
“够了!”
安榴花捂住他的嘴,近乎哀求道: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她不想回忆,那段不人不鬼的日子。
可是心魔没有放过她,雪尽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是你的恨、你的不甘哺育了我,你没那么喜欢这个世界,我一直都知道。”
他歪了歪脑袋,“或许,我应该喊你,阿娘?”
安榴花几乎要呕出血,“你在胡说什么!”
她的眼眶红得似血,不知是恨是悲,“滚,滚开!”
这个称呼像一柄利刃,硬生生割开她的血肉,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心脏,逮着最柔软的一处狠狠刺去。
阿娘……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都没有喊过,明明从他降生时,她便每时每刻期待着,渴望某一天可爱的小嘴张开,口齿不清的、糯糯的喊她。
雪尽很委屈:“你讨厌我?可我是你的孩子啊,我的所有都因你而生,我不像你吗?除了这张皮囊,我哪点不像你?”
安榴花的脑袋一时嗡嗡响。
入室抢劫般的蛮横,亦如她对白入音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最爱的那一年,她希望他身边只有一人,希望他不要对任何人笑。
喜欢抱着他贴着他黏着他,想尽办法把他绑在身边,又恨不得整日吸入那清澈的雪莲香,爱到极致,又想看他被羞辱的模样,所以伤害他,在他身上留下数不尽的伤口。
……
安榴花不敢想了。
“不对,不对,你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你是白入音的心魔……”
雪尽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苍白的脸,“不是哦,我确实是借助他的神魂孵化出血肉,啊……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他确实也和我有一点点关系,但是,我依旧是站在阿娘这边。”
安榴花任由他抱着,浑浑噩噩地目视前方,眼神呆滞。
雪尽凑到她颈边,黏糊糊地蹭着,声音如风,轻飘飘的,却像是最恶毒的咒术,一字一句,印在安榴花心上。
“娘亲放心,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我只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