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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腊梅

腊月二十,距大婚尚有七日。长公主府烧着地龙不够,玉暖阁中又多置了几个炭盆。

溧阳长公主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不时去试试睡梦中人儿的额头。

陈堇贞不记得那日是怎么出的宫,更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回的府。

太医赶来时,齐涟已经断气,整个太医院却始终查不出他的死因,唯青灰额上豁口的伤疤提醒着一众太医:

庶人涟或许是被人用重物砸死的。

但何人所砸,何物所砸,来龙去脉谁都不敢往脉案上写,谁写谁全家跟着遭殃。

最后是太医院院正与冯德商议一宿,趁永昌帝病重未醒,草草在脉案上写了个原因:病逝。

陈堇贞回来便病倒,一连高烧三日,烧得浑身滚烫,满嘴胡话,脖间的伤痕狰狞泛红,瞧着比永昌帝病得还厉害。

长公主自夫君逝后就爱哭,适逢大变,她一时都不知该先哭哪个好。

二十日晚间,陈堇贞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昏昏欲睡的侧脸。

“阿娘。”她唤了声。

溧阳闻顿时困意全无,大喜道:“夭夭,阿娘在,阿娘在这里呢。”

她抓住陈堇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先摸摸了她的额,又搓搓她的手心,长舒一口气:“高祖皇帝保佑,圣祖皇帝保佑,我的儿,终于醒了。”

陈堇贞睡得昏天黑地,头沉得陷在枕间不想动,她蠕动双唇:“阿娘,我睡了多久?”

“三日了。”溧阳忙吩咐扶摇去小厨房端药端粥:“这次你真是吓坏娘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阿娘一直让人煨着粥,你先喝一些,肚里暖了再喝药。”

三日,陈堇贞在心里默念,她望了眼漆黑的夜幕,待明日破晓,就是腊月二十一了,她艰难坐起来。

溧阳扶着她,往她腰后塞了个靠枕。

陈堇贞抱着脑袋理了理思路,对上她娘担忧的眼眸,关于对齐涟的打探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溧阳端着粥碗吹了吹:“夭夭,阿娘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看着齐涟长大的,他这一去,唉,我日后如何跟你舅母交代。”

“阿娘。”陈堇贞抬手搭住她的胳膊:“我明白的,你都是为我好,我不怪你。”

溧阳喂她喝粥:“斯人已逝,以后不提这个了。”她当日未在宫中,并不知道齐涟是怎么死的。

只嘱咐道:“你舅舅病得起不来身,你千万记住,再也不要再他面前提你三哥了。”

陈堇贞含下粥,旁敲侧击地问:“那……我的婚事?”

“照样成啊,冲喜。”溧阳握着玉匙,接着喂:“你舅舅说了,他今冬多病,正好借着你们的喜事冲一冲。”

陈堇贞险些把粥吐出来。

她是睡迷瞪了,但她还没忘,礼制规定,亲兄弟去世属于齐衰杖期,需服丧整整一年。

再者,舅舅得知三哥薨逝,不是当场拿齐澈与萧不凡下狱了么?萧不凡擅自动刑,齐澈涉嫌刺杀,总要有人出来替齐涟之死背锅。

陈堇贞脱口而出:“他不用服丧的么?”

丧期内行吉礼?

言官的折子怕是能把宣室殿的门槛压塌,到时不仅齐澈要被骂不孝悖礼,连她也要跟着落个不知轻重的名声。

溧阳道:“服丧?齐涟下葬连个郡王的规制都没有,你舅舅根本没翻他事涉谋逆、大不敬的案,他一介庶人,豫王为他服哪门子丧。”

她拿帕子擦去女儿嘴角的粥渍:“不过你舅舅倒是给豫王翻案了,限三法司在你们大婚前查到真凶,小九清白了,早晨还来看过你。”

陈堇贞瞪大双目:“谁是真凶?”

溧阳提都不想提,转身端来杯清茶:“来,漱漱口,该喝药了。一个要出阁的姑娘,别成天净打听污糟,脾气全随你爹了。”

陈堇贞心急如焚,掀被要下床。

溧阳摁住她:“哎,你个冤家要做什么?”

陈堇贞赤脚坐在床沿上,倔强地望着她:“阿娘,你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溧阳面上露出嫌恶,显然对要提之人厌恶至极,厌恶到连名字都不想说。僵持良久,她道:“杜贵妃。”

陈堇贞惊诧不已,她拽着溧阳的胳膊再三确认:“杜贵妃,不是燕王?”

溧阳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她把女儿塞回被窝,冷冷道:“听说三法司不眠不休,最后愣是牵扯出个燕王来。但还未来得及请旨鞠讯,杜贵妃就脱簪素衣去宣室殿请罪了。”

“她说,是她要刺杀齐涟的,与燕王无关,还说自己刺杀庶人涟是在向阿蕊讨债。”

郑皇后闺名单字一个蕊,雍京人士,出身世家,丞相千金,性情如明月,溧阳自幼与她关系密切。

“哼,什么罪都往阿蕊身上扯,当年明明是她自己怀胎争宠,故意在椒房殿小产,嫁祸皇后,诱上怜爱,如今倒成了她的债了。”

陈堇贞问:“那杜贵妃此刻如何了?”

溧阳白眼道:“褫夺妃位,逐去昭台宫,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该下去向你舅母赔罪了。”

永昌帝心狠无情,众所周知。他自己可以冷落郑蕊、负了郑蕊、乃至厌恶郑蕊,却不许旁人折辱她。

陈堇贞在郑皇后身边长大,知晓些长辈旧事。帝后二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常常关起门来争吵。

好几回,宫人都被赶出去,惠和公主齐汀担心母后,不肯走,拉着她悄悄躲在橱柜里。

陈堇贞听见往日端庄娴雅的人,突然变得如疯妇。能言善辩,写赋写得一些文臣自愧不如的舅舅,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儿时不懂,后来越大越明白过来:世间男人多神经,舅舅尤甚。

陈堇贞问:“燕王呢?”

溧阳道:“明面上扯不到他头上,但你舅舅让他禁足一年,替母省罪。”

庶人齐涟获罪,在狱中身染重疾又遇刺杀惊吓,两相叠加,凄惨早逝。这将会是记入史册的唯一真相。

溧阳道:“只是委屈了小九平白在诏狱里受罪。你舅舅不许亲王们为齐涟服丧,不止小九一个,哪个御史敢多嘴?”

陈堇贞不觉诧异,毕竟真要服丧,岂不是日日都在提醒天子,他亲手砸死了自己的儿子?

她道:“即便免了丧,也没必要这么急着成婚罢?等风头过了再办不成么?”

溧阳冷笑:“等风头过了,那些盯着豫王的人,早就把脏水泼他身上了。你舅舅现在办这桩婚事,就是要昭告天下,豫王没有受到庶人之死的半分牵连。”

她握住陈堇贞的手:“当然,这也是为了护着你。谁让我夭夭连个爹也没有,只有你成了王妃,阿娘才安心。”

言外之意,是谁让她没爹的,谁就要兜底她的后半生。

腊月的夜寒得浸骨,窗棂上凝着薄薄的霜花,将外头的月色滤得朦胧。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旺,偶有火星噼啪一响,苦中带涩的药气丝丝缕缕漫出来,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梅花香。

陈堇贞足足愣了大半晌。

溧阳喂她喝药。

往日怕苦怕得要命的人,端碗一饮而尽。

溧阳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

陈堇贞呆呆含住。

她误会齐澈了,豫王殿下最擅长的不是诱敌深入,而是借力打力,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好计谋、好手段。

他明知燕王要对宁王下手嫁祸自己,不仅不躲,还上赶着送上去。

外头传来巡夜的梆子声,笃笃两下,敲得人心头发沉。她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没离开跳跃的烛芯。

溧阳见她苦闷,起身在妆台前拿来几个白瓷瓶:“早晨小九来瞧你了,还给你带了药。”

溧阳歪头打量她脖间的伤疤,由于泛红发炎这几日未曾包扎,今夜瞧着,红印果真褪下去了。

“他说知道阿姐最爱美,这是南疆秘药,祛疤养颜,最是有效。”

“他还给你折了梅花,说是出狱仓促,路上折的。”

溧阳越说越高兴,字里行间,满是对这个女婿的赞许。

陈堇贞顺着她的示意看去。

靠东墙的案上,瓷瓶里斜斜插着素心腊梅,花瓣凝着细雪似的白,清冽的香淡得像缕烟,和药味纠缠,生出几分清寂的温柔。

“阿娘。”她轻飘飘地问:“为何会是他?”

溧阳一愣。

陈堇贞弯着苍白的唇,用随心闲聊的语气:“舅舅皇子众多,阿娘为何独独选了他?”

她总觉得不知从何时起,阿娘对三哥的态度就怪怪的。

比如,他人都死了,她今夜口口声声直呼其名,半滴眼泪不掉,从前她不是一直唤三郎,或者涟儿么?

溧阳攥紧膝头的素帕,下意识扫过女儿的脸,仅一瞬,她的眼底漫开温软,伸手轻轻拂去陈堇贞鬓边的碎发。

“傻丫头,你舅舅的皇子中,论模样论气度,他最最出挑,女子挑夫君,本就该挑好看的。”

“就像你爹,蜀中陈郎,口慧颜美,他被点探花,骑马过长街时,我只第一眼,回去真真想得茶饭不思。再说,你都多大了,总不能嫁给小十一、小十二罢。”

纵使是齐澈,尚比她小两岁。

陈堇贞烧退了,坚持不再让溧阳守夜。她高烧三日,醒来发现母亲鬓边不知何时添了白发。

溧阳陪她坐了会儿,说了些母女间的体己话,眼看四更将至,她回了自己的院子,独留扶摇陪着。

溧阳前脚刚走,陈堇贞便召来扶摇,主仆二人坐在床前,紧紧握着双手,相顾泛泪。

陈堇贞舌尖泛苦,想问的话缠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她哽咽颤抖,语无伦次:“如、如何了?”

扶摇同样泪眼婆娑,张了张嘴,又重重点头:“郡主,走了,走了,顺顺利利地走了。”

“当真?”

“嗯!!!”

陈堇贞身上的负担登时抽去,她激动万分,却又不敢言语表达,只一个劲儿地握着帕子发抖,哭哭笑笑:“顺利便好,顺利便好。”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如此,她不负年少之交。

齐澈是聪明,幸而旁人也不笨。

此行实在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好。原本她只是想送齐涟平安离开,可眼下看来,齐涟吞下假死药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负了妻子,又负了儿子,能让君王内疚痛苦一生,也不枉他们费尽心机。尤其是她,又是挨刀,又是丢脸。

“嘶……”

陈堇贞转动脖颈,刺痛隐隐传来,她爱美爱到骨子里,手指按住锁骨:“扶摇,给我拿面铜镜来。”

扶摇不忍:“郡主,先别看了罢。”

陈堇贞催促:“快些。”

扶摇磨磨蹭蹭,到妆台取了铜镜,顺带摸上一瓶南疆秘药,她把镜子举到陈瑾贞面前:“郡主,其实快好了。”

镜中映出一张脸,眉若远山,眼波如水,琼鼻挺翘,唇瓣微红。美中不足的是,颈间有一道突兀的刀痕。

陈堇贞抚上刀痕,她素来将容貌看得很重,鬓边钗环、面上脂粉,从无半分疏漏,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丑陋的疤痕,陈堇每看一眼,便有一股怨愤自心底攀援而上。而她归根溯源,把这笔账记在了齐澈头上。

扶摇见她脸色发青,忙将秘药往前递上:“郡主,豫王送的这药稀奇,听说用上几日,痕迹很快会淡去的……”

陈堇贞并未接药,抬眼望向镜中那道刺眼的疤:“把他的花、他的药,统统给我扔出去。”

“啊?”

“啊什么啊!”

扶摇不敢怠慢,快步走到妆台前,将几只药瓶收了,又去收案上那束腊梅。人还没踏出门框,身后猝地砸来一声呼唤:“等等。”

扶摇掩嘴:“郡主还有吩咐?”

陈堇贞侧倚在软榻上,绷着高贵的下巴:“算了算了,把药留下罢。”

不能糟蹋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