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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健奴

晨起一应琐事。

百官上朝卯时初刻便要在通天门外候着,算上起身盥漱、用膳的时辰,寅初刻就得起来。

今日,豫王殿下再临朝班,小厨房备了粳米山药粥、水晶虾肉包,再加一碟腌脆瓜。

昨夜亲过一番后,二人越睡越清醒,寅时初至,便一道都起来了。用过早膳,陈堇贞在齐澈袖袋里装上两丸甘草蜜。

豫王整装待发,又含了枚鸡舌香。

陈堇贞送他出门,替他正正冠带:“今日我也出门,殿下早些去罢。”

齐澈问:“阿姐做什么去?”

陈堇贞还没把开医馆的事告诉他,抚平他胸前的团绣:“改日再说,还没定呢,兴许定下来有事要殿下帮忙。”

还神神秘秘的?齐澈攥住她的手指,秋寒彻骨,他叮嘱道:“今日天凉,出门记得添件衣裳。”

陈堇贞莞尔:“好。”

豫王府的马车走后,天还早,估摸此时整个惠和公主府只有鸡起了,她决定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不过一夜时间,凝禧阁内殿里多出许多齐澈的气息,床头搭着他的玉带,床栏上挂着件石青色的常服箭袖袍。

再看妆台,梨花木的台面上,除了归置着她的钗环首饰、脂粉头油,还多出个墨玉扳指。

格格不入,又相得益彰。

陈堇贞放下帘子,昏暗里,她侧过身子,鬼迷心窍似的把手放到齐澈的玉枕上,脸也贴上去,她用他的枕,莫名睡得很香。

睡饱回笼觉,陈堇贞让人套了车,直奔齐汀的公主府。她已经搬回府去有段时日了。

惠和公主府距离豫王府不算近,两座府邸虽都在朱雀大街上,但一座在北段,一座在中段,两府相距七八里地。

既然决定开医馆,首先要有个铺面。这铺面不能随便找,要远离京中主街,方便寻常百姓。又不能太偏僻,让人找起来麻烦。

思来想去,陈堇贞挑中了齐汀嫁妆里位于西市的一间铺面。

西市是雍京妇人最常露脸的地方。贵族女眷坐车来挑绸缎珠翠,平民妇人挎篮来买布买针线,丫鬟婆子更是天天跑。

铺面大小也合适,临街两间带后院,前头看诊,后头隔开做灸堂产房,隔壁还能再设一间熟药铺。

定好地方,陈堇贞跟齐汀片刻也没耽误,一个去西市看铺子,一个去苏府拜见苏婉,直到傍晚,齐澈下值,凝禧阁空空荡荡。

齐澈问丫鬟:“王妃呢?”

丫鬟缩着脖子:“回殿下,王妃出门了。”

齐澈道:“去哪儿了?”

丫鬟紧张得结巴:“奴婢,奴婢不知。”

齐澈只好边翻闲书边等她。待陈堇贞回来,原本还有点红霞的天空已然全部擦黑。

凝禧阁一直等王妃回府才摆膳,哪知陈堇贞说她在外头用过了。齐澈忍不住问她:“阿姐,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府?”

陈堇贞忙活一天,精神头越来越充沛,她眨眨眼睛,神采奕奕:“都说了定下来告诉你,先别急着瞎打听。”

齐澈只好闭上嘴。

但一连几日,他早起上朝,她跟着起来。他傍晚归家,她连个影子也看不见。待人回来,一准儿高兴得跟天下下金子似的。

齐澈急了,又不好总盘问她。私下里偷偷唤来罗枭:“明日你留意一下,王妃整日早出晚归的,究竟去了哪里。”

罗枭做事又快又准,第二日就来向齐澈禀告:王妃近来日日与惠和公主厮混在一块儿。

齐澈冷笑,心道果然如此。他负手而立,同罗枭道:“你让人去牙行里,买几个健奴送去惠和公主府。”

“健奴?公主府?”罗枭头回接到这样的吩咐,忍不住确认了一遍:“殿下,这……”

这不妥罢?虽然时下流行高赀妇人买健奴养面首,可哪有亲弟弟给亲姐姐送健奴的道理??

齐澈走出凝禧阁的堂屋,站在院落里,幽幽道:“长姐重启公主府,我这个做弟弟的,还没送贺礼呢。”

他皮笑肉不笑,但笑得很好看:“记得让牙行挑几个模样好点的,买回来别入府,直接给长姐送去。”

“是,殿下。”罗枭不理解,但尊重,甚至下意识思考豫王殿下此举背后的深意。

趁王妃不在,他继续禀报:“殿下,咱们的人已经在追踪麒麟的来历了,兴许殿下猜得对,确实与北边那位有关。”

齐澈勾唇:“哼,我若是他,也该有所动作了。往广林苑送麒麟,这招有些水平,京中还有他的人?”

罗枭道:“有,暗桩至少有上百人。”齐涟逃亡北上,一路入了北苍人的王帐。

自两年前,他一举端了北苍三部的老窝,赫连一族最恨这世上两人:大周永昌帝齐珣、豫王齐澈。

罗枭迟疑道:“殿下,还有件事,据下面的人来报,似乎玄镜司也在追查此事,好几回了,他们险些撞上。”

齐澈背着手:“哦,父皇起疑了?”他簇眉露出不耐:“吩咐下去,先别让父皇知道齐涟还活着。”

罗枭拱手:“是,殿下。”

次日傍晚,齐澈归家,陈堇贞果然在家。

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见到他就拍案质问:“阿姐府上的人是你送过去的?”

正值暮色四合,今日她回来得可真早。齐澈慢条斯理地去勾领口的盘金扣,褪下外袍,露出里头雪白中衣。

“嗯。”他大方承认。

陈堇贞瞪眸,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你送那个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吓到阿姐了!”

他接过旁边丫鬟捧上的温帨巾,一边净手擦脸,一边漫不经心道:“她过不了几年都该给人当祖母了,会怕几个健奴?”

陈堇贞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脑仁生疼。她重重道:“明日,你遣人把那些人送回去,哪里弄来的,送回哪里去!”

“不。”陈堇贞霍然站起,勒令道:“你现在就让人去公主府,赶紧把他们给我送走。”

齐澈擦完手,将毛巾掷回盆架,回身一脸凝重:“怎么,她府上有健奴,与你何干?”

“她齐汀是打算再嫁一回呢?还是打算日日缠着你,夜夜搅得别人内宅不得安生?”

他越说越离谱:“我又不是她同胞弟弟,如今她是怕你我恩爱,对不起她亲生的弟弟了么?”

好半天,陈堇贞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知道齐澈这人秉性远不如他表现出来得那般好。但今夜,她才发现原来他那么会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气性一上头,她也口不择言,她红眸咬牙,冷冷清清:“齐澈,近来我给你好脸色了是罢?”

齐澈冷哼:“你心里一直最惦记那对姐弟。我如何,王府如何,你我如何,你根本从未在乎。”

陈堇贞气极了,一步冲上去,仰脸盯着他:“那你在意我么?你是如何在意的?送些首饰,送些花草?”

“呵!”

她气极反笑,垂下脸来:“我陈堇贞自生下来就不缺这些,你口口声声说爱慕我,但是齐澈,你不觉着自己有时,缠得人喘不过气么?”

齐澈也红了眼:“我想让你时时陪着我,只陪着我,只在我身边,而不是总去管旁人好与不好,这也有错?”

陈堇贞沉默,良久才道:“我去找阿姐,是因为我想在雍京城开间女医馆,你想我时时陪着你,这不可能。”

她气息极稳极冷:“我也有事要做,我也得出府门,我不可能时时在凝禧阁只为等你归家。”

她看向他:“豫王殿下,若你想要个时时能伴在你左右的王妃,我得提醒你一句,我不是,也做不到。”

齐澈助一字一顿:“我只想你做我的王妃。”

陈堇贞有种一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她想不通齐澈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情爱上听不懂人话?

她推开他,径直走向沐房:“我忙了一日,实在累得很,殿下自便罢。”

齐澈久久站在灯下,一肚子火发不出。他冲到殿外,厉声道:“罗枭,给本王滚过来!”

罗枭快步进院:“殿下。”

齐澈黑着脸:“王妃要开医馆,这事你知道么?”

罗枭木头似的道:“属下知道。”

齐澈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昨日为何不说?”

罗枭一愣:“属下以为……殿下您是知道的。”王妃居然没告诉他??

齐澈更气了:“自己去领三十军棍,下不为例,否则打你一百。”

罗枭面不改色:“是,殿下。”

陈堇贞脸上涂了珍珠膏,卧在温水里,水面洒满花瓣。她仰了仰上身,扶摇在身后,替她不轻不重地按摩太阳穴。

扶摇道:“王妃,豫王殿下似乎……”她忧心忡忡,心事再也藏不住:“奴婢担心,他会对太子殿下不利。”

陈堇贞似乎没听见。

扶摇计上心头,低声道:“不若王妃亲自手书一封,奴婢想办法偷偷递出去,让太子殿下小心些。”

陈堇贞这回听见了,一把撕下脸上的纱布:“住口!”她还从未对扶摇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什么太子,大周哪来的太子,你去给谁递信?”

水汽氤氲里,扶摇立刻跪下:“是奴婢失言,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陈堇贞摆摆手:“你我一同长大,我何曾怪罪过你,扶摇,莫要再提那个人,你下去罢,让蚩辛进来。”

扶摇很是委屈,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瞥见陈堇贞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睛,她只好匆匆退下。

蚩辛蹑手蹑脚地进入沐房。

陈堇贞掬了把水,冲掉脸上的珍珠膏,蚩辛很有眼色地奉上干帨巾:“王妃,擦擦脸罢。”

陈堇贞擦了脸,重新躺入水里去。今日不知怎的了,两人互不相让地吵了一架,但她觉着自己没错。

齐澈是没见那场面,甭说齐汀了,任谁府上猛然间多出七八个健奴不害怕?七八个,亏他想的出来。

自从在广林苑无意捅破窗户纸,至今又过去了两个月。陈堇贞控制住自己,时进时退,时收时放。

今夜,她恍然发觉,自己越来越把控不住她与齐澈间的进展了。他开始对她索求更多,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要她一颗心,要她整个人,更要她朝朝暮暮都在眼前。她也要他心,要他人,要他事事将她放在心上,但当他过分痴缠,她又觉他烦。

对人动心,真麻烦啊……

她终于承认,自己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