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投桃报李,是陈堇贞一贯的处事原则。齐澈帮她一回,她合计着也得帮回来。
春旱数月,麦地干缝,秧苗枯死,夏雨虽来得及时,但青黄不接的,百姓待播的粮种凑不齐,只能等官府放粮。
大周刚丰盈起来的国库底子本就不厚,祈雨大典又耗了不少,朝廷就算放粮,也是杯水车薪。
此番祈雨不似往年单纯避暑,广林苑住了不少宗亲命妇、大臣家眷,闲着也是闲着。
陈堇贞让芳桦去备帖子,邀各位夫人小姐到文湫台赏花,顺带议一议京畿赈灾的事。
齐汀以妹妹为先,事事帮着筹备,齐洁也来凑热闹,嚷着要在文湫台小住。
陈堇贞叮嘱芳桦:“帖子写得客气些,就说为感念天恩降霖,惠和公主先捐两千两银子,崇宁公主捐两千两银子,我嫁妆里二十亩良田的收成,也换作粮种送往各县。”
人家惠和公主、崇宁公主跟豫王妃都带头掏钱献嫁妆了,你一个侯夫人、伯夫人、尚书夫人好意思一毛不拔?
次日巳时,天晴有风,正适合小聚。
文湫台的景致在整个广林苑都数一数二。自郑皇后仙逝,永昌帝便将这里封了起来,今年借惠和公主的光,文湫台重启,不少想念好风景的贵妇早早到了。
齐汀令人收拾了一方水榭,居于文湫台正中心的假山上,红栏围砌,登高远眺,周遭全是姹紫嫣红的花海。
陈堇贞去得稍晚些。按照雍京的习俗,赏花宴上宾客要向主家赠花。
这场花宴她与齐汀都是主人,陈堇贞特意绕去麒麟湖畔想剪几枝荷花给阿姐。
麒麟湖广袤无边,通往湖心岛的沙堤两侧植遍荷花。陈堇贞刚到,就有橹声欸乃,自荷花深处而来。
一艘乌篷兵船穿过荷丛,船头悬着熄灭的宫灯,灯下立着一人,兵甲未卸,正是昨夜当值今日换防的期门卫。
船与堤道几乎并行。堤上人在花间,船上人在水间,就这么隔着半塘莲叶,陈堇贞与齐澈打了个照面。
船上的人显然都看见了她。
蓝天白云、绿叶红花,沙堤上的豫王妃一袭桃夭色纱罗大袖衫,秋香绿齐胸长裙,同色披帛,粉碧相映,额间贴了朵重瓣莲。
这是雍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儿。
沈修还吹口哨来打趣豫王,这不心里全都是你,不然大老远站这里?
齐澈的尾巴又要翘起来了:“大热天的,阿姐怎么来这儿了?”
他也以为她是特意来接他下值的。谁知陈堇贞道:“我去文湫台赏花,来湖边剪几朵荷花。”
乌篷船游在田田荷叶间,齐澈也不生气,单膝跪在船边,扒拉花丛:“你要哪朵?别近水,当心湿了鞋袜。”
船上响起一片起哄声,军中汉子就爱这种热闹。齐澈严肃低咳,带着明显不悦,顿时大伙儿就安静了。
陈堇贞落落大方,指着荷叶间最大最红的几朵:“那朵、还有那朵,你小心些折,别把没长大的花苞碰坏了。”
齐澈直接抽出绣春刀来割,连割了五六朵,朵朵蓬松圆润。
上岸后,他捧给她,陈堇贞小心接过道谢:“谢殿下。”
齐澈笑得跟花似的:“花宴几时散场?我回去补一觉,去文湫台接你可好?”
陈堇贞没拒绝,温声道:“未时罢,崇宁说带人去做酥山,你睡醒再来。”
齐澈爽快应下,临走前又道:“少用些酥山,当心夜里肚子疼。”
花园水榭里衣香鬓影,丫鬟们捧着各家夫人小姐带来的花,逐一放置在两个主座上,一时间满室芳菲。
陈堇贞来时,齐汀与齐洁去迎溧阳长公主与隆邑长公主了。
她在自己座位前,略微蹙眉,眼前花团锦簇,堆得满满当当。
石榴红艳似火,莲蓬青翠欲滴,萱草色泽明丽,甚至还有串紫葡萄、两个青皮葫芦。
她捡起朵石榴花,周遭谈笑消失,无数目光,或同情,或嘲笑,或事不关己,都聚焦在她身上。
一个不熟的声音响起:“这石榴花开得可真好,千房同蒂,万子如一,豫王妃,这是好兆头啊。”
陈堇贞回头,是宗正卿夫人,也是河东裴氏一族。
当朝宗正卿乃永昌帝叔父顺王之子,顺王是宝历帝的同胞兄弟。从前陈堇贞管这位裴夫人叫舅母,如今叫婶婶。
她与齐澈本身就是表亲,自成婚后七大姑八大姨的称呼都要改,但她不全改,素日亲近叫惯的不改,不怎么亲的就随齐澈叫。
她俯身行礼:“裴婶婶安好。”
裴夫人拉着她的手热络道:“来赴宴之前,我就想这石榴花赠给豫王妃再合适不过,今日瞧王妃着红裙,实在是花衬人,人衬花。”
陈堇贞嫁得晚,早就听齐洁她们聊过婚后催生的恐怖,谁没吃过这份苦呢?
尤其庄知薇的夫家门第略低,柳翰林当初是靠寡母变卖嫁妆一路求学,寒窗苦读才中的进士。
如不是有功名在身,恐怕还配不上庄家二姑娘。但庄知薇刚嫁过去时,依旧没少受柳家婆母搓磨。
据说成婚头一晚,柳母就亲自熬了坐胎药逼她喝。此后每日一碗,喝得没吃过苦的庄二差点逃跑回家。
不止如此,柳母还会月月关注儿媳房里的衣裤,若见红,必哭闹。
柳言若护,她便去亡夫灵位前哭,哭上整整一宿,哭得夫妻二人压力陡增,一年都没怀上。
庄知薇忍无可忍,同好友们诉苦,还是陈堇贞给她出的主意。
请个道士上门开坛做法,算出他家有人窥测阴私、冲撞胎神,祠堂不敬,祖先不安,柳言被扰了子嗣气运。
柳母信以为真,还特意搬到城外斋戒清修了三个月,回来老老实实的,庄知薇的日子才清净。
苏灵儿更倒霉,嫁入秦家不足半年,宗族里就有人传她有病。秦家与苏家都是将门,还有人背地里说两家杀业太重,夫妻俩身负煞气,克子嗣。
齐洁贵为公主,敢嚼舌根的不多,但有身孕之前,每回赴宴都被人亲亲热热问:“殿下怎么还不养个娃娃呀?”
往常陈堇贞并没有切身体会,今时今日,她终于尝到滋味了。怎么说呢?像是吞了只死苍蝇,毒不死人,卡在喉咙里净膈应人。
她环顾四周,没一个相熟之人。可往往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才会天天盯着你的肚子,简直吃饱了撑的。
陈堇贞望着裴夫人,冷笑一声。
裴夫人啧啧称奇,上下打量她:“瞧王妃这把杨柳细腰,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陈堇贞今日穿的是齐胸裙,难为她能看出她腰细!
又有人上前,赠上一扎萱草:“这萱草啊,又名‘宜男’,豫王妃,我们可是把最好的盼头都给你了。”
陈堇贞接过,冷冷道:“难为诸位费心。只是‘宜男’一说,早被《本草》斥为荒诞之言了。”
对方愣住,裴夫人也愣了愣。陈堇贞当着众人的面,把劳什子萱草石榴轻掷回桌上。
席间宾客眉来眼去,似乎在说:瞧瞧,瞧瞧,传闻竟是真的!豫王妃不愿生养啊。
陈堇贞暗吃了个哑巴亏,扶着一桌子多子多福的花草果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催生这事,最讨厌的就是让你无法辩驳。有人还爱装的一派关心慈爱,仿佛回她两句就是不识好人心。
陈堇贞不是个能忍的,但她得忍,她可不想今日花宴结束,明日再有什么荒唐话传到御前。
忍忍罢,拿到银子就离席。
随着外间唱和,大周两代四位公主一齐驾到,水榭众宾客起身行礼。
长辈在上,陈堇贞与齐汀把主座让出来,溧阳长公主与隆邑长公主自当上座。
扶摇与文湫台宫人把主座上的花草收好,溧阳长公主落座时,斜了女儿一眼。
她还在为子嗣风波生气。涉及到生养,连亲娘都不与自己站在一处。
陈堇贞与齐汀、齐洁坐在一起,一道前来的吴清姿则坐在母亲下方。
吴清姿带了两捧月季、隆邑与齐洁带的都是栀子、而溧阳带的也是石榴花。
陈堇贞拉拉个脸,齐洁问:“阿贞你怎么了?”
不待她回答,扶摇抱着一大束石榴花自席间经过,齐洁扑哧笑了:“唉,没办法,妇人间就这么些聊头,这只是在广林苑,等回京,可有你愁的了。”
陈堇贞木着脸,不想说话。
齐汀的视线自陈堇贞脸上移落在溧阳长公主脸上,转头问:“同姑姑置气了?方才来的路上,她还同我们数落你,你啊,这回真惹她伤心了。”
陈堇贞低声:“我又没错!”
齐汀道:“姑姑一人拉扯你不易,就盼着你夫妇和睦,儿女绕膝,你那混账话传到她耳中,她能不气嘛?”
陈堇贞涨红了脸:“我又没说不生,况且我生不生的,管他们什么事!”
齐汀安抚她:“好了好了,正事要紧。”
各家女眷陆续到场,正襟危坐,笑容勉强。谁都知道豫王妃与惠和公主此次设宴,是要敲她们竹杠。
齐澈说对了,裴月琳真没来。
温若萱不在,身边没有耳报神,但齐洁知道,跟她们嘀咕:“听说裴侧妃胎气不稳,太医不让她随意走动。”
陈堇贞听到裴字就闭嘴。
齐洁好奇:“阿贞,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怎么跟她玩上了?”
陈堇贞道:“当初一个亲王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来找我说话,我也不能冷着她罢!”
齐洁道:“咱们跟她本就不熟,估计她说那话时也没想过后果。这回心里有数了,以后不理她就是。”
对面席位上,裴夫人正与两位长公主攀谈。四下除了宗室女与陈堇贞这位正经宗室妇,就属于她身份最贵重,顺王世子妃。
顺王高寿,裴夫人才添了个小孙女,眉飞色舞地同溧阳长公主描述,家中小千金多可爱多活泼云云。
给溧阳长公主羡慕得啊,又斜了陈堇贞一眼……齐汀及时送上盘樱桃给她消气。
齐洁抱着她的胳膊吃味:“阿姐,你怎么日日陪阿贞不陪我,今晚我要在你这里睡。”
齐汀点她的额头,宠溺道:“好,你住几日阿姐都不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