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点点她:“惠和,可听到了?如今,你还为他求情么?”
齐汀愣愣的,瘫坐在锦绣地衣上不肯说话。冯德弓腰,把她搀起来:“陛下,殿下这是吓傻了。”
永昌帝负手看向女儿的眼神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全然忘了,当初是他给她订下的这门婚事。
他又像个慈父了,语重心长道:“汀儿,你是公主,怎可为一介方士驱使,昔日你母后的教导,你都忘了么?”
齐汀说了自她进云阳殿后的第一句实话:“母后教我的,儿臣从不敢忘。”
永昌帝撩袍坐下喝茶:“好歹是公主的枕边人,萧不凡,给他留个全尸,就赐鸠酒罢。”
两行泪唰地流过齐汀脸颊。
永昌帝瞧了她一眼,把齐汀瞧得打了个寒战,她俯身跪拜:“儿臣替夫君,谢父皇隆恩。”
萧不凡领命欲去,永昌帝叫住他:“让他写了和离书再死。”
萧不凡垂首:“臣遵旨。”
谁也看不见,齐汀心头一块巨石悄然落地。她甚至想放声大笑,笑这几年光阴的荒唐与委屈。
永昌帝见她哭得一身狼狈,示意冯德带她下去净面。待齐汀再回正殿,永昌帝已亲自坐在茶案前煮起茶。
齐汀过去接手:“父皇,让儿臣来罢。”
永昌帝把茶匙递给她,状若无意地问:“徐维林这几年,待你如何?”
齐汀生怕那句话无意触怒他,奉上茶:“儿臣与夫君,乃天作之合。”
永昌帝浓眉一抖:“天作之合?可朕怎么听说夭夭不待见他,动辄喊打喊杀,还跑到朕的面前,要你们和离?”
齐汀险些碰到茶壶,她平静地归置桌面:“夫妻之间,哪个不动几句口角。夭夭她到底年纪小,之前又没成过婚,自然不懂这些,父皇您瞧,如今她嫁给九弟,可不是长大了许多。”
永昌帝意味深长:“夭夭这孩子,打小就比你机灵。朕方才就在想,你与徐维林这桩婚事,是不是朕错了。”
齐汀心惊肉跳,离席跪倒:“父皇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儿臣听了,真要无地自容了!”
“当初父皇将儿臣许给徐维林,是看他不染尘俗,想他护儿臣安稳,儿臣都明白的,是儿臣命薄福浅,反倒连累父皇为儿臣操心。”
永昌帝拿起茶盏,品着茶香:“起来罢,父皇只是随口一说。”
齐汀战战兢兢,坐都坐不安稳,她总觉得永昌帝生了双鬼眼,仿佛一下能看穿她的心。
她哭哭啼啼:“父皇,儿臣知道徐维林罪无可恕,但请父皇看在儿臣与他夫妻一场的份上,许儿臣送他最后一程。”
永昌帝望了她很久,像放过了谁,慈悲挥手:“去罢,拿上和离书,回你的公主府去。”
齐汀走出云阳殿,身上的衣裳尽数汗湿。她站在殿前的长阶放眼望去,天高云淡,满园花开,许多年不曾遇见这样明媚的夏天。
她被日头晒得浑身发热,却难得轻松舒坦,她狠狠吸了一大口气,又轻轻吐出。
再回首,望见云阳殿紧闭的庄重殿门,她扯唇讽刺地笑了笑,这地方,真是不想再来了。
她迎着朗日碧空,一点点,抹去脸上的泪。
徐维林被关在玉泉宫北狱,在这座行宫的西北角,齐汀带着名丫鬟,入门时就听见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人还没死,时间赶得正正好。
齐汀让丫鬟在外候着,她携几支凌霄花,独自来到牢房门口,萧指挥使很贴心,整条走廊唯留她一人与丈夫陈情道别。
沦为阶下囚的徐维林,说从云端跌落地狱也不为过,他穿着囚服,手脚俱钉了铁镣。
一见齐汀,他披头散发地冲上来,握住牢房的栅门:“惠和、你来了,你来救我了是不是?”
齐汀一脸漠然,冷冷地站着不动。
一壶鸠酒呈在漆木托盘中,就摆在徐维林脚下,齐汀拿那双总带灰暗的眸子望过去,一语不发。
徐维林跪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他哀求、认错、喊冤、甚至说尽了夫妻情话,她都无动于衷。红艳似火的凌霄花盛开在鬓边,她美丽无情。
半晌,徐维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眼珠血红,如梦方醒:“是你,是你害我的?”
齐汀笑而不语,她将凌霄花放下:“夫君,今日天蓝,花开得也好。你最喜欢凌霄花了,我路过,便为你撷来。”
徐维林拼命尖叫:“来人,来人呐,我要面见陛下!我要状告惠和公主,杀夫害命、亵渎祥瑞!”
齐汀恍若未闻,亭亭而立:“夫君曾说,凌霄有羽化飞升之意,惠和在此,遥送夫君,早登极乐。”
徐维林一愣,发疯了地冲上来要掐死她。牢门坚固,把生死隔开,是他怎么都钻不透的网。
齐汀鄙夷地一脚踩在花枝上,拜了一拜,头也不回地离开,任凭那人如何咒骂哭喊。
走廊尽头,站着个玄衣男子,容貌俊朗,身姿挺拔,气质阴郁。齐汀与他擦肩,微微点头,算是礼节。
萧不凡眸色深沉,仿佛在此狩猎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敢问殿下,欺君该当何罪?”
齐汀在永昌帝面前都不曾露怯,何况是一个小小玄镜司指挥使。她莞尔:“自然死罪,萧卿竟不知?”
萧不凡捏住她:“既是死罪,殿下不怕?”
齐汀唇角的笑愈深:“本宫又不曾欺君,为何要怕?”
她挣开他,却被他捉回摁到墙上。齐汀花容大变:“放肆!”
萧不凡压住她的肩:“臣前脚才将绿矾禀报陛下,殿下后脚就来了,您在云阳殿,真真演了场夫妻情深,怎么,你个女子,想要自己夫君的命?”
齐汀挣扎不动,怒道:“不是你说他大不敬?”
萧不凡反问:“那殿下怎么不同臣道声谢?”
齐汀面红耳赤:“你放开我!”
萧不凡松开她,拦住她:“殿下,臣若此刻再履圣殿,为徐维林翻案,你的算盘可就落空了?”
齐汀咬牙:“那你去!”
萧不凡双唇未动,迎面一个耳光就扇过来,清脆无比,打得他嘴角渗血。
齐汀气喘吁吁,粉面挂泪,咬牙切齿:“你去了,本宫定让你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萧不凡摸着脸,微笑道:“那臣还是不去了,臣这具残躯苟活不易,还想多威风几年。”
徐维林不肯赴死,也不肯写和离书,他嚷着要见永昌帝。萧不凡自有办法。
他把齐汀客客气气请到提牢厅,这是北狱唯一还算干净的屋子,黑木公案后摆着两把椅子。
纸笔推到她面前:“劳烦殿下,仿照徐维林的字迹,写几个字。挑你觉着最像的写。”
夫妻多年,这对齐汀而言并不难。她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简单的字。
萧不凡满意地点头。
他在锦衣卫里,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字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份字迹与徐维林分毫不差的和离书就摆在了桌上。
他拿上和离书,牵起齐汀的手:“殿下随臣来,臣来教殿下,弑夫到底该如何弑得更干净。”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徐维林的嚎叫自牢房里传出来:“齐汀!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要见陛下!我要告你谋杀亲夫!”
萧不凡打开牢门。
徐维林拽着铁拷疯狂摇晃,他狠狠朝齐汀扑来,迎面被人一脚踹倒。
徐维林仍不死心,扬起头颅,唾沫横飞地嘶吼:“齐汀!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我!我要告诉陛下!你……”
“奉仙侯真是聒噪。”
萧不凡淡淡开口,亲手把人架起来。徐维林拼命挣扎,却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弹不得。
萧不凡把和离书按在他脸上:“看清楚,从此往后,你与惠和公主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放屁!我没写!这不是我写的!”徐维林疯狂摇头,恨恨咒骂:“萧不凡,你一个废人,也配提审我!”
萧不凡面不改色,抓起徐维林的拇指,下口咬出血,轻轻按在和离书的落款处。
徐维林绝望怒吼:“萧不凡!齐汀!你们二人莫不是一对奸夫淫妇!我要去告发堂堂公主与一阉人私通!”
萧不凡一脸淡漠,将和离书折好,递给身后的齐汀:“好了,殿下收好,回京记得存档。”
齐汀大气都不敢出,双目圆圆瞪着。萧不凡已经坐在地上,展臂捞过酒壶,倒上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
徐维林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疯狂地扭动身体,尖叫道:“你要干什么?!我是驸马!是陛下亲封的奉仙侯!你不能杀我!”
萧不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已下旨,赐你自尽。念惠和公主的份上,给你留个体面。自己喝,还是我来灌?”
徐维林状若疯癫:“我不喝!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你们这对狗男女焉敢!!”
“惠和,你救救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求求陛下!我愿意和离!我愿意远走他乡,再也不回雍京了!”
齐汀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喜悦,唯有一片死寂。她轻轻摇头:“滚。”
萧不凡不再废话,捏住徐维林的下巴,将毒酒一滴不剩,灌进他的喉咙。
徐维林凄厉呜咽,剧烈地咳嗽,他想把毒酒吐出来,却被萧不凡死死捂住嘴。
不过片刻功夫,他脸色变得铁青,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瞪大,不甘地盯着齐汀。
齐汀恨死徐维林了,但她梦里也没想过要他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她第一次直面一条人命消亡。
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她忍住哆嗦,没有后退,还往前迈了小步。
又过一会儿,抽搐停止了,徐维林斜斜瘫在地上。萧不凡去探他的鼻息,人已经没气了。
牢房里终于重回安静。
齐汀望着地上残留的一滩污渍,似乎扯唇笑了笑。同时,泪水爬过面颊,她真想冲到陈堇贞身边,抱住她,告诉她。
瞧,阿姐自由了。
萧不凡把徐维林扔到一边,起身朝她伸手,手心满是污秽:“教学辛苦,劳烦殿下赐臣一张帕子罢。”
齐汀面含厌恶地抬手扔给他。
萧不凡擦过手,锦帕也没要还的意思。他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望着尸体:“这下,殿下又要怎么谢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