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士再一睁眼，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绑在了柴房，挣扎了一下，根本动弹不得，这个绳子绑得极紧，且都是死结。
他抬起头，面前坐了一个人，他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楼双。
从门缝处传来浓烈的鬼气，他不用功法都能闻到。外面站着的，是楼双护着的那只鬼，旬常之。
见人醒来，楼双笑道:“闻道长，你好呀，不用我介绍，你应该都知道我们的身份。”
“你早知道他的身份，今晚都是你做的局。”很明显，他以为自己是有备而来，结果到这来发现做的准备还是太少了。
楼双托腮看他，一脸真诚发问:“是我设的局，可我怕你真捉走他，到时候我成亲时没有新郎官怎么办，谁跟我拜堂。”
“就为了这个？”闻道士没经历过男女之情，他信以为真，“这个好说，到时我找人来，定能找一个样貌身材都不输你夫君的人。”
‘人’字他念得极重，强调种族差距。
他想，他都说的那么诚恳，可以把他放了吧。
谁知下一秒就听见楼双坚定说道:“不行，我只要旬常之当我夫君。”
好家伙，这还是个恋爱脑。他有些痛心疾首，像是看到了一直撞南墙且不听劝的年轻人。
这么一个灵动清秀的姑娘，眼神不好，竟然瞧上了一只恶鬼。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今日是他技不如人，他认栽，但死前还是要允许他挣扎一下:“楼姑娘，人鬼殊途，你跟鬼同流合污，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大喊，企图喊醒楼双的良心。
“闭嘴。”旬常之破门而入，他就站在门外，听到了全过程。在听到这道士要给楼双找新人的时候，他满腹委屈。
还好楼双直接拒绝。他的心像是被人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蜜，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意。这甜意比他吃过的任何梅子都甜。
“你找死。”他双眼泛黑，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闻道士。
偏偏闻道士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不是手绑着，他恐怕都要跳起来，指着旬常之让楼双看:“楼姑娘，你看到了吗你快看啊，鬼暴怒杀人就是六亲不认，会变成一只只会杀人屠戮的机器，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啊——”
话语戛然而止，他的脖子悄无声息缠绕了三圈黑线，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
闻道士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滞住，每一次吸气都格外艰难，不一会，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闻道士濒临之际，楼双见好就收，她拉了拉旬常之的衣袖:“好了，给他点口出狂言的教训就好了。”
旬常之双眼褪去黑色，变成正常人，他乖乖站在楼双身后。
脖子上的桎梏消失，闻道士劫后余生的大喘着气，眼前这情形，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无论他说什么，楼双都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再看旬常之刚刚施展的鬼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顷刻间取走他人的性命。即便是他没被楼双暗算，耗费全部攻力跟旬常之搏斗，估计也讨不得好。
这还说什么，尊重他人命运，锁死。
楼双既然没有杀他的想法，他只要说些好话，说不定能让楼双放过自己。
大丈夫能屈能伸，活命最重要。打定好主意的闻道士，转瞬间换了另一副面孔，他笑道:“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人鬼相恋，以前都没有好结局，不代表现在没有，两位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
文化人不愧是文化人，说了一大串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赞美她和旬常之的登对。
别说，这些话听起来还挺顺耳。
比刚才讲她不得善终的话好听一百倍。
越说下去越夸张，楼双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澎湃发言:“多余的话不用再说。我绑你来，是想问关于旬常之的事。”
她用手肘捣了捣旬常之:“你去外面，不要偷听。”
旬常之抿唇，楼双瞪了他一眼，他便彻底没什么脾气的走到了屋外。
“楼姑娘有什么事要问贫道，贫道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闻道士狗腿子似的说。
“一般人变成鬼，都是因为什么？”
“这个啊，原因就很广泛，有的是生前执念、怨念等个人情感太强，就会变成鬼。还有的会被人做法变成鬼。”
“他会消散吗？”
“一般正常变的鬼，执念消失就会被天地所不容，魂魄消逝。但是，还有例外的情况，有些恶鬼实力强劲，就可以谱写一方天地的规则。只要他一直待在这方天地，就不会受到驱赶。”他话说到这份上，点到为止。楼双已经明白，哦，原来旬常之会永生永世存在，只要他不主动找死。
“跟他一起生活，我会受到什么影响，就比如你刚才说的不得善终，是为什么？”
“楼姑娘可知，恶鬼为什么能被称为恶鬼。是因为他们在人间生活的时间越久，意识会被很多东西侵蚀，最后变成一个只知屠戮的怪物。据贫道所知，无一例外。”
“贫道也曾听过师父说过一件事，之前有一对夫妻，两人如同你们相爱，女子被贼人所害，因自身怨念变成了恶鬼，找所有其他她的人报了仇，回了家。她的夫君没问她怎么回来，只高兴妻子又能回家。两人继续如常过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女子最后被自己的怨念所吞噬，成了祸害一方的邪祟。而她吞噬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夫君。”
“且人和鬼本就相克，人要是长期和鬼待久了，不仅寿命会受到折损，身体也会一日比一日差。”
楼双面上绷的极紧，她不在意闻道士后面的那段话，凡事都有代价，她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可这代价不能牺牲掉其他人。丰源村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住的都是与她相熟的人。
“他一旦失控，怎么能将他杀掉。”
闻道士一惊，两人刚才还恩恩爱爱，死不分离，怎么现在楼双听到夫君失控就要杀掉……
这到底是爱还是不爱？闻道士不懂。
他答道:“楼姑娘，是有一法子，但我不建议你用，这方子会耗光你的精血，到时只怕你会魂分魄散，转世成人的机会都没有。”
“没事。你只管说来。”
双手被捆成八爪鱼大小，闻道士举起双手:“楼姑娘这法子得配合画符，你得先把贫道手上的绳子解开。”
楼双看了他一眼，他毫无任何心虚神情，他又没说错，心虚什么。
见他这副理直气壮，楼双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上前，用刀挑断闻道士手上、脚上的绳子:“你知道的，旬常之还在外面，你要是做了什么，他随时都能进来。”
“楼姑娘放心，贫道不会做什么。”要做也得看对方实力。实力相差悬殊，他只要认命的份。这方天地都不会管着旬常之，他一个会些小术法的虾米，上赶着干嘛，找死吗。
“楼姑娘看好。”闻道士举起两根手指示例，“第一步先把指尖咬破，两根手指都要咬破。待鲜血流出来，另外一只手的两指指着心口位置，这一步做的是把心头血引到手指上。”
楼双照做，当然，现在只是学个过程，咬破手指是不可能的。
闻道士的手指在半空中挥舞:“然后以天地画符，这个符你一点都不能画错，画错一点，带来的效果都是千差万别。”
楼双静心学习，她一向聪慧，再加上认真，很快就学得一模一样。让旁边的闻道士不停感慨，楼姑娘真是有捉鬼的天赋。
“这种天赋真是埋没了……”
“与鬼为伍的道士吗？”楼双提醒，闻道士不说话了。呃…确实，楼双一旦成了道士，照她恋爱脑的程度，不助纣为孽就不错了。
“学习完成!”闻道士搓了搓双手，期待，小心翼翼说道，“楼姑娘，你看在我那么老实的份上，能不能放我走。”
“我保证，不会再来，不仅我不会来，也会劝告其他人不来。”道士有自己的消息通道，只要他放上这里有不受天地规则的鬼的消息，只要旬常之还没为祸一方，就不会有人找死过来。
楼双闭眼，刚才画符极耗心神，再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可以放你走。”
“不过，你有没有什么符纸可以传信，我要是有什么想问的，还能传信给你。”
“哦有有有，楼姑娘说的定是这种符纸。”闻道士从衣兜里掏出一沓子黄色符纸，“传音符，这个使用也简单，传音前，楼姑娘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然后拿着在空中这么划拉一下，就会自动燃烧，燃烧完传音也就结束。”
“只要姑娘燃烧符纸，无论我在哪，只要没被恶鬼困住，都会收到。”他恭恭敬敬递了过去，“您看这些是否够？不够的话我再画些，就是要提前准备工具。”
楼双扫了一眼，快要一根手指的高度:“这些够了，谢谢道长。”
“楼姑娘不用客气。”闻道士试探问道，“那贫道现在？”
“麻烦道长了，道长可以走了。”
闻道士嘴角快咧到耳后，不容易啊，一番蹉跎，他终于可以走了。
赶紧走，以防这对恶人恶鬼夫妇临时变卦。
手快要打开房门，闻道士又想了想，能跟恶鬼共伍，甚至还能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
他还是挺佩服楼双的勇气。
思绪百般转换，他叹了一口气，折了回来，往楼双手里塞了颗只有一点大小黝黑的石头:“姑娘，这是屏障石，你让你夫君带着，能收敛他身上的鬼气，对你的损害降到最低，说不定还能延缓姑娘的寿命。”
楼双真诚道谢:“多谢。”
“都是小事。姑娘就此别过。”保佑我再也遇不到你们。闻道士打开门后就极速狂奔出去，甚至不敢看旬常之一眼。
废话，万一对方是个小心眼，记恨着他刚才说的话，岂不是小命不保。
闻道士走了之后，楼双也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旬常之面前:“伸手。”
旬常之伸手。楼双把石头放到他的手心:“道长说这是屏蔽石，能屏蔽掉你身上的鬼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旬常之握紧石头，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灼刺感、啃噬感。痛楚不大，却很难让人忽视。
他垂眸，选择说谎:“没什么感觉。”鬼气收敛，他身上也就不会散发骇人的寒气。对她也好。
楼双张开手环抱住他的腰身，她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真的，你现在身上暖和好多。”
正常的体温，也能做些亲近的事。
两人不约而同撇开视线，旬常之小声‘嗯’了一句。
他接着问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请问这位荀公子，你回来时有遮掩吗？”那副索人命的样子，想不知道也难。
“没有。”那个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是后来渐渐恢复了些记忆。
他因死前的执念变成了恶鬼。先是去找了害他的人——旬府的那位少爷。他同情他的遭遇，本该天生过富裕的生活，可惜一次意外换了身份。
如果只是这样，他不会去找他。可那位旬少爷千不该万不该杀了他，更想祸及楼双。
他到旬府后，并没有杀了旬少爷，只是做了些小动作，让那位真少爷身陷囫囵，经历他最害怕的事情。
旬常之的肉身被抛在井里，他的灵魂不能远离这块地方，这次去了那么远，对他的魂魄损害极大。在井里修养了一个月，一个连绵的雨夜，他重新从井里爬出来，找楼双。
只是记忆不清，忘记了很多事情。
“哎呀，旬常之，明天，不，”楼双瞧了眼天色，天边已经有一丝泛白，“是今天，我们就要成亲了，你不是说成亲前一夜新婚夫妇不能见面，可你都已经见到我了，我们已经坏了规矩，旬常之，这可怎么办？”
“我们的福气没有了怎么办？”
旬常之重复了一遍：“是啊，这可怎么办？”
楼双皱起了眉头，思索，他们成亲前已经够坎坷，都人鬼相隔了，成亲后日子更坎坷怎么办？
这些规矩，她当然不信，只是想逗他：“要不我们不——”一根食指横过来，软软抵住她的唇瓣，眉眼浅浅垂着，示意她噤口。
旬常之：“这样的话不能说。”
“我是鬼，不用遵守人的规矩。”
楼双缓缓点头：“说的很对。”
她松开手，把他往外推：“你快去准备准备，第一次成亲很多流程要熟悉。”
“我在家等着你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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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孤寂山村（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