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一下?”他食指弯曲,轻叩大门,这动静迎来了院里两人的注意。
楼双转身,好奇打量他:“你是?”
“我偶然从这边路过,想讨口水喝。”闻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可以吗?”
“可以。”楼双下巴微抬,示意旬常之去倒水。
旬常之把手上的‘囍’字放到楼双手里,认命去堂屋倒水。本该两天前就要把这个贴上,他说最近可能会风大,刮跑了这么办,要晚点贴。这么一推迟,就到了成亲的前一天。
看在他把嫁衣红盖头都绣完的份上,这种小事,楼双决定都依他。
两人刚才在贴字,不,准确的说是楼双在旁边指挥着,旬常之在贴。
旬常之进屋,闻阳抓紧时间拉着楼双问话,他需要尽快了解到目前的情况。从踏进这个房子的第一脚,见到旬常之的第一眼,他就锁定了‘鬼’。
“我叫闻阳,你们叫什么?”
“我叫楼双,他叫旬常之,我听你的口音,是外乡人?怎么来到了丰源村。”
闻阳胡诌:“出门省亲,没想到找错了地方。随走了好久,就到了你家门口。”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怕楼双询问更多细节,怕出现有遗漏,引人怀疑。他急忙开口:“我刚才在门外看到了‘囍’,这是?”
“哦,我和他明日成亲。”
闻阳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恭喜恭喜啊,没想到碰巧遇见了这么一件大喜的日子。”
楼双面露微笑:“谢谢。”这几日笑得她脸都快僵了,还好明日可以笑得少些。
他态度友善,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与你夫君是怎么认识的?”
“下雨天,他淋了一身雨敲门,见他可怜,又无处可去,我便好心收留。”
闻阳若有所思点头:“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呢。”
可怜?无处可去?闻阳觉得好笑,眼前这个少女心肠软,不知道鬼上门,既索命又索魂。
可是为什么那晚不直接杀掉少女,闻阳费解。
不过几秒,他又很快想通。
鬼的思维不同于人,人类在他们眼里,是柔弱可欺的猎物。
而有些恶劣的捕猎者,十分喜欢看猎物死前挣扎的痛苦过程。
淦!
他捉鬼师的存在,就是杜绝这类的事情发生。
“你们在说什么?”旬常之端着碗走了过来,眼神锐利扫过闻阳,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会坏事。
现在能有什么事发生,不言而喻。
“他在说我们是天赐良缘。”
听楼双这么说,旬常之的面色稍稍改善,他把碗递了过去:“给。”
闻阳双手接过:“谢谢。”
借着喝水的功夫,偷偷打量旬常之,气宇轩昂,眉目凛然,看着与寻常人无异,甚至比人还像人。
这么一只恶鬼,如今竟然还要学着人娶妻。
荒唐。
喝完水,他告辞。
楼双抓了把喜糖给他,说让他沾沾喜气。
他把喜糖踹进袖子,看着楼双溢满幸福的脸,直喊这叫什么事,据他观察,楼双应是不知道即将成亲的夫君真实身份。
那恶鬼忍耐那么久,说不定新婚之夜就会动手。
楼双这么一个被蒙鼓里的姑娘,可怜呐。
心中正义感使然,闻阳决定一定要拯救这个可怜的姑娘。
走出屋子,他身形一闪,进了旁边的林子,树木繁密,他便在此等待合适的时机。
*
成亲前一晚,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据说会冲撞福气。楼双不以为然,旬常之倒对此格外看重。
他严格遵循这条规则。太阳刚一下山,他便离开了家。
楼双没问他去哪,只说让他安心待着,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等着他来接她。
入夜。
闻阳给自己贴了隐匿符,这张符纸可在一个时辰内,保他的任何踪迹不会被察觉。
是一种高阶符,抵得上他一年的伙食。
燃烧的时候,闻阳的心在痛、泪在流。
但一想到能挽救一条性命,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闻阳偷偷伏于墙下,用一根手指悄悄捅破窗纸,又把袖口处的迷香拿出来点燃,细烟顺着窗户纸上戳开的小洞,丝丝缕缕渗进屋内。
屋内的楼双睡得更沉了。
他环顾了四周,确认无人,蹑手蹑脚开门进去,屋内蜡烛熄灭,他只能依稀凭借着稀缺的月光来分辨眼前的情形。
楼双一身红色嫁衣,紧闭双眼,双手平方在腹部,一动也不动躺在床上。
猛地一看,差点把闻阳吓一跳。谁家大晚上穿红嫁衣睡觉。
一般都是厉鬼的操作啊。
可他坚信,楼双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全身上下无一丝鬼气泄漏,要有也是跟她夫君待久了,在她夫君身上沾染了一点。
不想太多,他背上昏迷的楼双就跑。
头也不回的跑。
至于为什么要跑,不是他打不过旬常之,而是,在这一片兴师动众不好,容易伤了普通人。
闻阳往树林里跑去,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总感觉背上的人越来越重。
错觉,肯定是跑得太久了。
他在一棵大树下停下了脚步,看了眼四周,把楼双放在了一棵隐蔽的树底下,让她背靠树干安睡。
他嘴里念叨着:“这块地方风水好。适合布阵。”他布阵的功课学得不错,勉强算个倒数第三。
将袖里的石头安置在四个方位,盘腿坐在最中央,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这是怎么了?”楼双的声音。她挣扎着起身,手脚却麻木无力,连转个头都做不到。
闻阳一惊,她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普通人闻完一根迷香,睡上个一夜不成问题。
难不成?
闻阳得出结论,肯定是那根迷香受潮了。前几天下雨,他淋到雨,身上的迷香也受到波及。
当时不舍得扔。
现在遭到报应了。
稳住稳住这个场面他能解释。
闻阳将惊愕的神情遮掩住,转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你醒了。”
胡话随口就来:“抱歉,我之前受了情伤,现在有一个怪癖。见到一对有情人,就想要测试。楼姑娘,如果你的夫君真的爱你,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你。”
“如果他经受住我的考验,我自然成全你们。经受不住……嘿嘿,”他搓了搓手,“那可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闻阳在心里吹嘘自己的机灵,至于他为什么不说真话,当然是傻子才会直接跟你说你即将成亲的夫君是恶鬼,让你赶紧跑。
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
减少麻烦,从说胡话开始。
楼双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样啊。”
“那你肯定就是话本里的大反派了。”
闻阳面色古怪:“大反派?话本子?”
“对啊,一般男女主快要幸福生活在一起时,就会跳出来一个大反派来阻挠,做的事跟你差不多,我明天就要成亲,你今晚把我绑走,我暂时回不去,明天的成亲肯定会耽搁。”
闻阳额头上冒出三条黑线,此时他竟无法反驳。他确实要阻止楼双和旬常之成亲。
可……啊啊啊他可是正义捉鬼大师,怎么能被认成反派呢。
不能怪愚昧者,他只能装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等今晚之后你就会明白我的良心用苦。”
“到时你只怕感谢我都来不及。”
有些恶鬼只是表面披着一张人皮,揭开面具,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污秽、恶心的东西。
普通人看一眼都会犯恶心。
楼双手扶着树干,尝试站起来,闻阳上前扶住她胳膊:“哎,你别乱动。这个迷香有后遗症,当心摔着。”
“没事,我摔不倒。”楼双随意摆了摆手,“我问你一个事,你留线索了吗?”
线索?什么线索?
闻阳脑袋发懵。他第二次捉鬼,有些地方貌似没考虑好。
“你用了隐匿符,所有踪迹都会被隐去,你背着我,我也在这个范围,旬常之很在意成亲前一晚不能见面的规则,他今晚不会来找我,那什么时候发现我丢了,难道我们要在这待一晚上吗?”
“对啊,”闻阳恍然大悟,“我真笨,我竟然忘了这茬,这可怎么办,再回去,没有隐匿符,只怕刚踏进屋内就会被撕成碎片。”旬常之的气息就在院外,那里是他的地盘。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用了隐匿符的。”他智商短暂上线,“你怎么知道我们宗门的东西。”
“难不成你是我某个流落在外的师姐师妹?”
楼双扶额,不明白他怎么想到那个地方去了:“不是。”
闻阳二丈头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知道?要是猜对的,那就说明你天生有捉鬼的天赋。”
“都不是哦,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东西我见过人用过,不止这些,还有一个可以燃火的符,烧鬼时会带来五颜六色的烟。不过杀伤力不大,没啥感觉。”她的语气像是点评菜一样平静,却不知给闻阳带来多大的冲击。
楼双说的,都是金崇门捉鬼的利器。她说的的那个燃火的符,叫火符,贴在鬼身上能给鬼带来烈日般的灼热。鬼力弱的鬼,贴一张符,就可以魂飞魄散。
她说得轻飘,像是……有人给她用过。
wc,细思极恐。
她可能也是鬼。
没有让他察觉分毫,足以可见此鬼的实力。
他这是惹到了硬茬啊。
闻阳感觉自己汗毛都战栗起来了,他打着哈哈,身体也在不自觉远离楼双:“楼姑娘,说笑了说笑了。”
“我突然想起来师父找我有事,先行离开了。”
他扭动僵直板硬的身体,同手同脚离开。
身后传来楼双轻飘飘的笑声,在这空荡黑暗的林子里,更添了几分阴森森的气氛:“既然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你怎么不看我呢?”
到底是谁敢看啊。
闻阳拔腿狂奔,没有目的地,中间不敢有半分停歇。他现在只知道逃,逃的越远越好。
什么捉鬼、戳穿,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
保命最重要啊啊啊!
可无论他跑到哪里,身后那个声音都紧紧缠着他,简直像是贴在他耳边讲的:“你回头看看啊。”
“看看啊。”
闻阳心里简直欲哭无泪。
直到前方突然窜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他才刹住了脚步。
双脚一软,跪在了原地。
眼前的人,不,已经不能称作人了。她一身红色嫁衣,乌黑长发散乱披落,肤色惨白如纸,唇瓣却还留着旧时点的胭脂。
绣鞋沾着湿冷泥污,双脚离地半寸,轻飘飘悬在地面。
清秀隽雅的脸上带着邻家姐姐的笑容。
她浑身上下虽没有戾气,却不敢令闻阳轻视分毫。
他真傻。
真的。
拐了一个鬼。
跟羊送狼口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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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孤寂山村(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