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风寒,春节将至,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备年。
每逢春节,镇上都会举办些盛大的活动,甚是热闹。
楼双最爱凑热闹。一大早就起床,说要去镇上逛庙会。
旬常之跟着她一同起了床。
但他却不去。
楼双又确认了一遍:“你真不去?”
“不去,家里还没打扫完,对联也还没贴。”旬常之细数,“不止这些,我还答应给牛伯王叔他们家写对联。”
“这些事不急,”楼双兴致勃勃,“距离除夕还有两三天,写对联你可以回来写。”
旬常之还是不去。
楼双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你不会是洁癖犯了,不想人挤人。”春节这几天,十里八村的人估计都跑镇上看热闹去了。如果碰到什么表演,一旦去晚了就啥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前面一颗颗人头。
旬常之也想不到什么好理由了,便顺着楼双的话:“对,镇上人太多,不喜欢去。”
“好吧。”他不去,楼双自然不会勉强,“那你快想想有什么让我带的,家里腊肉还够吗?要不要我再买些?”
“还剩下一些,够吃四五天。家里没有梅子了,你回来时带点。”
“说到梅子,我突然想起来你喝的药没有了,我回来再让大夫开几副。”药是治旬常之疯病的,一开始楼双骗旬常之,是强身健体的,前面她都没喝。后来以旬常之体弱这个正当理由,成功只让旬常之一个人喝。
说到药,旬常之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不似很高兴。他尝不出味道,嗅觉可没失效。
楼双装作没看见:“还有呢还有没有?”
“缺一个碗。”
一说到这个,楼双就生气,上次旬常之洗碗,没拿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家里的每个碗都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每碎一个碗,她都很心痛的。
她威胁道:“旬常之,下次你要是再弄碎一个碗,你以后就使碎碗吃饭。”
想到旬常之捧着几个碎片坐在小板凳上,白色碎片上还放着几粒米饭。
每吃一口,旬常之就会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哈哈哈想想就很好笑。楼双猝不及防笑出声。
旬常之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却也只能弱弱回了一句:“知道了。”
“小双,收拾好没,上镇上了。”院门外,有人敲门,是张婶。
“来了来了,我马上就好了张婶。”
楼双火速挎着个篮子就出门,才刚踏出院门,旬常之就追了上来:“等等,车上冷,围个围巾。”
楼双腾不开手,头微微仰起,让旬常之给她系。
旬常之微微俯身,绕着她颈间把围巾慢慢系妥,动作放得极轻:“回头买辆马车吧。”马车有车厢,冬天上镇上,楼双就不会受到寒风的侵扰。
楼双瞪大双眼:“马车?”
“钱够吗?”
“攒钱,束脩不够,我就多接些抄书的活计。”
“抄书多累,晚上你还要点着蜡烛抄,对眼睛不好。”楼双没否决旬常之的建议,她换了一个更适合的。“我们还是买匹驴吧。驴虽然脾气不好,但价格便宜。”
“到时候买来你训。”
“好。”
“它不听话你就不给它胡萝卜吃。”
两人说了一两句,楼双拢了拢围巾,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我走了,你快回去,外面风大。”
“你先走,我等会就走。”
“不行,你身体弱……”
张婶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哎呦,这就离开半日,就这么舍不得,跟新婚的小夫妻似的,这日子过得蜜里调油的,啧啧。”
一番话,令两个人都红了脸。
不好意思对视,都偏过头去。
楼双脸皮薄,挽着张婶的胳膊:“张婶,我们快走,马上赶不上车了。”
“不会赶不上,我没回去,铁蛋不敢驱车。”张婶笑着打趣,“让你们小夫妻俩说会话才是最重要的。”
“哎呀。”楼双跺了跺脚,“张婶,你不走我先先走了。”
她跑开了:“等会坐上车我就直接让铁蛋哥驱车,就说您不去了。”
“去去去,别急。”
张婶看着楼双走远了些,听不到这边的声音。她才连忙抓紧时间跟旬常之说了几句话。
“常之,你跟婶说句实话,你俩是不是缺钱?”
旬常之不解。但还是回道:“婶,不缺钱。”
“不缺钱就好,我就是来问问,你们和好也有一月了,感情这么稳定,什么时候办亲事?”
‘咳咳咳’旬常之猛地咳嗽起来。
张婶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你跟小双怎么都这么不禁说,小双也是,一问她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小年轻,就是脸皮薄。”
“要是开放点,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说到这,张婶眯了眯眸子,略带怀疑扫过远处人的身影,“别告诉婶,你俩这是有了,想把孩子生下来再成亲。”
“那不行,本来你俩迟迟未成亲,村子里就传出了闲话。这要是搞出个孩子,流言蜚语不得传翻天。”
‘咳咳咳。’这次咳嗽比刚才的更剧烈,旬常之也没想到张婶能这么语出惊人,两个人都没在一起,就扯到孩子的身上。他一张嘴说不出来话,全用来咳嗽了。咳嗽的快把肺咳出来了。
好不容易顺过来气:“婶,您想多了,真没有。就是,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表白。
找个合适的时间?一般这么说,就是已经在准备着了。
张婶眼前一亮:“那可以啊,到时候你俩成亲,我肯定要当这个主婚人。”
“那肯定。”对楼双最好的长辈是张婶和牛叔,两人成亲,证婚的长辈肯定是他们。
“不过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小双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和你牛叔定要把你的一层皮拨下来喂狗。”
*
跟张婶谈话的内容似乎还在耳畔回响,旬常之一时分神,握笔的手轻颤,一点墨滴落到纸面,毁了半行字迹。
旬常之把毁掉的对联揉成一团,抛掷在地上。
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他想跟楼双告白。
想能光明正大的牵起楼双的手,抱紧她的身体,与她说尽爱人之间才能说的呢喃。
可在一起这三个字,嘴巴一闭一合就能说完。
说完后呢?
尽管把遏制住他的东西给了楼双,他也不能百分百保证。
自己失智的时候不会伤害她。
楼双喜欢去镇上逛庙会,他连出这个村子都做不到。
跟遑论,面对爱人,他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
其实目前这样很好。
这样……就很好。
旬常之再次提笔,纸上写的却全都是楼双的名字。
楼双楼双楼双……
我该怎么跟你说。
我其实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
除夕夜
楼双做了一大桌佳肴,有炖鸡,腊味、卤肉,还有一条肥美的鱼。
摆碗筷时,她多摆了两个。
两个人落座,她才反应过来,站起身要收走。
“以前过年的时候就我一个人,每次我都会多摆两副,就当做阿爷阿奶还在。现在习惯了。”
旬常之阻拦她:“不用撤下,就这样放着,过年了,阿爷阿奶肯定会回来看的。”
“嗯。”楼双重重点头,“你说的对,除夕可是个团圆的日子,阿爷阿奶肯定要回来看我过的怎么样。”
她骄傲抬起头:“你看,这一桌子,有菜有肉,阿爷阿奶看到了,肯定会放心。”
旬常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起身弯腰,用自己的酒杯跟面前的两个空酒杯相碰:“过年,晚辈敬长辈一杯。”
他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楼双也拿起酒壶,眼看也要给自己倒一杯,就被旬常之制止了。
“我把你的那杯也喝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刚刚。”
有人帮她喝,楼双也就不喝了。她本来就不喜欢喝酒。今天也只是看在除夕夜的份上,备了一壶。
“你也不许多喝。”
“好,都听你的。”
他放下酒杯,目光缱绻,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吃鱼吃鱼。”楼双转移话题。
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她莫名觉得面热,手作扇子给自己扇风,降热。
“楼双,我可以换个称呼吗?”
“你想喊我什么?小双?”
嗯,不太好。
一般都是长辈喊她比较多。
“娘子。”
“嗯?”楼双震惊,不可思议看向他,“你刚才喊我什么?”
不会吧不会吧。
怎么感觉旬常之醉了。楼双瞧着他的面色,与往常一样,但说的糊话,证明现在正处于神志不清阶段,很明显,他就是喝醉了。
阿爷喝醉时也是这样,从不上脸。但整个人就是晕乎乎。什么糊话都往外蹦,有说自己是条小鱼,也有说自己是雷公,嚷嚷着该去劈雷了。
可旬常之不是才喝了一杯吗?
酒量这么差。
旬常之嗓音低哑,向楼双凑近了点,混着温热的呼吸,轻得快要融进夜色。
“娘子。”
“娘子。”
“你是我的娘子。”
喝醉凭空出现的娘子,就让他高兴成这样。
不能这么便宜他。
楼双:“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的娘子。”
“我一见你就饿,很饿很饿很饿,但我的理智在告诉我,不能吃你。”
嗯???
他在说什么。
饿。
是形容食物的吧。
楼双没有生气,托腮问他:“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饿饿饿……”
“饿就吃饭。”楼双把一大块红烧肉夹到旬常之的碗里,她特意挑的,本来想挑鱼头,毕竟大喜的日子吃鱼,年年有余。
但想到鱼里有刺,他要是卡住了。
不太美妙。
“吃。”
旬常之低下头:“娘子给我夹的,我要吃完。”
听到‘娘子’的称呼,楼双握住筷子的手一紧,真没想到啊,旬常之喝酒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
要是有一个东西,话本子里说的,修仙人用的留影石。
她定要把今日的盛况录下来。
省得旬常之赖账。
*
吃完饭,旬常之去洗碗。
这一点,楼双还是很满意,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喝醉都不忘洗碗。
为防止他不清醒摔碎碗,楼双全程在旁边监工。
洗完碗,楼双招了招手,把旬常之叫到了院里。
两人坐在院子里守岁。院中的桌子上堆满了瓜子、花生、干果果子。
可惜现在无人吃。
楼双新冒出来个想法。
她要趁旬常之醉酒,把他平日里不敢说的话撬出来。
“旬常之,我是你的谁?”
“娘子。”确认完毕,还在醉酒。
“我为什么是你的娘子,你想让我当你的娘子吗?”
旬常之执拗地纠正用词:“不用想,你已经是我的娘子了。”
当事人楼双表示自己不知道。
她也不跟做白日梦的醉鬼计较。
“我既然是你的娘子了,那你肯定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我?我身上肯定有吸引你的地方,快说,是什么是什么?”
“嗯……”旬常之陷入了深思。
楼双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震惊感。
不是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随便说一点不就行了。
至于想那么久么,还是说他根本就说不出来,楼双气鼓鼓道:“你要是说的不行,就没我这个娘子啦。”
旬常之想的更认真了,半响,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这算什么回答?”楼双很不满意,“我那么多优点,总有一点你是能说出来的。”
她断定:“你肯定在敷衍我。”
“不知道,你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吸引我。”
楼双微怔。他这没说什么,却像什么都说了。
这算告白吗?
算吧,他还在醉酒,明日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办。
不算吧,不都说有人会借着酒意说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么。
想了想,还是不算。
这场告白又不够郑重。
心里说不算,但楼双还是忍不住深挖,想知道更多。她决定就问这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现在喜欢到我什么程度了?”
楼双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三个大小程度不同的圈,依次是小中大:“是这么点,这么点,还是这么点。”
“都不够。”
楼双喉间险些溢出笑声,嘴角想压又压不下去,只能笑得与太阳肩并肩。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她嘟囔了一句,“那还这么晚才跟我说。”
楼双一把揪住旬常之的衣领,两人几乎面贴面。
她想清楚了。刚才说的话都不算。
这不算告白算什么?
两个人都有意,为什么还要平白浪费这大好的时光。
子夜时分,烟花轰然升空,在沉沉黑夜里轰然绽放,万千星光四散坠落。
漫天烟火的光亮落在二人眉眼间,将岁末的长夜照得温柔。
她清脆悦耳的话语随着烟花的爆炸声一起传到了旬常之的耳里。
她说:“旬常之,新年快乐!”
“以后的新年我们一起过吧。”
旬常之没有说话,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宽厚的手掌托住楼双的脸,他倾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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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孤寂山村(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