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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初二这天,阮析坐着马车再次上了龙安寺。

亏得有了裴声声从中周旋,寺里才松口,许了她们在山门外空坪上设善会。

南涧来的的几位姑娘早早就到了,带着自家晒的干花和制作的精露,正七手八脚地支摊子。

裴声声坐在马车上,担忧地望着阮析的腿:“阿析,不然你还是回府歇着吧,这边有我呢,都安排妥当了。”

“早就好好利索了,哪能这么娇贵呢。再说了,这善会本就是我张罗的,前前后后你已经帮了大多,哪能全都丢给你一个人。”

说着她还试着晃了晃腿:“你看,不是走太久就没事。”

裴声声见着她确实精神,才松了口气,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说来也是奇了,昨日大哥下朝回来说内阁大学士和九门提督两个宗族老大人居然被罚了俸禄,连带着族里好几个人都降了职,说是翻旧案翻出来的,罚得可重了。”

阮析若有所思:“难不成,是那位的手笔?”

“正是,听说正因着这事,他同陛下谈妥了,暂停休沐,回朝收拾那些烂摊子。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前几日八抬大轿请他都不挪窝,他什么时候这么通人性了。”裴声声继续啧啧称奇。

昨日听闻他回宫直接废了关嬷嬷,阮析还只觉着他心狠手辣,没成想他转头便同皇帝谈了条件,连太后的左膀右臂都敢动。

如今看来,自己这一跪,倒是替他跪出了个突破口,真是不放过半分契机,不愧是书中最后距九五之尊只差一步的人。

说话间马车停稳,眼瞅着棚子也支得差不多了,扶月掀开车帘,搀着阮析下来。

阮析朝裴声声摆摆手,促狭道:“快去找你的呆瓜吧,别拿我当幌子再磨磨蹭蹭的了。”

裴声声难得红了脸,跺了一脚,“你真的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再也不理你了!”

说着抄起她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寺里跑了去。

与此同时,宫城偏殿的接风宴正热闹。

谢清辞休沐时对外称病,今日回朝理事,惠安帝特旨在便殿设内宴为他接风,一众亲近大臣都作陪。

他休沐的这些时日,西域流匪又开始蠢蠢欲动,北漠也在边境频频试探,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

此番回朝,也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谢清辞本就不喜应酬,场面话说完,便由郭公公引着进了内间暖阁。

暖阁里做的都是皇帝一脉的老臣,也与谢清辞政务上来往较为密切。

“七哥,这几日回朝理事,身子可还吃得消?”他刚一进门,惠安帝便脱口问道。

此番谢清辞能回来,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终于不用做那些自己也拿不准的决断,也不用时刻悬着心,担心太后又在哪个关键安插了人手。

谢清辞微微颔首行礼:“劳陛下挂念,如今方才回朝,诸事略有些生疏。”

说罢走到皇帝左侧首座坐下,一旁太监连忙斟酒。

对座的周尚书笑着热场:“王爷事务繁杂,若不是陛下相邀,我等等闲也难得同王爷共饮一杯。”

“家中事多。”谢清辞拿起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话一出,在座的都心照不宣。

说起他家中那位,大家都略有耳闻。

那位太后赐给他的王妃,从前没少在外头惹事,近来虽是安分了些,可大家也心知肚明,燕王对她的态度。

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都不是什么光彩事,惠安帝揭过话头,“七哥,过几日便是你生辰,今年正好你也要带兵西行,朕想着在宫里给你大办一场,也算是饯行了。”

谢清辞没抬眼:“陛下,那日臣没空。”

谁也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直白,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一旁的周秉仁连忙打圆场:“王爷刚回朝,积压的奏折堆积如山,想来是公务缠身。只是这公务再忙,王爷也要保重身体呀。”

满座的谁人不知,先帝诸子里之中,谢清辞文韬武略最为出众,当时多少老臣暗里劝进,屡次在先帝面前保举他为储君。

可没想到他却自毁前途,自请远戍北疆,一去数年,生生错过了夺嫡的时机,最终只落了个辅政的位置。

他摄政王这三年,整顿吏治、平定边境,硬生生开创出个太平光景。可那离魂魇也闹得越来越凶,脾性更是阴晴不定。

人人都认为,谢清辞只是先帝留下辅佐当今圣上的一把刀,替新君挡风遮雨,替朝廷撑住场面。

可刀这东西,用在手里,一旦不听使唤了,便只有毁掉的分,虽然皇上如今看起来很是依赖他,可底下的弯弯绕绕谁能清楚。

更别说谢清辞是块捂不热的寒冰,指望着他辅佐出情分,那是万万不可能。

他本就是没有感情的。

“那日臣要陪王妃。”谢清辞淡声说。

暖阁里静了几秒。

燕王婚后一直住在别院,近来搬回王府,大家也只道是养身子,谁也没往别处想。

怎么忽然间……他们感情居然也如此之好了。

惠安帝也愣了愣,迟疑道,“七哥是……打算在王府办生辰宴?”

他唇角牵动一下,酒杯送到唇边:“嗯,王妃着手给我办。”

“咳、咳咳!”周秉仁一口水酒呛到在喉咙里,弯着腰闷声咳嗽。

燕王妃明摆着是太后为了拆散燕王与夏家联谊的棋子。

先前王爷对她不理睬,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这燕王妃太会闹腾了,成天招蜂引蝶的,周秉仁甚至觉得,不出一年,王爷肯定要找个缘由休了她。

上回南涧水患,两人一同去的,最后还传言好似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王爷这性子,旁人得罪了他一分,便要三分还回去。

可没曾想,从南涧回来之后,他们感情怎么反倒越来越好,连生辰宴都要一起过了?

满座大臣面面相觑,顾不得理会皇帝被拒绝的尴尬,只看着谢清辞神色平淡,半点不像说笑的样子。

当然,谢清辞从来不开玩笑。

正僵着,暖阁门再次被推开,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臣来迟了,望陛下、王爷恕罪。”裴言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无妨。”惠安帝抬了抬手,“裴爱卿这几日辛苦了,这西域的事本就难办,七哥此番若是再不回来,裴卿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陛下说笑了,有陛下的英明决断,为了大昭效命,臣不觉得辛苦。”裴言连忙躬身回话。

一旁的周秉仁笑着接话:“那西域悍匪来势汹汹,背后怕是还有大文章啊。若说朝中有谁最懂治匪,老臣想来想去,还得是王爷。”

惠安帝连连点头:“爱卿正说中朕的心事,此番正是要请燕王主理此事。七哥,你与裴卿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想来默契。”

裴言还来不及回话,就被一旁看热闹的老臣接过话头。

“依老臣看,裴家二小姐与燕王妃走得这般亲近,想来王爷与裴家也亲近,赶明儿二小姐也一同入府侍奉,可不就亲上加亲了?”

裴言连忙冲着他作揖,“小妹顽劣,臣是万万不敢高攀。”

自从南涧水患跟着谢清辞办差,他便连升三级,倒比他当初被谢清辞降了两级还高一级,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

人人都说他攀上了摄政王的高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位底下当差有多么战战兢兢,且不说攀关系,能不挨骂已是难得。

他哪敢说,自家妹妹日日在他耳边骂燕王,还天天撺掇王妃和离,两人见面不掐起来就不错了。

昨日她还神神秘秘地说王爷准备要纳侧妃,要休了王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这些都不能为外人道,他只能苦笑地回应。

裴言今日似是刚同军部的人谈完军粮,匆匆忙忙在马车上换的官服,他直起身子,腰间那条腰带跟着一晃,珠光宝气的,闪了谢清辞满眼。

那腰带样式寻常,偏沿着纹边嵌了一圈细碎的水蓝宝石,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精巧细致,与这一身官袍格格不入。

谢清辞拿酒杯的手一顿。

周秉仁也注意到了,抚着胡子调侃道:“裴员外怎么还系上如此精致的腰带?这不似你的风格啊。”

对面的老臣立刻起哄:“怕不是哪位红颜知己送的吧,这样式不似是时兴的款式,平白无故换了腰带,定是有猫腻!”

“裴员外不老实啊!在陛下面前可要说实话,是哪家娘子,也说出来让我们掌掌眼。”

裴言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不是……诸位大人误会了……”

“哦?不是?那是什么?”众人越起哄越起劲。

裴言一脸为难。

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太丢人了。

裴声声这几日不知抽什么疯,天天扎在他房间里翻腰带,说要研究样式。

这一天偷摸拿走几条的,今日再一看,居然一条也没给他剩。

偏巧今日还约了军部的人商量军粮的事,若是迟到了,定要落了话柄,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去到裴声声的房间随手抽了一条就系上了。

等坐上马车才觉出不对,再想回去换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穿来了。

这种丢脸的事他打死也不能说,只能胡诌。

“真不是,是……是家妹送的。”他半天憋出一句。

惠安帝适时解围,“裴卿快些入座吧,二小姐看着跳脱,倒也也能绣出这般精致的活计。”

裴言连忙坐下,悄悄把腰带往袍子底下掩了掩,“她今日同闺中姐妹一同学做女红,能有些正事做,臣也能少操些心。”

他忽然想起今儿的主角是谢清辞,他抢了这许久风头,实在不妥,连忙话锋一转,笑着问。

“说起来,王爷生辰宴,不知打算如何安排?”

惠安帝笑着冲他抬了抬酒杯:“裴卿来迟了,有所不知,他要留在府里同王妃一道过。”

裴言猛地看向谢清辞,眼神中多了一抹讶异。

不是说燕王铁了心要休王妃,另纳侧室吗?

前几日裴声声还哭丧着脸堵在他书房,求着他想个和离的法子,说王妃在府里处处受气,日子过得委屈。

合着这丫头又在传假情报!

裴言心里暗自恼着妹妹的不着调,端起案上的酒,郁闷地一饮而尽。

谢清辞瞧着他的神情,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掩下眸底的阴郁。

那条腰带,分明就是阮析点灯熬夜绣的那条。

不是给他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座喧闹里,他只一个人默默饮酒。

瓷杯“咚”地一声磕在案上,声音转瞬便淹没在周遭的喧闹谈笑中。

他话本就不多,除了涉及到公务应答,他才偶尔回两句,众人都习惯了他的性子,谁也没觉察出异样。

宴罢席散,众人各自寻了马车回府。裴言送谢清辞到马车边,心里揣着疑问,几番欲言又止。

他实在想问问王爷和王妃现下到底是哪样光景,可又因着自己是外臣,插手王府的事终归不妥。

他一路犹犹豫豫的样子,早被谢清辞看在眼里。

上马车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的东西,不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