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云而下,翠枝下,草地上,微光浮动,细碎斑驳。
“汪汪汪!”
金灿灿的大狗踏风而至,麦浪尾巴摇出花来。眼眸幽黑明亮,就连舌头也黑得发亮。咧开嘴,笑容灿若骄阳。
“黄豆!”
女孩奔向好友,毛茸茸的短发似春日刚冒尖的蓬松青草。密密麻麻,因为太短,上手摸就像刷子一样有些扎手
女孩扑了上去。
大黄狗顺势一倒,抱在怀中变成了小熊似圆滚滚的奶狗模样。
两个小东西在草地上打滚,落叶飞扬。
银铃似的笑声铺满草地。
“黄豆……”女孩抱着小狗睡着。
再睁眼,她躺在大黄狗肚子上,那股专属的炒米饭味久久不散。
仔细一闻,不是炒米饭的味道,是小狗散发的气味。
女孩扒拉大黄狗的嘴皮看牙齿。
大黄狗迷瞪瞪撇头起身,女孩咕咚一下躺在草上。
一人一狗打滚伸懒腰,对视一眼,默契地蹿了出去。
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黄豆,等等我!”
大黄狗一溜烟就没影了,女孩追也追不上。
女孩不停跑。
跑来跑去不见大黄狗的影子,她急哭了。
正抹着泪嗷嗷大哭,就被大黄狗驮在背上穿梭山林。大黄狗跑得比马还快,比马还稳,像风婆悄悄用双手稳稳托着。
笑声回荡山林。
穿过青石巷,眼前就是学校的大门,两三层楼高的大楼梯通向上方的校园。
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黑白运动校服,和大黄狗在无人的校园追逐打闹。
绕着教学楼前的花坛跑来跑去,从火红的三角梅隧道下钻出,躲过摇落花瓣的蓝花楹,一番胡闹,最后在榕树下休息。
榕树下,铺满鹅卵石,树桩状的浅灰石桌椅花朵般摆放。
女孩撩起黏在后颈的发丝,甩甩头,蓬松的高马尾油光水滑。
低头看,大黄狗趴在脚边,眼珠子向上转。
滑下凳子,抱住毛茸茸的好朋友。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手感。
这种感觉叫她安心。
食物芳香弥散开来,女孩莫名心跳加速。
她站在母亲面前。
瞧见母亲端着一大盆香气四溢的神秘肉汤。
母亲说这话,但她什么也听不见。除了嗡鸣和杂音,所有声响刹那间消失殆尽,仅有一片死寂。
“啊啊啊啊啊!”
女孩失声尖叫。
梦醒时分,兰玄英倒在碎石上大汗淋漓。眼中溢出热泪,沿着眼位流下砸碎在地。看着巴掌大的漆黑夜幕,不见儿时的满天繁星。
现在,她这株小小多肉无比干渴,皱巴巴掉在地上,不留神就会被人碾入泥中。
不想回去。
可是又能去哪?
不想回来。
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就这样把她带出去又带回来。
朋友都没了。
她的家也没了……
没了……
都没了……
一切都毁了!
又累又饿,兰玄英抓挠腿上的几个小包,拖着身子站起来。
冷月下,兰玄英沿着陌生小路越走越偏,走到一片菜地,再往前就是稻田。她不知通向何处,不知身在何方,就这么揣着心事走走停停,有力气就乱走,没劲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谁知七拐八绕的,走到一所孤儿院旁。
瞧这紧闭的铁门,她真想进去看一看。
有时候,她宁可自己是个孤儿,再苦再累也没关系,总比现在这样好。挣不开,逃不掉,忘不了,放不下,既没办法重新开始,又无法排遣心中苦闷。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不断擦拭,动作越来越粗暴。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家?
她这么大了,还是女孩,就算真进得了孤儿院,也走不出孤儿院。
老天爷才不会怜惜她。
好恨。
恨死那对父子了!
要是能杀了他们,老妈就自由了,自己也就解脱了。她现在才十二,就算杀人,也不会判死刑的,对吧……
可是,老妈会伤心。
况且,她也不忍心。
哪怕再讨厌再怨恨,他曾经对自己这个女儿那么好,经常顶着老妈的责骂带自己出去玩,和叔叔婶婶一家一起唱歌、吃好吃的、一起过生日……那些快乐时光不曾作假。
日子会好吗?
他真的会改吗?
兰玄英被自己气笑了,怎么可能?
她祈祷着,祈祷有一天那个和蔼的父亲会回来,他们一家人会过上以前的日子。
还有机会吗?
她摸摸自己的脸,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一路走,一路想,路灯一盏又一盏,昏黄灯下聚满扑火飞蛾。
蝉之歌时时刻刻宣告残夏的顽固。
大桥下,江水湍急,水流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向下望去,那片江水幽暗无比,水面下藏着吃人的无底洞。
兰玄英扶着护栏盯着水流,目光跟着水波打转。
溺水是什么感觉?无法呼吸,江水倒灌,窒息感缠着她缓缓下沉……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依靠……化作浮尸,还是变成鱼食?
“呵呵呵呵呵……”兰玄英趴在护栏上,看着扭曲的月影。
她不敢。
她不敢……
哈哈哈……她不敢。
她甚至不敢死。
她怕死。
怕杀人。
这是兰玄英第一次彻夜不眠。
晨光熹微,她游荡到法院外,驻足良久,静默不语。
朝阳初现,天边泛起粉紫色光辉,紫色渐渐融于绯色,绯色慢慢消退,天空一片湛蓝。
站在这儿太奇怪,兰玄英继续乱逛。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又燥热起来。
脑子混乱,晕乎乎的。看什么都隔着厚重的大教堂彩窗玻璃,眼前光怪陆离。现实和梦境的边界渐渐模糊,她分不清真伪。
是真实,还是梦境?
红袍少年意气风发,墨发高高束起散落肩后,手持折扇,迈着小四方步。纤瘦高挑,肌肤洁白,烈日下如玉石温润透亮。
那双眸异常明亮,浓墨重彩细细勾勒,黑曜石似的折射五彩斑斓的细碎色彩。
莫不是赤狐成精?
大概是太困了,才出现了幻觉。不吃不喝到处乱走,兰玄英双脚发酸,浑身无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下去。
离开法院,却又走到了公安局旁。
冥冥之中的安排吗?
兰玄英驻足,思考是否要寻求警方帮助。
可是警察能做什么?
家长打孩子是常事,她有没缺胳膊少腿,不过就是一耳光,根本没由头。
家暴?
已经过去这么久,她拿不出证据。
之前警察来了不也没用?根本拦不住他打人。
进去又怎样……不过劝她别多想,大人的事情不要管。小孩子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的话,不要让他们担心。爸爸妈妈不过之吵架,哪有人不吵架的……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爸爸妈妈,你不想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兰玄英握紧拳头,看着公安局。
犹豫后转身离开。
还不如自己杀了他……
出逃的小鸟不得不低头,灰溜溜地回到漏风漏雨的破笼子。
背着书包挪回去,在楼下徘徊了好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一楼大门。里头黑黢黢的,小窗斜下的阳光中灰尘飞舞。
正踌躇着准备上楼,就被人吓破了胆。
“你跑哪去了?翅膀硬了能耐了,听不懂人话了,是吗?你信不信老子打死你个狗东西!家也不回,去哪里野了?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兰建军举起木凳子就要砸。
雷玉珠破口大骂,“你够了,在家里耍什么横?”她上前抢下凳子撇到一边。
“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砰!”摔门而出,地板都震了两下。
雷玉珠把兰玄英拽到屋内,拉到床边坐下。
“你跑哪去了?”雷玉珠红了眼眶,“你知不知道老妈有多担心你?你要是出事了,老妈可怎么办,啊?”
兰玄英硬憋着,努力不哭出来,通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她。
“晚上你不回来,老妈担心死了。给你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也不清楚,问了一下才知道你根本没去学校。我好害怕你遇到坏人怎么办?你这么大人了,怎么不为老妈想一想……”
雷玉珠一把鼻涕一把泪,眼角眉梢都是细纹,两鬓也染上了白丝。
“你不见了,全家都在找你,连阿婆都过来了。要是今天还找不到,就要报警了……”
兰玄英望着天花板,咬住下唇。
“有没有吃东西,肚子饿不饿?”雷玉珠给女儿擦去眼泪,心疼道,“我煮点面,你先吃点东西,不然胃饿坏了。”
人一走,兰玄英的泪水决堤,她快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哭干了。
尽情哭了一阵,她努力平复心情,不断抽纸整理自己,纸巾堆成小山。
勉强忍住悲伤,她把纸巾一股脑丢尽垃圾桶,用力踩上两脚压紧。
试图装作没事人,坐在自己的床上发呆。
坐了一会儿,整个人歪倒下去,就这么倒在被子上睡着了。
又累又困,精神松懈下来,身体彻底撑不住,不得不开启休眠模式以求自保。
她睡得不安稳。她知道自己在所梦,既是梦中人,又是局外人。违和的场景一个接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被拼凑在一起。上一秒经历过的事,下一秒就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记忆不断扭曲褪色……
睡梦中,她听到天外飘来的声音。
听不清。
好像和她有关。
是谁……
“阿珠,……为什么……”
“阿英……车……酒……打……”
“……学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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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死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