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包裹,一踏足阔别多年的老家,兰玄英胸中堵着一口浊气。
多么陌生的世界!
迄今为止的人生碎片在眼前飞逝。
她的世界始于一片翠绿的山野。树木层层叠叠,自山脚蔓延而上。梯田碎落其中,随四时变化装束。
在山野间,她度过了人生中无忧无虑的时光。
咿呀学语那几年,生活在阿婆家。
阿婆家也在深山,木制大屋子住着阿婆、阿公两口子,大舅舅和小舅舅两家人,屋前是向下延伸的小院,左边的小屋子是厨房。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老房子的木梯。
那梯子通向二楼,挨着一楼的一间卧室。
依稀记得,黑暗中微不可见的光芒从缝隙透出扭曲的人影。
飒飒飒,似有什么从外面走过。
稍微长大些,她就和父母生活在父亲那边的老房子了。
和阿婆家很像,也是山上的大屋子。
大大的院子,大大的木屋。
他们家、叔叔家、伯伯家一起住在那。记忆中还有一个老人,那人可能是她的奶奶。
她没见过爷爷。
再后来,他们家搬了出去,在山腰处建了一个三室一厅的红砖平房。养着鸡鸭,吵吵闹闹的。搬出来之后,她还是经常和堂妹满山跑,捞小鱼,捉螃蟹,摘果子……
后来还养过狗。
这样的日子没能继续下去,她就和父母一起到宁西省生活——开游戏厅。
自那以后,他们一年半载就要搬家,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在宁州县的每个地方都留下了脚印。
从学前班到小学毕业,她在那里长大,习惯了那里的生活。
但是,现在却不得不回来。
去的时候由不得她。
回的时候由不得她。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坐在上铺,看向车窗外,骄阳绿叶向后斜,暑气蒸腾萦绕窗边。
兰玄英啃着鸡腿,味同嚼蜡,觉得胃很空虚却又不想吃东西,明明不饿却又觉得嘴巴寂寞。悄悄拿出手机,机械性地按着按钮,小说一页页往下翻,眼神空洞。
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男人身上,泛起阵阵恶心。
怎么不去死?
看了就心烦,兰玄英索性强迫自己阅读看过好几遍的小说。
适得其反,满脑子都是疑问,满肚子都是怨恨。
她多希望自己是个孤儿!
要是她没出生就好了!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从书包里摸出画册,铅笔在纸面不断掠过,转眼勾勒出一个人形。纸上黑白落入眼中,幻化五彩斑斓的人影,笔触如春日细雨,缓缓环绕周身,隔开世事喧嚣。
兰玄英沉浸画中世界,一时忘记今日烦恼。
隧道昏暗,橘黄光线不足照亮一切,她不得不停笔。
阴暗袭上心头,那一幕在脑海中阴魂不散。
兰银辉骑着玩具车在二楼走廊玩耍,车轱辘转个不停,两头往返跑,吵得她心烦。笔尖停滞,作业写不下去了。
揪着头发,苦恼着这一题怎么算,外面的声响泼下一桶热油。
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阵哭号。
兰玄英放下笔走到门口,远远瞧见兰银辉连人带车摔下楼梯,正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好疼啊,这下摔得不轻。
那一刻,兰玄英怒火消散,感觉自己脑袋疼。
谁料噩梦悄然降临。
“怎么了?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雷玉珠在身上抹了下湿漉漉的双手,小跑过来,下了楼梯。
“让老妈看看,摔到哪里了,头疼不疼,腿有没有事?”
哭号不止,吵得兰玄英脑瓜子嗡嗡的,什么时候能闭嘴,吵得她没法写作业。
然而,下一秒,她彻底吓傻了!
兰建军忽然蹿出来。
“你他妈怎么看的孩子?”
一巴掌甩过去,重重打在雷玉珠头上。
一巴掌不解气,又是拳打脚踢。
兰玄英鹌鹑般愣在原地。
两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她并没有目睹惨剧的发生。
现在,她看到老爸变了个人,跟街头流氓一样打老妈。
“阿英,救命啊,”她的神魂被唤回,“快救救老妈…老妈快被打死了。”
兰玄英上前几步,却又不敢伸出援手。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她能做什么?
叔叔伯伯会拦着,姑姑婶婶会劝老妈“要为孩子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警察?
上次在宾馆的楼梯口,警察也只是劝阻,老爸什么事情都没有。
她拦不住。
她怎么救?
之前被打骂的画面在脑海中爆炸,那次险些被掐死的窒息感缠绕颈间,她置身沼泽寸步难行无法自救。
胆小鬼!
没用!
废物!
回廊另一头,女孩握着扶手无声落泪。
头好痛,喘不上气……
兰玄英转身回房,颤抖的手拉开抽屉去拿手机。
手机从手中掉落,她啜泣着爬向前捡起地上的手机,发软的指尖按下三个数字,在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她犹豫了。
事情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
大人都劝老妈家和万事兴,都是为了孩子……
她报警真的就能解决吗?
上次在宾馆,警察到场又有什么两样?
警察来了也是劝和不劝分。
她到底该怎么做?
再拖下去,老妈真的会……?
可是,她到底能做什么?
深陷绝望的无垠大海,她缓缓下坠,没有人能救她。
外面的动静忽然停了,只有母子俩的哭声。
兰玄英冲了出去,踉跄着跑到楼梯口。
雷玉珠的左眼、嘴角青紫一片,头发乱成杂草,衣衫也乱了。
见此,兰玄英无比痛心,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引来一顿毒打。捂着嘴巴,反而愈发喘不上气,心脏剧烈跳动将要撑破胸腔。
“你怎么都不帮老妈?”雷玉珠反手抹去嘴角的血,坐在地上捶胸痛哭。
“你真的要看他打死老妈吗?”
“这怎么活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是呀,怎么活?
太命苦了。
这一幕一遍遍在脑海中上演,成了兰玄英无法逃脱的梦魇。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家支离破碎?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恐惧父亲?
从什么时候开始,家暴一次次上演?
她看着前方刺眼的白光,隧道外是陌生的故乡。
白纸上,女巫的面容半掩在黑色尖顶宽檐帽下,皮肤惨败无血色。大手骨节分明,手中不是魔杖,而是巨大的白骨镰刀。身后,树影扭曲,夜幕幽深。
收起画册,收好书包,即将踏上不再熟悉的故土。
三天两夜的车程,就像坐牢一样。
在休息站也只能买点泡面或者鸡腿。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刚离开移动牢笼,柏油马路烫得要死,热气隔着鞋直击脚底。太阳火力全开,打造了一个铺天盖地的桑拿房。
本就不美妙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刹那,她怀念起宁州的生活,气候温和,四季如春,哪里有这样恼人的酷暑?
下了长途巴士,又上公交,一路颠簸,总算能呼吸新鲜空气。
城市看着都一样,没什么惹眼的区别。
一切又那么不一样,即便相似,到底不是同一座城市。
他们没有回深山老林,而是在城镇落脚。
兰玄英沉默不语,远远坠在老妈身后。
四处张望,看着眼前这片远离市中心的土地,观察周围的店面和环境。超市有两家,没什么饭店,靠近学校的地方有几家文具店。
一抹蓝色在街角盛放。
仔细一瞧,那冰蓝色在风中摇曳,沿着白墙生长,无数花枝交错垂落,花朵密密麻麻织成轻盈的云彩。
望着那抹蓝色,兰玄英不由上前,忽见一人影,停下脚步。
身长如玉,衣袂飘飘,环髻高耸满插珠翠,哪怕看不清也觉得眉眼俊美,像误入尘世的避世仙子,似老电影中走出的人物。
抚上心口,不知此刻悸动名为何物。
仙子在花墙瀑布下站定,一个拿着相机的人从小巷走出。
原来是要拍照。
那样漂亮的衣裳,她只在古装剧里见过。
真漂亮……
小时候兰玄英很喜欢披着被单假装仙子。
她心生艳羡,满眼都是不远处的仙子。
或许是个花仙?
她哑然失笑。
“阿英!”
十几米开外,雷玉珠挥舞手臂。
兰玄英不舍地走了过去。
抬头看,一栋四层楼的自建房。
走进大门,左边大厅由月形拱门隔开,沿着右边走到中间,左手边就是楼梯。
她背着书包走上狭窄的楼梯,看着这个新家心中不是滋味。
以楼梯为界,左右两边各一个房间,楼梯旁是共用的卫生间。
新家在楼梯右边,是有阳台的那一间。
房间门和阳台门相对,中间夹着半米高的电视柜。电视柜的对面是高大的木制衣柜,柜门上还有浮雕花样。两张床隔着衣柜遥遥相望。四面白墙都有家具倚靠,圈出中间一片六平方米的空地。
走到阳台,阳台细长窄小,同样逼仄。
对于这个新家,她很不满意。
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卧室。
眼下的一切都叫她厌烦。
舟车劳顿,疲惫不堪。
晚饭后,兰玄英就坐在靠楼梯的那张床上,靠着墙壁曲着腿,身边是一摞漫画书。
这些书是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
老妈说只能带要紧的东西,一个劲劝她别带这些没用的东西。
但这些书都是她自己慢慢攒钱一本本买回来的,不管是周刊还是单行本,这些都是她珍贵的宝贝,被迫舍弃了那么几本书她已经够心痛了。
一本本细细看过,夜渐渐深了。
不知他干什么去了,不在家。
很好,这样她就可以自己睡了。
她只想自己一个人睡,哪怕是和老妈一起睡她也很不舒服。
这下省心了。
关灯后,被窝里,她悄悄摸出手机,试了几下,换了好几个位置,勉强连接上WiFi,登上账号,就看到了红点和最新消息。
【宝宝,你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