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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河滩上的小鲤鱼

己事自了。

荒凉的不毛之地尽头,一间黑色石头搭建的小屋门口,双眸血红的女孩,看着刚刚捡起的旨意。

多么熟悉的笔迹,她曾无数次为了这道笔迹的主人冲锋陷阵,不怕牺牲,如今,等来了最后一道命令。

让她自决。

也好,她默默的想,这样,就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了。

她轻轻抚摸脚下一条小灰狼的鬃毛,用力抱了抱狼身子,突然伸手,将小狼一把推出屋外。然后迅速关上屋门,一步步挪回屋内,躺下,闭上了火红的眼睛。

“砰!”

赤红的光圈从女孩身体里爆发,庞大的灵力带着飓风激荡天地,爆鸣声穿透了远处的百姓家。

屋外,还在努力顶门的小灰狼瞬间炸毛,带着灵气腾空而起,扑进屋内,然而,等待他的,只有金丹爆裂灵气散尽的主人尸体了。

小灰狼一声尖叫,毛茸茸的灰脑袋直直撞到石床上,然后,靠在女孩身旁,不动了。

旱魔已亡,风师雨伯还有龙族终于可以惠及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了,山清水秀五谷丰登的日子指日可待,人间处处喜大普奔。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黄河一侧,龙门边的河滩上,砾石将小红鲤鱼硌得生疼。

多多是在一阵钝痛中慢慢恢复意识的。她首先感受到的,是黄河泥特有的腥气,混着腐烂水草与泥沙的气息,直往她鼻腔里灌。她红色的小身子歪斜着搁浅在卵石与淤泥交错的浅滩上,半边鱼身浸在浊水中,半边被午后的日头晒得鳞片发烫。

“怎么回事?为什么动不了了?”

一阵恐慌从多多的脊椎末端蹿上来,多多强迫自己冷静。她闭上眼,循着长辈们从小教给她的吐纳法,将意识沉入丹田——那片储存了她八年苦修所积攒的全部内力的地方。

空的。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吐纳,凝神,引导。经脉还在,丹田的轮廓还在,但里面……像被什么东西舀空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丝内力都不剩。

全都没了。

她想起族里老鱼巫曾经说过的话:跃龙门失败的鲤鱼,有的被天火烧得连灰都不剩,有的被雷劈得魂飞魄散,侥幸活下来的,十个里有九个废了修为。

从前,她不信,或者说,她身为鲤鱼一族排名第一的种子选手,总觉得自己不会是那个倒霉蛋。

现在,她不得不信了。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影子从身下拖出去,像一条细长的黑蛇。多多斜趴在浅水中,任由浑浊的河水一遍遍漫过她的鳃盖,又一遍遍退去。她想动,没有力气;想哭,还是没有力气。

她只能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河水冲上岸的石头,硌硬,冰冷,毫无生命力。

太阳又西沉了一些。黄河在远处轰鸣,像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在咆哮。多多静静的趴在河滩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浊水中晃动——这条曾经意气风发的小红鲤鱼,此刻鳞片黯淡,眼神涣散,尾巴软塌塌地耷拉着,和河滩上任何一条搁浅的死鱼没有两样。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泥沙在齿间咯吱作响。

和预想的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八年苦练,全族第一的成绩,无数次模拟跃龙门考试中的完美表现。她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就算不能成功化龙,至少也能摸到龙门的边,怎么也能在天火中坚持几个呼吸。

结果呢?她被激流冲得连方向都控制不住,被天雷劈得像条死鱼一样掉下来,雷击后的红鳞片布满了黑色的焦纹。

她的实力,差的不是一点,是很多点。

那么多次全族第一的跃龙门模拟考试成绩,在真正的龙门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那些传说中成功跃过龙门的鲤鱼——那些已经化龙的勇鱼——到底有多优秀?

多多不知道。挫败的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化龙的鲤鱼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鲤鱼跃龙门只是长辈们编出来的故事,为了让幼鱼们有一个奋不顾身的理由,有一个明知会粉身碎骨也要往前冲的目标。

但她的大姐----灰鲤鱼若若相信了。二姐----黄鲤鱼美美相信了。她----红鲤鱼多多----也相信了。

想起若若和美美,她的心里猛揪了一下,生疼。

若若在上一年跃龙门后杳无影踪。美美和她今年同为跃龙门队伍一员,如今杳无影踪。

美美在哪里?她跃过去了吗?还是被天雷劈中了?还活着吗?

多多想转身,想回到水里,想逆流而上穿过龙门回到大黑河去找家人。可她的尾巴一动不动,身体没有一丝力气。

现在的她,连从浅水区挪到深水区都做不到。只能趴在这里,慢慢等着,等着变成一条死鱼,等着黑白无常前来勾走她的小命。

河水漫上来,又退下去。漫上来,又退下去。

每一次河水漫过多多的鳃盖,她都贪婪地吸入那点稀薄的氧气。她还不想死。她还想活着,想找到若若和美美,想回到父鱼母鱼身边,想——

想什么呢?想跃龙门?她已经没有修为了。

一条没有修为的鲤鱼,连龙门脚下的浪花都够不着。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融进河水里,和黄河的泥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多多哭得很安静,像大黑河里那些无声无息的暗流,在河床的最深处悄悄涌动,不惊动水面的任何一片落叶。

哭了一阵,不止身上没水,连泪腺里那点可怜的水分,都差不多榨干了。

多多抬起干燥沉重的眼皮,往左前方扫了一眼。晨光还薄得很,河滩上的景物都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纱。在那片混沌中,她隐约辨认出一条鱼的形状轮廓,黄澄澄的,歪斜着嵌在卵石与泥沙之间。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和她一起跃龙门的妹鱼美美也是偏黄的鳞色。

她使劲翕动了两下鳃盖,让水流——不,让空气——带着气息穿过鼻腔。

不是美美的味道。

那股气味陌生得很,带着黄河上游特有的泥沙腥气,混了些她分辨不出的水草味。

多多闭着眼都能认出美美的味道,是大黑河下游那段水湾里特有的、混着野薄荷清冽的甜腥。这条鱼不是美美,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鱼。

多多一颗刚悬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比之前坠得更深。

她早就没有力气爬过去看了。

看了又怎样?在这片陌生的河滩上,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一条素不相识的落难鱼。

慢慢的,多多把眼泪收住了。

想哭就哭,可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眼泪救不了一条搁浅的鱼,也填不满丹田里那个空荡荡的窟窿。

多多把情绪像吞水草一样咽回去,转起脑子来。

冷静下来的小红鲤鱼八百个心眼子全开。

她先把处境捋了一遍:尾巴废了,修为光了,全身上下能动弹的只剩两片胸鳍和一张嘴。更惨的是,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鱼,连水都得不到。

这里离黄河有多远?她扭头估了估,大约四五尺的距离。搁在平时,这点路程还不够她一个摆尾的。现在?现在这是天堑。

她想起族里老鱼讲过的潮汐规律。黄河虽不比海,但春汛期间水位也有涨落。白日里水势和缓,到了傍晚浪头才会急,才能给多多借力的机会。

如果今晚回不到河里,等明天日头出来一晒,她这身鳞片就得脱水起翘,鳃盖里的黏膜会干成一层硬壳,然后——然后她就变成河滩上一块鱼形肉干了。

不能拖。

多多的眼神变了。她决不甘心就此终止鱼生。

像河底的淤泥里突然透出一线天光,她意识到了努力的时限和方向,开始扇动两片胸鳍,慢慢把小小的红色身子侧过来,试图翻向黄河的方向。

第一下最疼。

全身的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折断又拧在一起,每动一寸都牵着一百根断掉的神经。她的面目拧成一团,嘴角咧开,露出细细的牙。冷汗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河滩上的泥浆,糊了她一脸,全身都在哆嗦。

但她没停。

再重的伤,也不能指望别的鱼。这是父鱼母鱼教她的,也是她前面八年的鱼生牢记的。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靠别的鱼——别的鱼也有自己的命要顾。游得再歪再斜,那也是自己的力量和技巧,成长的是自己的本领。

靠自已。只能靠自已。

多多咬着牙,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她还没死呢!只要回到黄河,就能活着!

她又翻了一次。小小的红色身子从侧卧变成腹面朝天,两片胸鳍在空中无助地划了两下,又翻回去,歪歪扭扭地往左侧挪了一寸。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想尖叫。但她把叫声咽回去了,留着力气翻下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翻滚都是对意志的凌迟。骨头在响,肌肉在烧,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凉,河水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或者说,是她离河水越来越近。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河滩上的一切都染成统一的暗色。多多已经看不清自己翻出了多远,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侧身,发力,翻滚,落地,喘气,再来。有时候翻过头了,歪到另一边去,她就把方向重新校准,继续往左侧拱。有时候翻到一半力竭了,整个身子卡在卵石的缝隙里,她就用胸鳍撑着,攒一会儿劲,再猛地一拱。

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

多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还没化龙,还没过上好日子,还没找到若若和美美,还没把龙血带回去给母鱼。她带着全家人全族人的期待,欠父鱼母鱼一条命,欠大姐若若很多食物,更欠自已八年苦修换来的那一丝灵气。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上,提醒她,再不抓紧,就要变成河滩上一块鱼干,慢慢干瘪,腐烂。到那时,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翻了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了。也许一百次,也许两百次。红色的鳞片在夜色中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灭。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不是亮,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像鱼肚翻起来的颜色。晓色像一层薄纱,慢慢揭开河滩上的轮廓。多多停下来,喘着粗气,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离河边就差一寸了。

一寸。搁在从前,她一甩尾巴就过去了。但现在,这十几寸是她用一夜的翻滚、一身的碎骨、满心的不甘换来的最后一段路。

再翻两次。她告诉自己。两次,就能滚进黄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残存的力气搜刮干净,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

然后,她看到了。

已全文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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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河滩上的小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