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有一盏灯没亮。
谢知遥摸着扶手往下走,经过二楼时,听见一户人家正在盛早饭,瓷碗碰着锅沿,接连响了几声。她走出楼门,天已经亮透,早餐铺前排着四五个人。
她没有再买,直接去坐车。
今天要看的展板已经装好大半。
小林提前到了,站在入口与施工的人说话,看见谢知遥,朝里面指了一下。她放好包,将随身带的校对稿拿出来,一块块对过去。
实物比电脑上的页面大。
原先只占屏幕一角的脸,放到墙上以后,连眉心那一点皱纹也变得清楚。谢知遥退开几步,站到观众会走的位置,又重新看了一遍。
有一块板挂得偏高,底部说明不方便读。她请师傅往下调整,确认不会被前面的桌子挡住,才在清单上划掉。
走到钟表店那一块时,她停住。
照片是对的,邱师傅站在新店门口,手里扶着那块写地址的纸板。可是旁边的说明仍用了旧的稿子,只有原先那条街的位置,没有注明已经迁出。
谢知遥低头翻纸。
最终确认的版本里,新地址明明在。
她拿手机拍下展板,叫小林过来。
两个人对过,发现送去制作的打包文件里夹着一个旧版。文件名相近,最后导出时漏换了一块。
小林的脸一下绷紧。
“我昨天打包的。”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又翻了一下记录。
昨天文件发出前,小林让她看过导出的预览。她确认了顺序和图片,说明文字没有重新逐字读。
那张图她太熟了。
“我也看过。”她说,“我没发现。”
小林抿着嘴,拿起电话联系制作方。
明天上午就要开放,整块重新做,最快也得今晚才能送来,还不一定赶得上安装。对方问能不能先贴一条,临时盖住,后面再换。
谢知遥没有立刻说不行。
她走近看材质,又量了那段文字的尺寸。现场的灯斜着照,随便贴一张白纸,边缘会很明显;如果只改一行,旧字还可能透出来。
“可以把整段说明重新做。”她说,“颜色和大小按原来的来,别只贴一小条。”
小林点头,转述给对方。
挂断以后,她站着没动。
“这笔可能得重新算。”
谢知遥看向她。
“先跟梁姐说。我们把经过讲清楚。”
她没有提自己垫钱,也没把小林的责任抢过来。谁做了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现在需要的是把墙上的字改对,不是先找一个人,让大家觉得事情已经有了交代。
梁姐接到电话,让她们发现场照片和最终稿。
看完以后,她定了重新制作说明板的方案,又让两个人检查其余所有展板,不只找同样的问题。
谢知遥把包放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清单。
这一次,她逐字读。
一个地址、一个年份、一个名字,读完就用笔点一下。展厅里有人试灯,有人搬椅子,梯子挪来挪去,她等路让开,再走到下一块。
核到中午,剩下几处没有问题。
她回到入口,才觉得脖子发酸。
小林买了饭回来,两个人坐在还没铺桌布的长桌边吃。盒盖打开,热气已经不多了。谢知遥吃了一口,想起手机上午还没看。
夏临发来两张现场照片。
一张是柜子内部,另一张是她用笔圈出的管线位置。最后一句说午饭晚一点,先把这处说清楚。
谢知遥回复:“我这边有块说明印错,正在补。都先吃点东西。”
发完,她继续吃饭。
小林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你吃。”谢知遥说,“下午还要等。”
“我就是觉得,前面来回核那么多次,最后错在这种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盒里的菜。
“我也是。”
那些认真讲过的用途,反复问过的地址,到了墙上,只要漏掉一句,别人看见的仍然会是另一件事。
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她免于犯错。
吃完饭,谢知遥给邱师傅打了电话。
前几天约过,开放那日上午他有空,想来看看。她先确认时间,又把今天发现的问题讲了,说正在改,明天他来时会再请他核一次。
邱师傅听完,问得很直接。
“新地址漏了?”
“嗯,最终稿里有,制作时用了旧的。是我们没查出来。”
“那得改,不然人又跑空。”
“会改。”
对方没有责骂,只说自己上午把手里的活做完,晚点再去。
挂断以后,谢知遥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她原本可以等改好以后再告诉他,甚至不告诉。可明天人要站到自己的照片前,那一段与他有关的来回,她不愿意只在工作人员之间处理完。
傍晚,新的说明板送到了。
师傅拆开包装,先让她们看。谢知遥和小林各读一遍,又交叉对了一次,确认无误,才让人固定到原来的位置。
颜色有一点差别。
不是很大,近看能分辨。谢知遥站远,沿着普通观众会走的方向走了一趟,文字清楚,边缘也平。
她没有再要求为了看不出的那一点差异连夜重做。
照片下面,新地址完整地留了下来。
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
小林在门口说回去要把文件夹的规则改一下,旧版不能再跟待输出的放在同一级。谢知遥应了,又说最后确认不能只看缩略图,哪怕前面核过,真正送出去的那份也得看。
她们把这两条记下。
没有谁因为承认错误,就变得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也没有谁可以因为忙,便把这种错误当成难免。
回到住处,屋里没有灯。
谢知遥开门,先把饭盒和杂物放好,才坐到桌前。夏临还没回消息,她没有立刻打电话,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
窗边的绿萝有两片叶子发蔫,她伸手摸了摸土,浇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澡。
夏临的电话是在她擦头发时来的。
两个人都显得累。
谢知遥先说墙上的字改好了,夏临听完,问邱师傅明天还来不来。
“来。”
“那让他自己看。”
“嗯。”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又问那两张管线照片后来怎么处理。
夏临说原来的位置不能照做,已经跟负责人讲清楚。有人嫌麻烦,想先装再说,她没答应,最后停了这一段,先做别处,等确认后的图出来。
“他们下午一直说我拖。”夏临说。
谢知遥握着手机。
“后来呢?”
“后来我也烦,回得不好听。等事情讲明白,我又过去说了一次,位置先别动不是针对谁。”
对方说完,轻轻出了口气。
谢知遥听着,没有把自己白天的事拿来作比。她们遇到的情况不同,只是这一刻都需要有人听完。
“你今天吃了几顿?”她问。
“吃了,没少。你呢?”
“晚饭还没吃。”
夏临看了眼时间。
谢知遥抢在她开口前说:“现在去煮。”
那边终于笑了一下。
“去吧,我也去洗澡。明天说。”
第二天,展厅开门时,谢知遥已经到了。
她先走去确认昨晚装好的说明板,边角没有翘,字也清楚。看完,才回入口帮忙。
来的人没有很多。
有人拿着宣传折页,进来走一圈;有人在某张照片前停得久;也有人只是在附近办事,看见门开着,顺路进来。
谢知遥站在一旁,不是每个人经过都上去介绍。
快十点,邱师傅来了。
他穿着平时那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袋,里面像是给人送的钟。他先找谢知遥,找到以后便说:“我先看那个地址。”
她点头,领他过去。
邱师傅站在照片前,从头读到底,读完又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对了。”
谢知遥松了口气。
对方退开,抬头看自己的照片。
“这张倒像我在等生意。”
“拍的时候您在放牌子。”
“都差不多,没人来就是等。”
他说完笑了,谢知遥也笑。
旁边正好有一位老人,听见他们说话,走近问照片是不是本人。邱师傅点头,老人便开始讲家里一只挂钟走得慢,换了电池也一样,问能不能修。
“拿来看看。”他说。
“原来那条街?”
邱师傅伸手指了指说明。
“搬了,在这儿。”
谢知遥站在旁边,看见老人低头记地址,终于把那口从昨天提着的气慢慢放下。
她们改过的不是一句装饰的话。
到了中午,人散了一些。
谢知遥给几位愿意来却没空来的店主拍了现场照片,分别发过去,没有统一群发。谁的内容,就发给谁看。那家不愿意拍的修改店不在里面,她也没有因为展览开了,重新去问一次。
离开前,小林问要不要给她拍一张。
谢知遥愣了一下。
“站哪儿?”
“随便,今天这儿也有你做的东西。”
她没有挑一块最漂亮的背景,只站在两块展板之间。身后有别人的照片,也有自己参与核过的字。小林举起手机,说别那么直,像在等人检查。
谢知遥笑了,肩膀慢慢放下来。
照片发过来以后,她没有马上发朋友圈,先传给夏临。
“上午结束了。”
夏临过了半小时才回。
“看见了。今天精神比昨晚好。”
后面跟着一句:“晚上能吃上饭吧?”
她回了个能。
下午不用再守着,谢知遥回家,路上买了菜。进门以后,把相机放好,将工作用的记录收进包里,没有继续摊在桌上。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说这两天忙,今天能早点歇。母亲问夏临还在外面吗,她说在,项目还没做完。
“一个人也别凑合。”
“没有,买了菜。”
母亲又讲了店里换了几样货,弟弟最近拍照,把玻璃柜擦得比以前干净。谢知遥听着,站在窗边笑了一阵。
挂断以后,手机里多了一张弟弟发来的照片。
是柜台后面的母亲,正低头把几只小接头放进抽屉。照片有一点歪,门口的光却很好,照着她半边袖子。
“她说这张能留。”弟弟写。
谢知遥放大看过,回了一句:“那就留着。”
她没有纠正拍得歪的地方。
晚饭只做了一菜一汤。她吃完,收拾好厨房,再拿出下午那张照片,发给邵姐。
“这次跟完了一个小项目,今天开放。”
邵姐回复得很晚,说忙了一天刚坐下,又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
“做得稳些,以后就越来越顺。”
谢知遥看着这句话,想起昨天那个漏掉的地址。
她没有只回谢谢,而是讲了这一次出错和补救。邵姐听完,说记住就行,谁也不能只靠记性做事。
她回复:“改流程了。”
夜里,夏临打来视频。
对方的房间仍然有些乱,床上摊着外套,桌面却清出了可以吃饭的位置。夏临拿着一只苹果,边削边听她讲邱师傅和那个修钟的老人。
“所以照片真把人带去新店了。”夏临说。
“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去。”
“至少地址找得到了。”
谢知遥点头。
这句话已经够了。
她们又说了一阵。夏临讲明天要做的安排,谢知遥听见“应该”“可能”这些词,没有立刻追问什么时候全部结束。
日期还没有变,若有变动,对方会告诉她。
临挂电话,夏临问:“想我了吗?”
谢知遥看着屏幕。
“想。”
她答得很快,没有笑着绕过去。
夏临停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也是。”
两个人没有因此多留一个小时,只又说了几句,就互相催去睡。谢知遥放下手机,去把客厅的窗关小。
桌上的本子摊在最后一页记录。
那里写着说明板的旧稿错误,也写着以后输出前的核对步骤。她在下面补了一句:邱师傅已看,地址无误。
写完,盖上笔帽。
窗外很安静,远处仍有灯亮着。谢知遥把工作本收好,留出明早放早餐的地方,又将夏临桌边倒扣的杯子往里挪了一点。
她关灯回卧室。
床的另一边暂时空着,她没有把自己的东西堆过去。被子叠得不很整齐,露出一角浅色的床单。
谢知遥拉开自己的被子,躺下。
明天不是休息日,闹钟已经设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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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