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躺下以后,夏临把手收回去,替她拉平了卷在肩下的被角。
“包放门口了?”
“放了。”
“钥匙呢?”
“外面那层。”
夏临应了一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们又同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对方,终于笑了。
“睡吧。”谢知遥说,“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闹钟响时,天还没有亮透。
两部手机先后叫起来,夏临伸手按掉自己的,又替谢知遥拿来另一部。谢知遥坐在床边醒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烧水,才起身洗漱。
她们按约定慢慢吃了早饭,没有拿着包子往车站跑。出门前,谢知遥检查窗和电源,夏临提着包站在门边等。两个人都确认没有遗漏,才锁门下楼。
这趟车去郊外一处水库。
从城市出发,不用换乘,到站后再沿路走一段。那里没有她们认识的人,没有要确认的样稿,也没有哪家店等着谢知遥举起相机。只是夏临偶然见过一张照片,说湖边的路看着清静,谢知遥便说可以去。
订票时,她们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
到了这一天,也没有补出一份详细安排。
车上坐着不少提背包的人。有人带着登山杖,有人抱着装食物的保温袋,前排的孩子从上车起就一直问什么时候到。
谢知遥坐在窗边,夏临把水放进座椅前面的网兜,又从包里拿出一小袋饼。
“才吃完。”
“我知道,先放这里。”
车开出城区以后,两个人都困了一阵。
谢知遥原本想看窗外,眼睛慢慢闭上,头偏过去,碰到夏临肩膀。夏临稍稍往她这边挪,没有叫她。等她醒来,窗外已经换成成片的低楼和树,路边有卖水果的棚子,招牌一闪就过去了。
“到了?”
“还有一会儿。”
她坐直,抬手理了理头发。夏临拿出手机给她看时间,锁屏上是她站在河边的那张照片。
谢知遥看了一眼,没再说怎么还用这个。
下车时,风比城市里凉。
入口旁有几家小店,卖帽子、烤肠和水。夏临先去看指示牌,谢知遥站在一旁,想把相机取出来,摸到拉链,又停住。
她先看了看路。
从停车的地方过去,是一段缓坡,坡底能看见水,路两边种着高树。有人朝观景台走,也有人在岔路口转向山里。
“走哪边?”夏临问。
谢知遥凑过去看。
地图画得很简单,两条路都绕着水走,一条短些,另一条要上台阶。她指了短的那条。
“先往这边,走累了再说。”
夏临点头。
沿路往下,水面一点点露出来。
并没有宣传照片里那么蓝。近岸的水偏绿,远处有一层浅雾,树影落下去,被风吹得碎开。谢知遥站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才取出相机。
她拍了两张,又放低。
夏临没有催,自己走到前面看一块介绍水位的牌子。谢知遥调整好设置,抬头找她,见人蹲下来,正看石缝里一株细小的草。
“看什么?”
“这里也能长。”
她走过去。
只有几片叶子,夹在灰白色的石头中间,旁边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纸杯。夏临把纸杯捡起来,沿路找到垃圾桶,扔进去,回来问她要不要再拍。
谢知遥摇头。
“不是每样都拍。”
“那相机给我背一会儿?”
“还不重。”
她们继续走。
十点多,路上的人多起来。走到一处伸进水里的平台,很多人停下拍照,谢知遥和夏临站在外侧,等着前面的人走开。
旁边有一对母女,女孩大概读小学,母亲举着手机,来回换角度,却总拍不进后面的山。
她转头看见谢知遥胸前的相机,问能不能帮忙。
谢知遥应下,接过手机。
她往后退了两步,让母女俩站得松一点,又提醒孩子不要一直仰着下巴。拍完三张,递回去,对方看了,说比自己拍的好多了。
“谢谢啊。你们要不要也来一张?我帮你们。”
谢知遥转头看夏临。
夏临点点头,先把手机递过去,随后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站在栏杆前,水在背后。女人看着屏幕,让她们靠近一点。
夏临便挨过来,手轻轻搭在谢知遥腰侧。
“姐妹俩长得不像。”女人笑着说。
谢知遥望着镜头。
她能感觉到夏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即收回去。
旁边还有人在等,孩子已经跑去看水,女人的手机举着,这本来只是一个顺口的话头。
“我们不是姐妹。”谢知遥说,“是恋人。”
女人从屏幕上抬起眼。
笑意没完全消失,却明显顿住。她看了看两个人,很快低下头,说了一声好,重新对准。
快门响了两次。
手机还回来,她说应该拍到了,便带着孩子往旁边走。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原先那样热络。
谢知遥接过手机,道了谢。
离开平台以后,夏临仍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直到人少些,才在一棵树下停住。
“看照片吗?”夏临问。
谢知遥点头。
第一张有些歪,第二张拍得清楚。她们站得很近,夏临的手在她身侧,谢知遥的目光却略微越过了镜头,像还在等对方反应。
她看着自己的脸,有些烦。
“还是被她影响了。”
夏临没有说那人也没做什么。
“有一点。”她说。
谢知遥把手机还回去,低头收紧相机背带。
“我不是非得跟每个人讲。”
“我知道。”
“只是刚才不想顺着答。”
夏临点头,手伸过来,碰了碰她垂在身边的手指。
谢知遥握住了。
她们沿着水边继续走,没有为了证明这件事不算什么而立刻笑起来,也没有掉头回去找那个女人。路仍在前面,有人跑步,有人弯腰系鞋带,远处一只鸟落到护栏上,停了几秒又飞走。
走到下一处岔口,谢知遥忽然问:“你刚才想怎么说?”
夏临转过头。
“我没想好,嘴还没张开,你就说了。”
谢知遥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我抢先了。”
“嗯,下次留一点给我。”
她们握着的手慢慢松开,不是为了避人,是掌心出了汗。夏临从包里拿水,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
中午,两个人没再走远。
岸边有一块可以休息的地方,几张木桌,旁边的小店卖面和炒饭。菜单贴在窗上,谢知遥看过价格,点了两碗面,让夏临找位置。
对方选了靠树荫的一张。
等饭的时候,夏临把早上带的饼拿出来,掰开一块,两个人分着吃。饼有些干,掉了碎屑,她用纸巾拢好,压在袋子下面。
谢知遥拿出手机,原本只想看时间,屏幕上却弹出小林的消息。
客户临时问起一张图片的原始尺寸,小林在外面,想问她记不记得。
她看见以后,下意识点进工作群,又打开云盘。信号不太好,文件一直转着,页面迟迟不出来。
夏临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要紧吗?”
“问个尺寸,我找一下。”
“你现在找得到?”
谢知遥盯着那一圈不停转动的标记,过了片刻,按了返回。
她知道文件在哪儿,不等于现在必须自己打开。
她把准确的文件路径发给小林,说自己在外面,暂时不方便核原图,请她联系值班的同事查看。
小林很快回:“好,玩你的,我找到了。”
谢知遥将手机放进包。
面正好端来。
夏临没有再提刚才那几分钟,拆开筷子,先拨了拨碗里的青菜。谢知遥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到脸上,胃里终于舒服些。
“好吃吗?”夏临问。
“一般。”
“我这碗也是。”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下,还是慢慢吃完了。
饭后原本想走另一段,刚到坡口,便看见提示牌,说前面的木道在修,只能原路返回,或者绕山后多走几公里。
夏临抬头看了一眼台阶。
“还走吗?”
谢知遥看了看她的鞋,又看时间。
“今天不绕了。”
“那回去?”
“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她们沿原路走到一处人少的岸边。这里没正对着远山,旁边还有一间上锁的小屋,墙脚长着草。木凳干净,两个人便坐下来。
相机放在谢知遥腿上。
她翻看早上拍的照片,删了一张晃掉的,剩下的不急着判断。夏临靠在旁边,眼睛眯起来,问她有没有拍到满意的。
“还不知道。”
“今天跟你想的一样吗?”
谢知遥想了想。
“不太一样。人比想的多,面也没多好吃,路还封了。”
夏临低低笑了一声。
“那下次换一个。”
她转头看对方。
“也没有不好。”
风从水面吹过来,夏临额前新长出的一点头发动了动。她伸手压下去,没多久又被吹起来,索性不管。
谢知遥看着,抬起相机。
“能拍吗?”
夏临侧过脸来。
“能。”
她没有让人看镜头,也没让人笑,只等夏临把手从额前放下。
照片拍完,谢知遥低头看。
背景里有那间不太好看的小屋,木凳一角也进了画面。夏临坐在那里,外套拉链开着一点,身后是平常的水和岸。
她留了这张。
夏临接过相机看,说头发果然乱。
“是乱。”
“你怎么也不提醒。”
“提醒了还会吹起来。”
夏临看她一眼,伸手把相机拿稳。
“那换我。”
谢知遥坐好,没刻意挺直背。镜头对过来时,她已经不像早些时候那样,总想先检查自己哪里不合适。
夏临拍了两张,又把相机放在膝上。
“这张比较像你。”
她靠过去看。
画面里的自己低着一点头,嘴角刚好有一点笑,手里还捏着装饼的袋子。没有任何事被遮住,也没有比实际那一天更明亮。
谢知遥点头。
“留着。”
两个人在木凳上坐了很久。
有时候讲话,有时候各自看水。谢知遥没再问夏临工作里还烦不烦,夏临也没追问新项目以后会怎样。那些事情都还在,星期一到了,又得拿出来继续做。
但今天暂时没有谁催。
回程的车发出前,她们提前到了站。
夏临去洗手间,谢知遥站在栏杆边等,远远看见早晨那对母女也走过来。女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母亲低头找车票,没有再看向这边。
谢知遥望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不必知道那个人后来想了什么。
夏临回来,问车是不是已经开始检票。她点头,两个人跟在人群后面往前走。
上车以后,夏临打开手机,找出别人替她们拍的那张。
“这张要删吗?”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
“留着吧。”
“你不是不太喜欢表情?”
“那会儿就是那个表情。”
夏临点头,把照片存好,没有修成两个人都笑得很轻松的样子。
车开始动,窗外的水很快被树挡住。
谢知遥把相机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夏临坐在旁边,肩膀挨着她,问晚上是不是还有剩菜。
“没有,昨天都吃完了。”
“那煮什么?”
“下车再看。”
夏临应了一声,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手却仍搭在两个人之间。
谢知遥伸手握住,目光落到窗外。
她们按时坐上了这趟车,也确实用掉了一个没有工作的星期六。没有因此想明白以后,没有拍到多么特别的风景,只是一起吃了不太好吃的面,遇见一阵不舒服的沉默,在封路的地方转身,又在木凳上坐到腿有些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票上的地名,随后将手机收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夏临去换鞋,谢知遥把包放下,先打开厨房的灯。冰箱里还有两个番茄,她拿出来,转头问煮面行不行。
“行。”
水烧上以后,她将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
文件夹用当天的日期命名。想了想,又把水库的名字加在后面,没有写“作品”,也没有放进待交付的目录。
夏临在厨房叫她,说面找到了,问下多少。
谢知遥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
她接过面,等水开了,慢慢放进去。夏临拿着筷子站在旁边,替她将黏在一起的几根拨开。
锅里的水重新滚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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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车票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