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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古寺藏机

一夜在渔人的草屋度过,睡得并不安稳。

沈砚辞身上湿衣已经烘干,可水道里浸出来的寒气久久散不去,夜半数次咳醒,怕惊动陆惊珩,每每都用衣袖死死捂住嘴,压抑着细碎的声响。油灯一夜未灭,陆惊珩靠在门边闭目值守,左臂的伤口换了新布,血迹依旧隐隐向外渗。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河滩,两人便起身。

陆惊珩寻来两套粗布商服,灰褐料子,朴素不起眼,再配上两个随行暗卫,扮作去往山里收药材的客商。行囊简单,只带干粮、水囊与短刃,证物油纸包被沈砚辞贴身收在衣襟内侧,片刻不离。

“官道不能走。”陆惊珩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桓景的手令应当已经下发各处关卡,但凡往山阴古寺方向去的人,都会被仔细盘查。我们走后山的樵道,路难走,但是极少有人巡查。”

沈砚辞点头:“也好。只是樵道岔路多,容易迷路。”

一路沿着河滩往山坳绕,脚下是布满碎石与荆棘的小径,晨雾厚重,几米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林间静得只有鸟啼与踩碎枯枝的声响,四人分散开,前后拉开距离,暗卫在前探路,陆惊珩护着沈砚辞走在中间。

山路崎岖,走了大半日,日头西斜之时,才远远望见山阴古寺的飞檐。

古寺隐在密林深处,香火寥落,院墙斑驳,山门的朱漆大片剥落,门前石阶长满青苔,看着荒废已久。山门旁立着一块石碑,字迹风化模糊,只能隐约辨出古寺的名号。

“便是这里。”沈砚辞放轻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山林,“小心,桓景极有可能已经派人先到,埋伏在寺里或者林子里。”

陆惊珩抬手示意两名暗卫散开,悄悄绕去寺后和两侧林子里探查动静。

片刻之后,暗卫折返回来,低声回报:“寺外暂时没有看见黑衣人,只是寺门虚掩,里面静得反常,听不见僧人诵经的声音。”

陆惊珩眉头微蹙:“寺中本就只剩一两个老僧守庙,这般安静,也未必是怪事。我们进去,步步谨慎。”

四人缓步踏上青苔石阶,轻轻推开虚掩的山门。

院内荒草丛生,大殿门窗朽坏,佛像蒙着厚厚的尘土,供桌之上落满枯叶,一派沉寂荒凉。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低声叹息。

“藏经阁在西侧跨院。”沈砚辞记着周石密语里的记载,“名册藏在藏经阁内墙的夹墙,要依照密语里的方位,找到那块可以移动的墙砖。”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向西侧藏经阁。阁门也是半掩的,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纸墨与霉味。层层叠叠的旧经卷堆在木架上,大多朽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纸屑。

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夕阳从破瓦缝隙漏下来,落在满地积尘之上。

沈砚辞取出油纸包,拆开,借着微弱的光,再细读一遍密语。字句晦涩,暗含方位,对照藏经阁梁柱排布,慢慢锁定后墙靠左的位置。

“是这里。”他走到墙边,伸手拂去墙砖上厚厚的积灰,“密语说,莲纹砖下,藏机关。”

一块块墙砖平整老旧,看不出异样。沈砚辞顺着密语提示,指尖摸到一块砖面上浅浅刻着的莲花纹路,和紧莲秘绫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按捺住心跳,指尖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墙砖向内凹陷,旁边数块墙砖缓缓错开,露出一道狭长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静静放着一个木匣,木匣表面没有锁,只用麻绳捆着。

沈砚辞伸手,正要将木匣取出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大批人已经围了藏经阁!

陆惊珩脸色一变,长刀瞬间出鞘,挡在沈砚辞身前:“被堵住了!”

黑衣杀手从院门、两侧廊下涌进来,人数远多于西河渡口那一批,为首一人,正是桓景身边最得力的家奴,腰间那块刻着“桓”字的玉佩,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沈评事,陆中郎将,别来无恙。”家奴唇角勾起冷硬的笑意,“御史大人料定你们会来此处,早早令我们在此等候。”

沈砚辞握着木匣的手一顿,心底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落入了桓景的算计。他放周石送出莲牌,引他们前来古寺,从一开始,就是桓景布下的局。周石的牺牲,也没能骗过他。

“名册,交出来。”桓家家奴上前一步,身后杀手齐齐拔刀,刀锋映着残阳,“御史说了,若是乖乖交出名册,可留你们一个全尸。若是抵抗,便就地斩杀。”

“名册是桓景构陷同党、要挟朝臣的凭据,我们不会给你。”陆惊珩沉声,长刀横在身前,“想要拿名册,先踏过我们。”

“冥顽不灵。”家奴抬手,“动手。”

杀手蜂拥而上,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填满小小的藏经阁。两名暗卫立刻迎上去缠斗,可对方人数太多,很快便被压制。

陆惊珩护着沈砚辞向后退,背靠藏经架,一边挥刀格挡,一边低声道:“你拿着木匣,从阁后小窗走!后窗外面是陡坡,顺着藤蔓下去,往山林深处逃!我在这里拦住他们!”

“我不走!”沈砚辞攥紧木匣,“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陆惊珩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料往下淌,“名册不能落到桓景手里,这是唯一能扳倒他的证据!你带着它,去寻大理寺卿,直接面呈上官!”

一名杀手趁空隙劈向沈砚辞,陆惊珩侧身挡在他身前,刀刃狠狠劈在他后背,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依旧死死把沈砚辞护在身后。

“快走!”陆惊珩咬着牙,声音带着痛意,“不要辜负苏先生、周先生,还有你父亲!”

沈砚辞看着他背上不断渗开的血迹,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他知道陆惊珩说得没错,此刻纠缠,只会让名册一同落入敌手。

他不再犹豫,将木匣牢牢抱在怀里,转身冲向藏经阁后方的破窗。

窗沿朽烂,他奋力翻出去,脚下抓住岩壁上缠绕的老藤,顺着陡峭的山壁往下滑。碎石簌簌滚落,身后阁内的厮杀声、喝骂声越来越远。

几名刺客看见他逃走,分出两人追了过来,沿着山壁向下追赶。

山林茂密,暮色迅速沉下来,视线越来越差。沈砚辞抱着木匣,不顾一切往密林深处奔逃,荆棘划破他的脸颊、手腕,身上衣衫撕裂,旧疾的咳意一阵阵往上涌,他死死忍着,拼命往前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渐渐被林木隔开,听不见了。

他躲进一处凹陷的岩缝里,蜷起身子,大口喘息,怀里的木匣安稳,没有受损。

天色彻底黑透,山间夜风寒凉,松涛阵阵。

沈砚辞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尖摩挲着木匣粗糙的表面。

陆惊珩还留在藏经阁里面,孤身面对一众杀手。

他不知道陆惊珩能不能撑得住。

寒月慢慢爬上树梢,清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木匣上。名册就在这里,沉冤的钥匙握在手中,可代价,一重又一重。

前路依旧凶险,他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