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聿两点五十二到球馆。
前台让她填体验登记表。她刚写完名字，林颂就从里面探出头，朝她挥了挥手。
“韩老师，这边。你还真来了，我本来都做好一个人挨练的准备了。”
韩聿把笔放回原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连江正在另一块场地上打球。
她穿着深蓝色无袖运动上衣，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双腿分开站稳，膝盖微屈，视线始终跟着对面的球走。球落到反手位，她迅速向右调整两步，转肩挥拍，将球重新送回底线。
击球声清脆地荡在场馆里。
韩聿以前看过她打球。
那时候连江的头发比现在更长，总是扎得不够牢，打到一半就要重新绑。有时韩聿站在场边，她还会在换球的空隙往这边看，被教练喊了名字，才像突然想起自己还在训练一样把脸转回去。
现在她一次也没有看这边。
对面的人压过来一记很深的球，连江迅速后退，侧身让出击球空间，球拍从低处带起。回球贴着边线落下，对方勉强追到，却没有控稳，球最终滚到了网前。
“最后一个还这么打？”对面的女人撑着球拍喘气，“连江，你是真不准备让我体面下课。”
“你前一个球先压我的。”
连江笑着朝网前走过去，抬手和她碰了碰拍面。
那也是球馆的教练，年纪和连江相仿。她转头看到前台聚着的一群人，朝连江示意了一下。
“你的课到了。”
连江这才回头。
她一眼就看见了韩聿。
脸上的笑没有收，只抬起一只手朝这边示意，随后径直走了过来。
韩聿站在原地。
刚才隔着半块球场看到的那些动作，到了近处，忽然都有了更具体的痕迹。连江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肩颈覆着一层很薄的汗，几绺碎发贴在额角。她从长凳上拿起毛巾，随手擦了擦脸。
“来了。”
“嗯。”
“衣服和伞都在我柜子里，下课拿给你。”
“好。”
林颂看看韩聿，又看看连江。
“你们不是以前认识，是挺熟吧？”
连江拧开水瓶，没有抢着回答。
韩聿说：“以前认识。”
“哦。”
林颂显然没有听出这四个字背后还能有什么，低头研究起自己的运动手环。
“那今天能不能看在韩老师的面子上，对我们稍微手下留情一点？我上次回去胳膊疼了两天。”
连江喝了口水，把瓶盖重新拧上。
“不能。先热身，热身做好了明天少疼一点。”
体验班一共四个人。
除了韩聿和林颂，还有一对年轻夫妻。连江先按照身高和手型给每个人挑了球拍，又扫了一眼几个人的鞋底，确认没有明显不适合运动的鞋，才带他们沿场边做热身。
韩聿以前有跑步的习惯，只是最近因为工作和失恋停了一阵。这点运动量对她并不难。
连江走在最前面，一边做动作一边解释要领。她话不多，却讲得很清楚。林颂有个方向做反了，她过去重新示范了一遍。等轮到韩聿，也只是照常提醒动作，语气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直到正式握拍，韩聿才发现自己并不比另外三个人学得轻松多少。
连江站在她斜前方。
“先随便挥一次，我看看。”
韩聿照做。
连江看完便说：“握得太紧了，松一点。”
韩聿将手指放松。
“再松一点。你现在还是在抓它，不是在握它。”
韩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再松就要脱手了。”
“不会，我又没让你张开手。”
连江伸出手，指了指拍柄上的位置。
韩聿重新调整，却不知不觉又把拇指放回了刚才的位置。
另一边，林颂把球直接打进网上，隔着半块场地喊：“连教练，你快来救一下我，我感觉这个拍子跟我不是一个物种。”
连江先回了一句“等一下”，随后对韩聿说：“你先自己找找感觉，我过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韩聿握着拍子站了两秒，又自己试了几次。
还是不太对。
她不喜欢不会，更不喜欢明明已经听懂了，手上却迟迟做不出来。
工作里极少有人需要连续两次提醒她同一个动作。偏偏这么简单的一只球拍，让她生出了一种很没必要的烦躁。
连江回来时，韩聿已经自己换了个握法。
“这样？”
连江看了一眼。
“差一点。”
“哪里？”
连江这次没有再站在对面比划，而是直接走到了她身侧。
“手给我。”
韩聿侧头看她。
连江的注意力仍然落在球拍上，只摊开手，等她自己递过来。
韩聿停了一瞬，还是把握拍的手伸过去。
连江托住她的指节，将拍柄向内转了一点，再让她重新把手指合拢。
她的手掌比韩聿大一些，常年握拍让指腹和虎口都生着一层薄茧。动作很稳，也没有多停留。调整好握拍以后，她又碰了一下韩聿的手肘。
“这里别锁死。你一紧张，手臂就会跟着一起僵，挥拍反而带不起来。放松一点。”
两个人离得很近。
韩聿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防晒霜味，混着运动过后的热意。
她没有马上动。
连江终于抬起眼。
“听见了吗？”
韩聿把手肘稍微松开。
“听见了。”
“那试一下。”
连江往后退开。
韩聿重新挥拍。
这一次，球顺利越过球网，落进了对面场地。
林颂恰好看见，立刻在旁边喊了一声：“可以啊，韩老师。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学什么都快。”
连江退到一旁，朝韩聿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感觉。”
韩聿没笑，握拍的手却终于松了一点。
第二个球还是偏了。
她刚要重新检查动作，连江已经先开口：“别急着改手，刚才是脚没到位。手上那个动作是对的，再来一次。”
韩聿抬眼看她。
连江已经转身去捡球。
她跨过地上的标志碟，俯身时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牵动，起身以后很快又恢复成平时松弛的样子。
韩聿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重新放回球场。
后半节课，四个人已经能够断断续续对打几个回合。
林颂一高兴就要叫一声，那对年轻夫妻一边接球一边互相笑对方动作难看。旁边还有小朋友在上课，隔着网传来整齐的数数声，整个球馆比韩聿平时待惯的地方吵很多，却不让人觉得烦。
韩聿接第三个球的时候，放在场边的手机忽然亮了。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球擦过拍框，直接弹到了身后。
“没关系。”
连江把下一颗球接在手里，没有马上发过来。
“看球。”
韩聿重新站好。
下一球落得稍远，她没追到，便顺势去后面捡球，也拿起了手机。
只是快递通知。
不是许澄。
韩聿盯着屏幕停了一瞬，把手机放回去。
连江没有催她，只转身去给另外两个人喂球。等韩聿重新站回底线，她才走过来。
“如果有急事，你可以先处理。体验课而已，不用因为我在这里硬撑着。”
“没有急事。”
“那最好把手机放进包里。”
连江看了一眼场边。
“你每次看完手机回来，都要重新找一遍刚才的感觉。”
韩聿抬起眼，语气淡了一点。
“我知道。”
连江点头。
“知道就行。”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准备继续。
韩聿站了半秒，还是走回长凳，把手机放进包里，顺手拉上了拉链。
再回来时，连江正站在发球线附近等她。
韩聿重新握好球拍。
“开始吧。”
连江看了她一眼，笑了。
随后把球抛起来。
下课时，韩聿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林颂彻底坐在长凳上不肯起，仰着头问：“有没有那种可以躺着上完的网球课？我现在觉得站着已经违反人体工学了。”
连江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下次带张瑜伽垫。”
林颂眼睛一亮。
“你还会教瑜伽？”
“不会。”
连江很平静。
“让你躺旁边看别人打。”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韩聿站在一旁喝水，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连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储物柜取东西。
林颂缓了一会儿，总算重新坐直。
“韩老师，你办不办课时？我准备买几节，周末固定来一次，不然我感觉自己永远学不会。”
“我先看看时间。”
“也是，你们组排班比我这边乱多了。”
韩聿没有解释。
其实不是时间的问题。
她只是还不想在第一次来以后，就立刻决定自己会不会再出现。
林颂已经低头打开付款页面，和前台商量起周末能不能固定约同一个时段，聊得很热闹。
连江提着一个纸袋走过来，把里面洗好的衣服和那把伞一起递给韩聿。
“都洗过了。”
韩聿接过来。
“谢谢。”
“这句你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昨天谢你照顾我，今天谢你洗衣服，不是一回事。”
连江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运动后的汗已经差不多干了，只剩鬓边一绺头发还贴着。
韩聿看见，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连江没有马上接，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韩聿又把纸往前递了一点。
“脸上还有汗。”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什么？”
连江这才把纸接过去，随手擦了擦鬓角。
“谢谢韩医生。”
语气明显不太正经。
韩聿却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低头把纸巾重新放回包里。
“课教得不错。”
连江抬起眼。
“这么快就开始给我做教学评价了？具体哪儿不错？”
韩聿是真的想了一下。
“我第二次没接到球的时候，你没有让我重新改握拍，因为你知道问题不在那里。你能分清楚学员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也不会为了显得自己教得多，把前面做对的东西一并推翻。”
她答得很认真。
连江脸上原本那点玩笑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看了韩聿片刻，才说：“你肯听，而且记得住，所以教起来不费劲。换成真的听不懂的人，我也没有这么省事。”
“还行。”
韩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拍。
“今天也没打中过几次。”
连江笑了。
“第一次来就想赢？”
韩聿扬了一下眉，没有否认。
这个反应反而让连江笑得更明显。
“刚才不是还嫌我管你手机？”
“我没有嫌。”
“那下次上课可以少看两眼。你明明学得很快，注意力一断就可惜了。”
韩聿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接“下次”这两个字，也没有否认。
墙上的时钟还不到五点。
她上午约的干洗店六点关门，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韩聿把水瓶盖好。
“我先走了。”
连江点头，往旁边让开半步。
“路上慢点。”
韩聿原以为今天就到这里。
走到前台的时候，身后却又传来连江的声音。
“韩聿。”
她停下来，回过头。
连江手里拿着一颗刚才漏收的网球，隔着几步站在场边。
“今天没白来吧？”
韩聿看了她一眼。
“还行。”
“就还行？”
“你想听什么？”
连江把球在掌心转了一下，笑了。
“没什么。”
她顿了顿。
“下次再听。”
韩聿没有接这句话，只朝林颂示意了一下，转身出了球馆。
到了停车场，她把装衣服的纸袋放进后座。
灰色卫衣从袋口露出一小截，叠得不算特别整齐，一只袖子压在最上面。
手机亮了一次。
韩聿低头。
是共同群里有人发了消息。
许澄在下面回复了一张建筑现场的照片，天空很蓝，远处是一排正在施工的楼体，只配了一句：
天气很好。
韩聿点开照片。
看了一会儿。
随后退出去，把手机扣到副驾驶。
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发动车子，右手搭上方向盘时，才发现虎口隐隐发酸。
脑子里几乎同时冒出几个小时前连江说过的那句话。
“手给我。”
还有那只托住她指节、替她调整握拍位置的手。
韩聿低头松了松自己的手指。
然后抬眼调整后视镜，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网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