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余夕岚果然又来了。春兰按照吩咐,在门口拦住了她。
“二小姐,少奶奶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余夕岚愣了一下:“她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可能是感染了风寒。”春兰低着头,不敢看余夕岚的眼睛,“少奶奶说,请二小姐保重身体,不必挂念。”
这话里的意思,余夕岚听懂了。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顿然涌起一阵无力感。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定是有人知道了她们的事,一定是有人给白烟雪施加了压力。
“告诉她,”余夕岚对春兰说,“我明天再来。”
春兰欲言又止,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余夕岚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西厢房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她能想象白烟雪此刻的心情——是那种刚刚看到一丝光明,又被推回黑暗的绝望。
她想起自己在英国时,也曾面临过类似的困境。教授说她有天赋,建议她继续深造,但是父亲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催她赶快回国。她知道,如果她坚持留下,可能会失去家庭的支持,可能会面对无数非议。但她也知道,如果她回来了,可能会失去她的自我。
最终她回来了,但带回了一个决定——她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她会找到办法的,继续自己的路。
现在,白烟雪也需要做出选择。是顺从,是反抗,还是在顺从和反抗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余夕岚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就像潮汐,即使遇到阻碍,也会一次次涌来,一次次退去,永不放弃改变海岸线的努力。
那天晚上,余夕岚给上海的朋友写了第二封信。信中,她问得更具体:女子学校教师的薪资是多少?需要什么资格?如果两个人合租一间公寓,月租多少?上海的消费水平如何?一个女子如果独自生活,一个月需要多少开销?
她一边写,一边算,把所有可能的各种情况都记下了。她知道自己在规划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知道前方有无数障碍,无数艰难。但她无法停止。每当她闭上眼睛,就看到白烟雪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看到了她眼中复杂的表情。
她绝对不能让那点光熄灭。
不能。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余夕岚写完最后一个字,封好信,轻轻咳嗽了几声。
夜已经深了,整座宅子都睡着了。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但坚持。
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西厢房。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即使每次都被拒绝,她也会去,一直都会去。
因为她相信,潮汐的力量不在于一次冲击带来的结果,而在于持续不断的涌动。每一次涌动,都会带走一点点沙,改变一点点海岸线。日积月累,沧海桑田。
而她和白烟雪,正站在潮汐之间。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深海,往后一步是熟悉的沙滩。她们可以本退回沙滩,可她不愿意退回沙滩,偏要迎接汹涌而来的潮水。
无论白烟雪选择什么,余夕岚已经做出了自己明确的选择——她会站在那里,静立等待,坚持,直到潮水再次涌来。
或者,直到她自己成为潮水的那天。
五月初一,静安寺的香火比平日更盛。
白烟雪跟在余老太太身后,缓步穿过烟雾缭绕的大殿,鼻中充斥着檀香和香灰混合的浓烈气味。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威严,手中的念珠随着步伐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跪下。”老太太在一尊观音像前停下,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白烟雪依言跪下,双手合十。面前的金身观音低眉垂目,唇角含笑,仿佛看透世间一切悲苦,却只是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求菩萨保佑你收心敛性,恪守妇道。”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保佑余家上下平安顺遂,保佑歆儿早日立业,保佑……”
后面的话白烟雪没听清。她闭上眼睛,嘴唇机械地嚅动着,念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但她的心既不在经文上,也不在菩萨上。
她在想那本锁在抽屉里的《小妇人》,想那些写满英文字母的纸,想余夕岚说“世界很大”时的样子。这些念头像不听话的鸟,无论她怎么驱赶,都会飞回来,落到她心中,扎下根,在她心里不断扑腾。
“诚心些。”老太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烟雪睁开眼,看见老太太正盯着她,眼中满是审视。她连忙低下头,更专心地念经。
从静安寺回来的路上,马车里异常安静。老太太闭目养神,手中的念珠仍在转动,还是那个声音。白烟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那些匆匆的行人,那些吆喝的小贩,那些半新不旧的招牌。
上海比她想象的更热闹,也更拥挤。空气里也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味、脂粉的甜味,还有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煤烟味。这一切都那么陌生,好像她这辈子从未闻过,那么鲜活,那么……自由。
自由。这个词又一次从她心中冒出来。白烟雪赶紧把它压下去。
“下个月初八,是你嫁入余家满两个月的日子。”老太太忽然开口,“按规矩,该回门了。”
白烟雪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喜。回门,意味着可以回苏州,可以见到父母,可以暂时离开这座让人窒息的宅子。
但老太太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我已经派人去白家传话,这次回门,你要在娘家住上半个月,好好静心。”
半个月。不是三天,不是五天,是半个月。这意味着什么,白烟雪心里很清楚——这是惩罚,是隔离,是要把她和余夕岚彻底分开。
“祖母,”她鼓起勇气,“半个月会不会太久了?家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太太打断她,“你母亲也说了,想你多住些时日,好好说说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白烟雪听出了言外之意——母亲也知道了,也同意了。或者说,母亲不敢不同意,也是不得不同意。
马车驶入余府所在的街区,高墙深院再次映入眼帘。白烟雪忽然觉得,这座宅子不像是家,更像一座精美的监狱。而她,是其中最听话的那个囚犯。
那天晚上,白烟雪辗转难眠。她想起余夕岚,想起那些午后偷来的时光,想起自己刚刚萌芽却被生生掐断的渴望。半个月。半个月后回来,一切还会一样吗?余夕岚还会来找她吗?她还有勇气再打开那扇门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白烟雪开始收拾回门的行李。春兰在一旁帮忙,小心翼翼地把衣物叠好,放进箱子里。
“少奶奶,”春兰小声叮嘱道,“您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的。”
白烟雪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春兰是她的陪嫁丫鬟,从小就跟着她,最了解她的性子。她知道白烟雪这段时间的变化,知道她心中的挣扎。
“我会的。”白烟雪说,声音很轻。
她走到梳妆台前,小心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本《小妇人》和那些纸张还躺在那里,没有人动它们,像一个个被封印的秘密。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它们放进行李。太危险了,如果被母亲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带走了一样东西——余夕岚画的那张简单的地图。她把地图折得很小,缝在了一件旧衣裳的衬里里。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关于那个更大世界的纪念。
收拾好行李,白烟雪去前厅向余老太太辞行。老太太正在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盏。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嗯。”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这次回去,好好跟你母亲学学。怎么做媳妇,怎么持家,怎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怎么守本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让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毁了自己。”
“孙媳明白。”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她叹了口气:“烟雪,我不是要为难你。但你得知道,这个世道对女子苛刻。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啊。余家能给你安稳,能给你体面,这已经是许多女子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要惜福啊。”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甚至透露出几分真心。白烟雪默默低下头,小声说道:“孙媳知道。”
她知道老太太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时代里,一个女子如果离开夫家,能去哪里?能做什么?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怕的景象在她脑海中闪现,她不敢接着想下去了。
等待她的,恐怕只会是流言蜚语,是举步维艰,是比现在糟糕百倍的处境。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另一种假设:如果,如果真的有另一种可能呢?
这个念头就像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休息了几天,接着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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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潮候香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