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的春天,上海码头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压不住的阴冷。
汽笛声穿透粘稠潮湿的空气,一艘来自伦敦的远洋客轮缓缓靠岸。甲板上,一个身着白色旗袍的身影轻倚栏杆,略略抬头望着逐渐清晰的码头轮廓,不成想还是轻轻咳嗽了几声。
“小姐,外头风大,您还是回舱里吧。”身后的老仆担忧地说。
余夕岚摇了摇头,珍珠耳坠在乌发间微微晃动,闪着晶莹温润的光泽:“王伯,我在英国待了三年,为什么出来就是想看看上海变成什么样子了。”
话虽如此,她很清楚这次突然归国并非自愿。船舱行李里,还压着剑桥导师的来信,力邀她继续攻读光学硕士。那封信的边角,已被她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不在乎?怎么又会不在乎呢?
三个月前,她还在剑桥的实验室里记录数据,突然收到兄长的急电:“父亲病重,速归。”随后又是接到一封家书,字迹潦草地告知她另一个消息——兄长余歆即将成婚。
两封信如同两块巨石,毫无征兆地投入了她平静的留学生活。
客轮终于停稳,余夕岚在王伯的搀扶下踏上码头。三年未归,上海似乎变得更喧闹了。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叮当的铃声交织在一起,与她记忆中安静有序的剑桥相比很是不同。
“夕岚!”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
余夕岚强忍舟车劳顿带来的眩晕,抬头,看到兄长余歆正朝她走来。三年时日不见,他更高了,肩也更宽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紧张,不再像从前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哥哥了。
“哥哥。”余夕岚快步上前,却又迟疑了一下,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感到熟悉又陌生,忽然不知该如何问候。
余歆却径直走向前来,直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长高了。”他又退后一步,仔细打量着她,“但也瘦了太多。英国的饮食果然不适合你。”
“我很好。”余夕岚下意识地反驳,往后撤了一步,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余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先回家吧,父亲想见你。”
回余府的路上,兄妹二人坐在汽车后座,一时无言。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街边偶尔能看到穿着时髦旗袍的女子,也有依然梳着发髻、身着旧式衣衫的妇人。
“新娘是哪家的小姐?”余夕岚终于开口问道,嗓子有些沙哑。
“白家三小姐,白烟雪。”余歆的声音很平静,“下月初八过门。”
“你……喜欢她吗?”
余歆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重要吗?白家与余家门户相当,父亲很满意。”
这话让余夕岚心中一沉。她记忆中那个曾在留洋前对她说“将来一定要娶心爱之人”的哥哥,如今却说着如此现实的话。
汽车驶入余府所在的街区,高墙深院逐渐映入眼帘。余家大宅依旧气派,漆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闪着光。只是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和喜字,无处不在提醒着这座古老宅院即将迎来新的女主人。
穿过前院时,余夕岚注意到东厢房外站着几个工人,正在修缮门窗。
“那是你以后的住处。”余歆说,“父亲说西厢房要留给新妇,你还是住东厢,离他的书房近些。”
“我还能回英国吗?”余夕岚忍不住问。
余歆停下脚步,看着她,神色很认真:“夕岚,这次叫你回来,一是为了我的婚事,二是父亲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他希望你可以在家多待些时日。”
这话说得委婉,但余夕岚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她的留学时代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正说话间,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大少爷,老爷请您和二小姐去书房。”
余家的书房在宅子最深处,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书卷气息混合着中药味道扑面而来。余老爷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虽才五十出头,却已显出老态,两鬓斑白,面色暗沉。
“父亲。”余夕岚上前行礼,略略低下头。
余老爷抬起头,看见了面前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回来了就好。英国那些些洋玩意儿学得如何?”
“拿到了物理学士学位。”余夕岚回答,恭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骄傲。
“女孩子家,学这些有什么用。”余老爷摇摇头,“不过既然学了,家里有些账目和产业,倒也可以帮着看看。”
余夕岚的心沉了下去。她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力学与光学,不是为了回家看账本的。
“歆儿,婚礼准备的如何了?”余老爷转向儿子。
“一切按计划进行。”余歆垂首答道,“白家那边也没有异议。”
“烟雪那孩子我见过,温婉端庄,肯定是个好媳妇。”余老爷咳嗽了几声,“夕岚,你既然回来了,也要多和你未来的嫂子走动走动。她初来乍到,恐怕会不习惯。”
“是,父亲。”余夕岚嘴上应道,心中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子”产生了一丝好奇。
从书房出来,余歆送妹妹回东厢房。房间已经打扫干净,陈设与她出国前几乎一样——不,不一样。她当年最珍爱的红木书案中央,那处她曾伏案演算、勾勒星辰与透镜的位置,此刻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崭新的蓝皮账册,如同一座沉默的、无法逾越的小山。她飘洋过海带回来的那箱专业书籍,被妥帖地安置在了角落的矮几上。
余夕岚走到桌前,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账本封面。
“这些是父亲让我交给你的。”余歆指着那些账册,“他说你先熟悉熟悉家里的产业。”
余夕岚随手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让她有些头晕。她真正想念的是实验室里的仪器和公式,不是这些枯燥的账目。
“哥哥,你真的甘心吗?”她突然问道,声调提高,“娶一个你不了解的,只知道姓名的女子为妻?”
余歆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投射的阴影落在余夕岚身上,声音低沉:“这个时代,能自保就不错了,又有多少婚姻是源于真心?白小姐也是身不由己。至少,”他转过身,盯着夕岚的脸片刻,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我会对她好。”
余夕岚欲言又止,这话自然让她无言以对。窗外暮色渐合,笼住了兄长一半的身影。她忽然想起剑桥图书馆穹顶上绘制的星空图,那样清晰、自由,而此刻环绕她的,是另一种庞大而无形的规则,像这渐浓的夜色,悄无声息地吞没着个人的星光。
她想起在英国时读到的那些关于中国女性处境的报道,想起那些裹着小脚、目不识丁的旧式女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能够出国留学,已经是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幸运。
本人积累了多年,才开始动笔,很珍惜自己的设定,但是作者目前为高三学生,忙于学业可能更新不够及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归鸿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