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丞看着霁清将墨干后的公文仔细地粘好,十分文雅地折叠好,再在奏封上写下: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呈州丞乔维翰安永二十九年秋粮征收申详。
之后又以更加煽情的文本内容,写下了递呈给户部的《纳赋奏呈》①,同样封好了奏封,写下: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呈户部尚书冯秉衡安永二十九年秋粮歉收税赋无可解纳奏呈。
陈县丞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实在忍不住道,“大人,您觉得户部尚书大人不会遣人来查?”
据传闻,这位可是朝中有名的铁面无私!
不仅如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更对所有请求豁免赋税的州府县都会遣人核验。
周大人在任时就十分畏惧这位尚书大人。
冯大人可是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整整三十年,是当今陛下底下任职最久的心腹中的心腹了。
霁清却只笑了笑道,“放心吧,他不会遣人来查我的。”
陈县丞注意到了重点,“大人您?”
难道是在这位冯大人底下办差过?
霁清含笑道,“本官在京中每日去与陛下对弈时,冯大人也时常与我手谈。”
陈县丞懂了。
不由感叹,“大人英明!”
不仅仅是她有这个瞒上的魄力和胆子,更是感叹她这个女状元的含金量——果然不同凡响啊!
霁清笑笑,不是她英明,是真正的独孤明月英明啊!
感谢原主生前留下的口碑,让她能依仗这些,给安远县的百姓和自己都争取了时间。
将奏疏交给陈县丞,“你亲自跑一趟吧,别穿官服了,穿身家常的常服即可。”
陈县丞家境也就那样了,家常的常服上不仅洗得发白了,还打了补丁,正好配风尘仆仆的模样去州府哭穷。
要不是她身体实在经不起快马跋涉,她都想拖着这副虚弱的身体亲自去了。
眼下只能靠陈县丞努努力了。
陈县丞独自一人是不敢跟州台诸位大人抗衡的,但如今嘛,他可是有独孤大人撑着的,他没什么可怕的。
大人的意思他也懂,接过奏疏,起身行礼道,“下官明白。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所命。”
霁清点点头,摆手,陈县丞便退下了。
皎瑜一边收拾笔墨桌子,一边道,“大人,这样真的有用吗?”
霁清含笑道,“这是对上有用的,对下嘛,还需要等陈县丞回来后再做。”
皎瑜点头,“大人,只有这些税粮也不够县里的百姓们度过今岁的吧?”
她也帮着大人整理过过往县衙户册丁册,往年冬可都有人冻死饿死的情况出现呢。
霁清何尝不知道,所以今年这个冬天,她需要保证的是,让所有人都不饿死冻死。
“走一步看一步吧。”
霁清晒着还有热度的太阳,昏昏欲睡,喃喃道,“事情总会解决的。”
皎瑜放轻动作,收拾着东西放好,看着大人眯上眼睛小憩,她心内叹息一声。
要是州府愿意给赈济就好了。
可惜,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陈县丞拿着奏疏回到公房,跟大牛几人说了一下明日要去州府递呈奏疏的事儿,收拾了一下公房就先回家,跟家中妻儿都说了一下。
陈县丞的妻子李氏皱眉道,“县令大人真是这样说的?”
陈县丞点头,“递呈州府的奏疏都写好了,那还有假?”
李氏担忧:“难道就不用跟百姓说明一下?让他们配合县令大人?要是州府或者京中来人核验,那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怎么就能保证对方一定不会来核验呢?要知道周大人在任二十年,要真是可以这样做,对方早就做了,还用等到这位女状元县令来?
李氏是觉得这位女县令实在是有些托大了。
除非她早已投靠了谁,身后有所依仗才不怕。
陈县丞叹气,“大人意已决,更何况,大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依照京中这样的加赋,我们这里迟早是撑不住的,不为其他,只为我们家,那也不能不这样做。”
他毕竟是安远县人,要是真有办法,他也想看着家乡兴旺起来。
李氏叹气,“我只怕县令大人身后没有依仗,这样做,反而是招来灾祸。”
陈县丞苦笑,“纵然县令大人将赋税交上去了,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希望?”
真当他是没有心的吗?
眼看着县城里的人越来越少,所谓的富户的日子都愈加艰难,更别说走出县城看到的那些百姓了,能有几家能吃饱的?
李氏沉默。
是啊,这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她又何尝不明白这就是在苦熬?
还是左右都是没有出路的苦熬,让人心生绝望。
可她也知道,若是让自家夫君递交辞呈,离开这里,他也是不愿的。
陈县丞的几个儿子都在,听了父母的对话,只剩下面面相觑,讷讷无言了。
县令大人没来的时候县里众人就已经议论纷纷了,来了后,众人一看:好家伙!
竟然是一位比男子都高的女子不说,还是一脸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虽然吧,他们早就知道新任县令是女状元,经历传奇,还有许多去绥安县的人回来说,州府的人都对这位女状元有多推崇云云的,当然了,争议也很大就是了。
反正褒贬都多,他们本县的人心下惴惴,生怕来的县令大人是个会折腾的——若是真心为民还好,若是……
那他们可就真要完了。
结果县令大人到任后,是折腾了,却也很快就病倒了,差点就死在任上,这一下是彻底将县里的老百姓给整懵了。
不是,他们这里没这么糟糕吧?
不,他们这里是很穷没错,没几家能吃饱饭的,可也不至于让新任的县令就这样死了哇。
吓得一众老百姓十分茫然无措。
好在,陈县丞连夜去了州府,拖着一位老大夫回来,将县令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身体就算不好,有这样一位京中派来的县令,他们好歹还能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要是没了这位县令,他们就真的是要绝望了。
肯定不会有人再来,依靠陈县丞的身份,他也没办法做什么,届时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所以现在很多百姓其实都在等,等新县令到底打算怎么办。
今岁的秋粮他们偷摸摸地商量好有一部分人家不交,看看新县令会不会催他们。
连年加赋,他们真的快活不下去了,这样大胆的事情,他们也是头一回干。
每个人都心下惶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
陈县丞的几个儿子也心知肚明这些事儿,只是瞒着父亲,毕竟他秉性正直,从未有过任何的违抗上命的行为。
现在听了父母的话,他们心底真是既震惊又复杂。
没想到新县令竟然打算带头抗税?
虽然说,她这个方法很危险,但陈县丞的几个儿子们真心觉得对方有胆魄!
怪不得人家女子之身也能成为力压一众男女举人拿下了无可争辩的第一女状元——哪怕是今科的男状元也是心服口服的。
现在只看州府和京中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核查了。
不过眼下寒冬,大概率是不会的。
等明年春,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管他那么多呢,先将眼前的这个寒冬度过去再说吧。
陈县丞跟家里妻儿说这些,也不过是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次日一早他就收拾了行装,带上奏疏和县丞官帖,由大牛护卫陪同,骑着县衙里仅有的两匹骡马前往州府。
而在陈县丞前往州府期间,二牛和三牛两人在皎瑜的带领下,继续给自觉缴税的百姓登记粮草,入库。
霁清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渐渐填满,心底却丝毫不觉得高兴:这都是安远县所有百姓唯一生存的依仗,若是她没有瞒上抗税,这一个寒冬,或许就是十数条人命,明年就又是十来户的逃户。
她从原主的核查手札中看到,上一任县令周世安并不是什么也没做,相反,他做了很多。
修渠,引水,甚至搞试验田……他都尝试过,可最终却在天灾面前,州府完全不赈济的现实面前,彻底化为心灰意冷,一切归零。
改革,改变,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可能有任何侥幸,她从原主的手札,从近些天翻看的县衙诸多账册,县志等都看到——当那一笔而过的数字,叙述代表的是眼前活生生的人,鲜活的生命时,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重。
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能因为前人的失败,她就真的放弃了。
正如原主临终前写下的《惠安远县百姓策》的开篇一样:
时移世易,前人不可为之事,今人未必不可为。
天不与我,我便逆天而为之!
纵是十年,二十年,直至此生终结,亦不负一生所学,一愿足以!
惠一县之民。
最后一句,还沾染着原主毒入心脉故去前吐出的那一口黑血,斑驳的血迹在告诉霁清:你我有此机缘,望你能圆我遗愿,我心甚慰,不负托身于你。
也是原主入梦告诉她:“你我此番机缘难得,我感念你的到来,也惟愿你能尽己所能,尝试一番,若实在无法,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亦无悔。”
霁清眼底迸发坚定的光芒:放心吧,独孤明月,你既然将你此生交给了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的。
不就是扶贫吗?
她能行!
①《纳赋奏呈》正文如下,依旧是作者编的,借鉴了百度搜索来的古代公文格式。
安远县安永二十九年秋粮歉收无从解纳奏呈
户部尚书冯大人台下:
下官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就安永二十九年秋粮歉收豁免征收事宜,具陈户部尚书冯大人台下。
照得本县安永二十九年征收事宜,下官履任之初,即行清查户册。查得本县原在册六百三十六户,历年离逃相继,今实存不足百户,仅八十九户矣。而此八十九户中,妇孺老弱占十之**,壮丁不足二十。复勘丁册,在册丁壮不足五百,实征不足二十。加之连年旱情频发,县境水河皆为苦水,水质苦咸不堪灌溉,山泉寥寥,仅敷饮用,田地出产皆赖天雨。今岁春夏少雨,境况愈下,秋收中田亩产均不足五大斗,较之去岁中田亩产十五大斗已减产逾半。民生多艰,幼童夭折过半,壮丁骨瘦如柴,难以耕作,田亩空荒多矣,老弱饥寒交迫,饿殍频发。民今已以草根为食,难有税粮税牧缴纳。下官核定今岁县境歉收一千五百石新粮,两千两百五十石新牧草,税粮税牧无以为继,酌请户部大人勘复豁免。
下官到任方新,即逢此困境。户册十不存一,丁壮几无,田亩歉收,仓廪空虚,下官已另具申详情与州丞大人,请赈以度过今岁寒冬,令民生休息,以期可纳税赋。
下官愧奏呈尚书大人本年本县无税粮税牧可征,无税粮税牧可解,实征零石。下官职卑言轻,力有不逮,惶恐待罪,伏候定考。
然县境民生凋敝,恳乞大人准允免去今岁税粮税牧,以缓民艰。
理合备由呈报,奏请准允免去本县今岁秋赋。
为此具奏,伏候核验。
安永二十九年腊月二十四日
下官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 谨呈
注:令民生休息——是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意思,并不是现代用语的休息的短暂放松,睡眠的词意,望周知。
注:理合备由——是明清时期公文中的固定用语,含义拆解如下:
· 理合:按道理说、本应当。
· 备由:详细陈述事情的缘由和经过。
整体意思:按照情理,我应当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写明,向上级呈报。
用法背景:
· 专用于下级对上级的行文(如州县向上司、官员向皇帝上奏)。
· 通常出现在公文开头或结尾,引出汇报的内容。
· 隐含一种谦卑且严谨的态度:不仅汇报,还表示自己是“按理应当这么做”。
典型例句:
“理合备由,呈乞照详施行。”
意为:我理应详细写下事情原委呈报给您,恳请审查后批示执行。
注意区分:这与现代汉语无关,是纯粹的历史公文用语。写作中若想化用,需还原古代官员上书的语境。——来源百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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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永二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