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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被赶出府

沈云黛在书房磨了三天墨,磨得手腕子发酸,终于摸清了谢珩的路数。

这人就是台人形审讯机。他看卷宗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一会儿问“你觉得这案子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一会儿问“这证人证词前后矛盾你听出来没有”。沈云黛头一回被问得差点脱口而出“我又不是大理寺的”,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一句怯生生的“奴婢愚钝”。

谢珩就抬眼瞅她一下,那眼神活像在说“装,接着装”。

到第四天,沈云黛实在忍不住了。谢珩又拿一份案卷考她,这回是桩妇人失踪案,卷宗里夹着一张画,画的是失踪妇人平日爱梳的发髻样式。沈云黛扫了一眼就脱口而出:“这不是她自个儿梳的。”

谢珩笔尖一顿:“怎么说?”

“这髻叫抛家髻,流行是流行,但得用假发垫衬,还得拿篦子蘸榆皮水刮得溜光才立得住。画上这髻边沿毛躁,碎发乱翘,一看就是手生的人现学的,要么是别人给她梳的,要么是她照着画样子自己瞎折腾的。”沈云黛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缩脖子,“奴婢瞎说的……”

谢珩把笔搁下了,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看她:“你一个乡下丫头,哪儿认得的抛家髻?”

沈云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做出局促样:“就、就是看画本子……”

“你娘留下的那本画册子?”谢珩替她把话说完,“你娘是做什么的?”

“绣娘。”沈云黛面不改色,原主她娘确实是个绣娘,这谎撒得有理有据,“早年在大户人家做过工,后来嫁了人就回家了。画册子是东家太太赏的,上头什么髻都有,奴婢从小翻着玩。”

谢珩看了她半晌,没再追问,只把案卷合上:“你明儿不用来了。”

沈云黛一愣,心说这就把我撵了?结果谢珩下一句是:“后儿个再来。把你知道的髻都画下来,能画多少画多少。”

沈云黛:“……”

合着这是要把她当免费图鉴用?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三天之后她就被赶出了谢府。

事情起因是谢珩的继母,谢家老太太从老家来了。老太太信佛,见不得家里有“来历不明”的人,一听云黛是叔父卖进来的,当即皱眉:“这种不知根底的丫头搁在云芝身边,出了事谁担着?”谢珩不在家,老太太一句话就把沈云黛的铺盖卷扔出了角门。

沈云黛站在巷口,抱着个小包袱,里头就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旧鞋、半包没吃完的绿豆糕。刘嬷嬷偷偷塞给她五十个铜板,叹着气说:“丫头,别怨老太太,她老人家就这脾气。你自个儿保重。”

沈云黛蹲在巷子口的石墩上,把五十个铜板数了三遍。

五十文,在京城连间柴房都租不起。

但她没慌。她在现代创业那会儿,最惨的时候卡里就剩八百块钱,照样撑过来了。五十文有五十文的活法,她摸出铜板先去隔壁巷子王婆子的杂货铺,花二十文买了把旧木梳、一盒劣质头油、一绞粗棉线。又花五文钱跟王婆子换了碗热水,把原主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重新系了系,头发利利索索盘了个圆髻,用木梳蘸头油抿得一丝不乱。

王婆子瞧她利索,多嘴问了句:“丫头你这是要干啥?”

“摆摊。”沈云黛把包袱皮往石墩上一铺,“王婆婆,您这门口能让我摆半天不?挣了钱给您抽两成。”

王婆子一合计,划得来,点点头。

沈云黛把木梳、头油、棉线往包袱皮上一字排开,又从路边捡了根树枝,蘸着水在青石板上写了四个字:梳头盘发。

写字的时候她心里直庆幸,得亏原主小时候跟着她娘认过几个字,不然连招牌都写不了。

头一个时辰没人来。路过的大娘婶子顶多瞟一眼,瞅见是个年轻小丫头片子,连问都不问就走了。沈云黛也不急,坐在石墩上拿自己的头发练手,一会儿盘个凌虚髻,一会儿拆了重梳个双环望仙髻,拿棉线缠出各种花样。

第二个时辰,来了个穿靛蓝褂子的妇人,三十来岁,头发乱蓬蓬的,眼眶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好。妇人牵着个四五岁的小闺女,小闺女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饼,饼渣掉了一身。

“你这梳头多少钱?”妇人问。

“看髻。”沈云黛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简单的五文,复杂的十文,要是您自带簪子花儿什么的,我给您盘好看些,收八文就成。”

妇人犹豫半天,从怀里摸出八文钱:“那你给我盘个利索的,我今儿去给人家帮工,东家嫌我头发乱不让我进门。”

沈云黛让她坐到石墩上,三下五除二给她盘了个利落的十字髻,碎发拿棉线别得干干净净。盘完又顺手把小闺女的羊角辫重新扎了扎,拿头油抿得光溜溜的。

妇人对着王婆子借的铜镜照了半天,眼圈一下子红了:“大妹子你这手真巧……我闺女这辫子打她娘死了就没人给好好扎过。”

沈云黛摆摆手说快去吧别耽误活计,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过了晌午,妇人竟又回来了,还带了两个跟她一块儿帮工的婆娘,一个说要盘髻,一个说要给闺女扎辫子。沈云黛手快,一刻钟盘一个,一人收五文八文的,到天黑一数,挣了四十三文,刨去给王婆子的两成,手里还剩三十四文。

她拿这三十四文买了两个杂粮馒头,又跟王婆子赊了半尺红头绳,打算明天拿红头绳给人扎小辫儿当添头。

就这么着,沈云黛在巷口支了半个月摊。

半个月里头她攒了两百多文,还摸清了附近几条街的行情。她发现京城里穷人家的妇人是真需要梳头娘子,大户人家有专用的梳头丫鬟,穷人家可没有,可穷人家的闺女也出门子、也走亲戚、也去庙里上香,头发乱糟糟的出门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沈云黛的价定得低,五文八文的,活儿做得又快又利索,没几天巷口就有人专门来找“那个梳头的小娘子”了。

转折发生在她摆摊的第十七天。

那天傍晚她正要收摊,巷口跌跌撞撞来了个姑娘,十四五岁模样,细胳膊细腿,衣裳倒不赖,是半新不旧的细棉布,就是撕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姑娘走到她摊前扑通就跪下了:“姐姐,您收徒弟吗?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扫院子,您给口吃的就成!”

沈云黛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拽起来:“你先别跪,你谁家的?怎么弄成这样?”

姑娘叫青杏,原先在城南一个绸缎庄里做绣娘学徒,前几日东家太太丢了根银簪子,非说是她偷的。青杏嘴笨,说不清,被撵了出来。她爹早死,娘改嫁了不管她,走投无路在街上晃了两天,饿得两眼发绿,听人说巷口有个梳头的小娘子脾气好,就摸过来了。

沈云黛听了直嘬牙花子。她自个儿还睡在王婆子杂货铺后头的柴房里呢,再添张嘴,喝西北风去?

但青杏下一句话让她改了主意。姑娘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磨秃了的绣花针和几绺彩线:“姐姐,我会绣活儿。您给人盘髻不是缺花儿戴吗?我给您绣绢花,绣一朵您给我一文钱就成。”

沈云黛看着那半截秃针,心里忽然一酸。她想起自己刚做汉服那会儿,租不起工作室,在出租屋里踩缝纫机踩到凌晨三点,缝纫机针断了都舍不得买新的。

“行,”她把包袱皮一卷,“跟我走。先说好,头一个月不管工钱,管吃管住,你绣的绢花卖出去一朵分你半文。干不干?”

青杏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干干干!”

沈云黛带着青杏去王婆子那儿磨了半天嘴皮子,把柴房隔壁堆杂物的半间棚子腾出来,拿旧草席隔了隔,俩人挤着住。当天晚上青杏就着油灯绣了三朵小绢花,一朵桃花两朵杏花,针脚细密得不像话。沈云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说捡到宝了。

第二天她拿青杏绣的绢花当添头——盘髻的客人加两文钱就送一朵绢花别在鬓边。大姑娘小媳妇哪有不爱俏的?十个人里有六七个愿意加这两文。青杏一天能绣十几朵,沈云黛的摊位上头一回出现了“供不应求”四个字。

又过了七八天,沈云黛摊子上的玩意儿越来越全:青杏绣的绢花、沈云黛拿旧布头缝的简易发垫、拿竹篾削的廉价簪杆。她把发垫往髻里一塞,梳出来的髻又高又稳,寻常妇人拿五文钱就能盘个像样的高髻出门。隔壁巷子的李大婶闺女要相看人家,特意来盘了个高髻配红绢花,事后专门提了一篮子鸡蛋来谢,说男方相中了,夸她闺女“头发梳得精神”。

沈云黛收了鸡蛋,转手把鸡蛋煮了给青杏补身子。青杏吃得满嘴蛋黄,含含糊糊地问:“师父,咱啥时候能租个正经铺面啊?”

沈云黛啃着杂粮馒头翻白眼:“你师父我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五百文,租铺面?租个屁。先攒钱,攒够了盘个小铺子,前头做活儿后头住人,省得你天天跟老鼠挤一个棚。”

这话说完没三天,谢珩找上门了。

那天沈云黛正给一个婆子盘圆髻,青杏在旁边递绢花,忽然巷口一阵骚动,几个摆摊的连货都不要了推着车就往旁边躲。沈云黛抬头一看,巷子口走进来个穿玄色袍子的高个子男人,后头跟着两个短打扮的随从,腰间挎着刀。

谢珩。

沈云黛手一抖,差点把婆子的头发扯歪。她飞快镇定下来,手上不停,嘴上招呼:“客官稍等,这位婶子马上就好。”

谢珩也不说话,就站在摊子旁边看她盘髻。沈云黛被他盯得后脊梁发凉,愣是顶着压力把婆子的髻盘完了,收了钱送走客人,这才站起来行礼:“大人怎么来了?”

“找你。”谢珩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你上回在书房画的那张髻样,还认得么?”

沈云黛接过来一看,是她之前画的一张杂糅了唐宋两朝特点的改良高髻图。她当时随手画的,还标注了发垫塞在哪个位置、簪钗怎么插最稳。

“认得。”她老实点头。

“大理寺在查一桩案子,有妇孺被拐卖,人贩子拿改良髻当暗号,在髻里藏纸条。”谢珩收回那张纸,“你画的这个跟暗号对得上。你跟我说实话,这髻你到底跟谁学的?”

沈云黛心里飞快盘算。说实话,她是穿越来的,这髻是她把几朝样式揉一块儿自己琢磨的。但这话能说吗?说了立马被当妖怪烧死。

“大人,”她叹了口气,做出副为难样,“我说了您别笑。我家那画册子后头,还有半本我娘的手札,上头记了些前朝梳头的法子。我娘当年在的大户人家,据说祖上在宫里当过差,这些样式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我娘走得早,手札被我叔父卖了,我就记得个大概,自己瞎琢磨着画下来的。”

谢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叔父叫什么?卖到哪家书肆了?”

沈云黛:“……”

完了,这男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硬着头皮编了个叔父的名字和书肆名,心说回头得赶紧去找王婆子串个供,就说有这么回事。谢珩倒也没当场拆穿她,只点点头:“你把手札上记得的东西都画出来,画多少算多少,画完了送到大理寺来,我按图付钱,一张十文。”

沈云黛眼睛一亮。十文一张!她一天能画七八张!

“但有一点,”谢珩话锋一转,“你画出来的东西不许外传。要是让我发现外头有第二个人会画这些花样——”

他话没说完,但沈云黛懂。她做汉服那些年,跟人签的保密协议摞起来比字典还厚。

“大人放心,”她笑得温良恭俭,“奴婢嘴严得很。”

谢珩又扫了一眼她摊子上的绢花和发垫,目光在青杏身上停了停。青杏吓得往沈云黛身后缩。

“你收徒弟了?”他问。

沈云黛心说来了,这是要查青杏的底。她也不慌,把青杏的来历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一句:“大人要是不信,去城南绸缎庄问问就知道了,那东家太太丢了银簪子撵人,闹得半条街都知道。”

谢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你倒是护短。”

沈云黛嘿嘿一笑,没接话。

谢珩带着人走了之后,青杏腿一软坐地上了:“师父,那是谁啊?吓死我了……”

“大理寺的。”沈云黛把摊子上的绢花收进包袱皮,数了数今天挣的钱,“没事,他来找我画画的,给钱。”

青杏拍着胸脯顺气,又想起来什么:“那咱们是不是能租铺面了?”

沈云黛数完铜板,揣进怀里,笑眯眯地摸摸青杏的脑袋:“快了。你再绣五十朵绢花,咱就去看铺子。”

她没告诉青杏的是,谢珩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下月初八,大理寺有批旧案卷宗要整理,里头不少妇人的发髻图样,你来帮忙辨一辨,一天给你三十文。”

三十文一天!

沈云黛攥着铜板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都带风。她盘算着,白天摆摊,晚上给谢珩整理卷宗,青杏在家绣绢花,三个人三条腿走路,铺面指日可待。

她甚至开始琢磨,等铺子开起来了,招牌就叫“云鬓坊”。前头做梳头盘发的生意,后头卖青杏的绢花和自个儿做的发垫,再往后攒够了钱,弄两匹好料子做几身漂亮衣裳挂出去给人看,谁家姑娘媳妇想做衣裳了就照着样子比着做……

沈云黛越想越美,当晚多啃了半个馒头。

她不知道的是,谢珩回大理寺之后,把随从叫来吩咐了一句:“盯着巷口那个梳头摊,看有没有生面孔去找她麻烦。”

随从应声去了。谢珩翻开手边一份卷宗,上头写着“城南拐卖案,疑与京城梳头行会有关联”,笔尖在“梳头行会”四个字上顿了一顿。

那个小丫头,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一脚踩进了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