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舟忽然觉得这一周过得极其漫长,以前总觉得,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卷子一张接一张,课一节连一节,天一亮一黑,一天就没了。
自从打架事件结束,她好几天没有和汪渡海说上话,人还是在学校里的,却没有合适的机会见到。
这日午休时间,庄舟经过篮球场时,下意识朝那个熟悉的方向望了一眼,而下一秒,那个一直惦念的身影,就这么赫然撞进眼里。她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他出来打球了。
只是此刻的球场格外刺眼,别的半场都是三三五五组队的人,唯独他常待的那半边,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
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庄舟不觉打了个冷战,却见汪渡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袖口随意上卷,露出两截清瘦却苍劲的手臂,校服外套被揉成一团,随意搭在篮球架上。
他一个人在半场里运球、起跳、投篮,动作依旧利落,却少了往日的轻快,每一下都带着一股闷沉沉的狠劲。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格外响,撞在地上的回弹都带着躁意。他不说话,不休息,不看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球狠狠投出去,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进球时没有半分笑意,失手时眉骨绷得更紧,呼吸带着大团大团的冷雾,像在发泄、在忍耐、在压抑着一团恨。
庄舟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原地,也没有勇气。
这时有三两个老师结伴从前方走来,她怕被人看见自己正在直直望着一个男生,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直到老师的高跟鞋声一步步从身边走过,渐渐远去,才悄悄松一口气。
她正要抬头,却见一个篮球顺着寒风朝她这边滚了过来,在离她脚边不远处的地方,轻轻停住。
是汪渡海的篮球。
他此刻就站在球场那端,静静地看着庄舟。没说话,也看不清表情,他只是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便抬脚朝她走来。
庄舟的心跳猛地乱了节奏,不知该走该留。
汪渡海的脚步不紧不慢,最终就在篮球停下的地方站定,隔着几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停在了她面前。
庄舟无意打量了下眼前人,他的头发凌乱,这么冷的天额角竟还挂着薄薄一层汗。冬日的阳光淡白稀薄,没什么温度,落在那层湿意上,泛着细碎又刺目的冷光。可他看向她时,身上那股沉郁的气息,却忽然散了。
汪渡海的眉眼缓缓舒展,嘴角轻轻弯起一抹久违的笑意,虽然这笑意如从前那般阳光温暖,可落在庄舟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相熟吗?似乎又没那么熟,庄舟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说话。
汪渡海先开了口:“庄舟,上次的事,谢谢你。”
庄舟心头一震,立刻就领会了,他说的,应是那天打架的事。她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又朝她迈近了一步,在一个分寸刚好、不越界的位置停下,风卷着冷意掠过两人之间。
他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又软了几分,暖了几分,还是从前那个温温柔柔的模样,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庄舟心口一凉,寒风顺着领口钻进来,直钻入心里,冷得人发颤。
“我想了想,那天我说想和你认识一下的话,现在收回来,当我没说过。”
语气很柔软,却说着最硬的话。
庄舟猛地怔住,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茫然,完全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决定。
汪渡海连忙解释,语气放得极柔:“你别误会,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我是为你好。我家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现在我的家世背景,别说考大学、将来就业,连后面还会有什么影响都不知道,不适合再交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重落回她身上:“你是好学生,是好女孩,该结交家世清白、干干净净的人,你值得更好的。”
庄舟有些无措,勉强开了口:“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汪渡海问:“你信吗?”
庄舟沉默了下去。
心里明明不信,明明觉得不是这样,可她对他的家事和难处,本就一无所知,两人也没到可以掏心掏肺的熟悉程度,没有实证的话终究不敢轻率说出口。
汪渡海温柔一笑,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轻轻拍了两下,庄舟只觉那声响无比沉闷,和凛冽的风声缠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转过身,像是准备就这样离开。
庄舟突然说:“我想听你说。”
汪渡海的脚步一下顿住,整个人定在风里。他悠悠转回身,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眉骨垂着,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庄舟眼眶发紧,目光里透着近乎执拗的期待。
“人死了是真,其他都是假的。”
事情远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的,汪渡海抬眼看向天空,稍稍平复了下心绪。
“我爸,在药品质检岗位上兢兢业业半生,守正义,反遭构陷;持清白,反被蒙冤。连他死了,都被污名成畏罪自杀。可那天,我就在现场,亲眼看着距我仅一步之遥的他,被蓄意撞飞。”
庄舟的脸色骤然褪尽,只剩震惊,可震惊之外,是对汪渡海的怜悯、同情,还有——心疼。她甚至不敢想象,家中横遭巨变,他还要背负多少包袱。
没有天理了吗?
她久久无言。
汪渡海看着她,很快脸上又扬起熟悉的笑意,依旧暖暖的,像怕吓着她似的,轻声对她说:“庄舟,不用为我的事费神了,高考在即,你要专心复习,要一心一意努力考上名校,去大城市,一定要离开安城。”
庄舟不解:“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安城?是不是这里,已经烂得无法无天了?”
汪渡海望着她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心里轻轻一软,这样纯粹干净的女孩,应该活在光亮里。他怎么舍得让她知道那些肮脏、晦暗的东西,更何况,谁会希望自己的家乡变得不堪。
他笑得很轻很柔,却格外明朗,只说:“怎么会呢,安城是我们的家乡,它一直很美好,只是……”
话在唇边滞了一瞬,“只是安城太小,你应该飞得更远,更高,更好。”
“那你呢?”庄舟问。
“不用为我担心,我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一定会看到光明。”
汪渡海说完,留下一抹灿烂的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庄舟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迈开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汪渡海!”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抛开所有情面与体面,追上去,径直说:“我会考上大学,考上名校,但你也要考上,你,你还得给我QQ。”
汪渡海手里的篮球猛地一沉,险些从掌心滑落。
庄舟说:“不做朋友,还可以做网友。”
汪渡海:“我不怎么上QQ,以后怕也没精力。”
庄舟:“我不管。”
幸好她向来有随身揣笔的习惯,几乎是立刻从裤兜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再毫不犹豫地掌心朝上一摊,倔强地等着他写在自己手上。
她的举动来得太突然,汪渡海被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有些意外和无措。庄舟本就是圆眼,较起劲来眼睛睁得更圆更大,黑亮又坚定,不容分说,不容拒绝,直直望着他。
汪渡海狠不下心来,顺从地接过笔,在眼前摊开的白皙粉嫩的掌心上写下一串QQ号。
庄舟微微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前的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淡白的阳光浅浅落在他的轮廓上,把那点隐忍与温柔,照得一清二楚。
她回到教室,沉默地坐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那件事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一整个下午,便被上课、刷题、周测轮番压下来,她被裹挟在密密麻麻的题海里,连抬头喘息的空隙都没有。直到一切终于停歇,她才疲惫地放下笔,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角的笔记本上。
那是上次特意多抄的一份,字迹工整,重点圈划得清清楚楚,原本是要送出去的,可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了送出的理由。
高三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往前赶,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庄舟依旧像从前那样,默默留心着那个少年,却也仅仅只是留心罢了。一切好似绕了一圈,又退回了原点。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种种,恍惚间竟像一场未曾存在过的梦,醒了,便无痕。
很快过完了寒假,春季学期一开学,高考便真正进入了倒计时。
庄舟以为一切归于平静,她和汪渡海都能沉下心来全力冲刺高考,可不知从哪天起,他又开始三天两头地请假,直到某段时间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打听,汪渡海竟然转学了。
高三下学期转学,几乎是破釜沉舟的选择。
庄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原本还想着,再坚持三个月就好了,可如今只知道,从此以后,她和他大概真的不会再有交集了。
或许是因为他那句“务必考上名校”的嘱托,又或许是她心底从未熄灭的正义与理想,这两股力量汇聚成她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刺。终于,天道酬勤,庄舟如愿考上了全国新闻专业第一的璟市传媒大学。
她开心地把这个好消息敲进QQ对话框,可那个头像却始终灰着,从未亮起过。从他们互加了QQ那天起,一次也没亮过,仿佛屏幕前尽是一片虚空。整个暑假,庄舟对着那片虚空反复试探着发去一句句“在吗?”,却从未等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复,好像网络那头,从未有人存在过。
这天,她受金禹真之邀,第一次去她家里作客,无意间翻出一大堆班级活动照。照片里的汪渡海站在人群中,眉眼明亮,好看得格外耀眼。
庄舟忽然想起,自己手里竟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跟金禹真开了口,挑了几张最清晰的照片打算去影印,虽然那些照片全都是集体照。
金禹真问:“庄舟,你要我们班这么多活动照做什么?”
庄舟抿嘴笑了笑,脸颊先红了。
金禹真好像懂了:“你是不是喜欢汪渡海呀?”
庄舟想了想,只是含蓄地说:“不知道算不算,但是好看的人谁不喜欢看啊,就像喜欢明星一样,想留下一些周边做纪念。”
金禹真点了点头,应声叹气:“天生的浓眉大眼,素颜都比电视上化了妆的明星还好看一些,可惜他生在咱们这个小城,要是生在大都市,保不齐从小就被发掘当童星了。”
高考落幕,是青春的重要分水岭。上了大学,有对前路未卜的迷茫,也夹杂着对旧时光的不舍。
璟市很大很大,但这座城市再大再陌生,庄舟都不是一个人。金禹真和她,虽不同校,好在同城,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只是地铁横穿整座城要近一个小时,但金禹真从来不嫌远,拎着一杯冰奶茶就来了。
庄舟在新闻系的晨昏里奔忙:采访、剪片、改稿……四年倏忽而过,过往的人与事,如旧报纸泛黄,静静地压在记忆的纸堆最底层,只是在某些一闪而过的念头里,倏然浮起一瞬。
和大多数普通女孩一样,她在平凡的日子里认真生活,也谈了一场青涩、仓促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