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信五金厂办公楼的二层，有一间废弃了许久的杂物间。这里曾经堆满了历年卖不出去的滞销样品和落满灰尘的旧账本，如今被林晚星强行清理出来，挂上了一块从网上花五十块钱定制的亚克力牌子——“恒信电商部”。
房间里只有两张拼在一起的旧办公桌，一台陈默自带的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台厂里淘汰下来的老式台式机。头顶的白炽灯偶尔还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下一个。”陈默坐在桌子后面，揉了揉眉心。他今天已经连续否决了八个面试者。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短发女孩。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针织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紧紧捏着一份简历。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刚一进门，差点被地上的一根网线绊倒，惹得她慌乱地连声道歉。
“苏晓，对吧？”林晚星看了一眼简历，递过去一杯水，尽量让语气温和，“先坐。我看你在厂里做了一年半的行政文员？”
苏晓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下，双手把一次性水杯捏得变了形。她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平时就是做做表格，核对一下考勤……”
“我们招的是主播。”陈默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的简历上写着，你没有任何出镜经验，也没有做过销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胜任？”
陈默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苏晓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林晚星准备打圆场，让她回去等通知的时候，苏晓突然站了起来。她紧张得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泛白了，但那双略带红血丝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我……我虽然没做过直播，但我能学！我嘴快，而且我比外面招来的人都了解咱们的产品！”苏晓像是在背诵课文一样，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一号车间的螺丝是哪台机器打出来的，我知道张姐那条线的铰链次品率最低，我也知道咱们的黄铜拉手用的电镀工艺比对面的厂子多了一道工序！我缺钱，我家里要还债，所以我不会觉得累，只要能让我干，我每天播十个小时都行！”
一口气说完，苏晓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陈默和林晚星，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陈默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在电商圈子里，技巧可以教，但这种因为“穷”而迸发出来的求生欲和狠劲，是教不出来的。
“明天早上八点，来这里报到。底薪四千，提成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二算。”陈默在她的简历上画了个勾，冷冷地说道。
苏晓愣住了，随即眼眶猛地一红，连连鞠躬：“谢谢！谢谢陈老师，谢谢林总！”
送走苏晓后，林晚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的主播有着落了。接下来是美工。”
下午的面试，画风截然不同。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工装风马甲、留着中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叫李磊，没有带纸质简历，而是直接把一个iPad丢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之前的作品。”李磊拉开椅子，大刺刺地坐下，眼神里透着一股清高。
林晚星划开屏幕，立刻被里面的设计图吸引了。那是一家做手工皮具的店铺，画面排版极简，光影高级，充满了一种奢侈品的高级质感。
“很漂亮。”林晚星赞叹道。
“为什么辞职？”陈默却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李磊的眼睛。
李磊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上一家公司的老板是个脑残。非要我把主图上的‘买一送三’放大，还要用那种刺眼的荧光红加粗。我说这会破坏画面的整体美感和品牌调性，他说他不讲调性，只讲点击率。我受不了那种低俗的设计，所以我不干了。”
陈默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李磊，是吧？你觉得我们这种卖五金螺丝的厂子，需要什么调性？”
“任何产品都可以有质感，哪怕是一颗螺丝钉，只要光影打得好，也能拍出工业革命的美感。”李磊谈起专业，眼中闪过光芒。
“好，明天来上班。”陈默干脆利落地拍板。
李磊显然没想到面试这么容易就过了，愣了一下，然后收起iPad，傲娇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你确定他能行？”林晚星有些担忧地看着陈默，“他这种艺术家脾气，到了网销的环境里，不会水土不服吗？”
“就是要让他水土不服，打碎了他的骄傲，重塑出来的美工才是最锋利的刀。”陈默打开电脑，“文案、视觉、前端都有了。现在，就差你的供应链大管家了。林晚星，该你出马了。”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这间临时办公室，向着轰鸣的车间走去。
二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摩擦的味道。
张姐正站在冲床边，熟练地挑拣着传送带上的零件。她是厂里待了十五年的老骨头，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在工人里的威信甚至比林晚星的父亲赵建国还要高。
“张姐！”林晚星大声喊道，走到她身边。
张姐回头看了她一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关掉了手边的机器，车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些。
“晚星啊，你怎么跑车间来了？这里脏，别把你那身好衣服弄黑了。”张姐的话里带着客套，但也透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对于这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老员工们总是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张姐，我来找您帮忙的。”林晚星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电商部刚刚成立，我需要一个懂产品、懂工艺的人来给我们做技术支持。我想请您兼职加入我们团队。”
张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把抹布扔在操作台上，眼神变得有些躲闪：“哎哟，晚星，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初中都没毕业，哪里懂什么电商、什么互联网？我连你们那个什么‘掏宝’都弄不明白。我在这车间里干干苦力就行了。”
“您不需要懂电商，您只要懂我们的产品就行。”林晚星急切地说，“到时候我们在网上卖货，客服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或者直播间里需要展示的专业卖点，都需要您来把关。我每个月给您额外开一份兼职工资。”
张姐叹了口气，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水，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晚星，这不是钱的事。我听说，你在网上卖东西，是打算以后都不走线下代理商了？那我们这些车间的工人怎么办？如果网上卖不出去，厂子是不是就得裁人？就算卖出去了，你们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我们要在车间里拼死拼活地加班给你们做货。我老张不怕累，但我怕跟着你瞎折腾，最后把厂子给折腾没了。”
林晚星心里一酸。她知道，张姐的顾虑代表了绝大多数老员工的心声。在他们眼里，互联网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随时可能吞噬掉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张姐，您相信我。”林晚星上前一步，握住张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电商不是为了抢你们的饭碗，是为了保住大家的饭碗！线下的单子越来越少，您比我清楚。如果不转型，厂子撑不过今年冬天。我向您保证，只要电商做起来，车间的效益一定会更好。我求您了，帮帮我。”
张姐看着林晚星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良久。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她隐约看到了当年赵建国带着他们这帮老兄弟打拼时的影子。
“行吧。”张姐抽回手，叹了口气，“我先说好，我就给你们提供点产品资料，要是影响了我车间的生产进度，我随时甩手不干。”
“一言为定！”林晚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而，团队初建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两天后的第一次内部磨合会议，就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临时办公室里，苏晓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捏着一本写满了产品参数的笔记本，紧张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张姐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姿态。
投影幕布上，放着李磊花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店铺首页设计图。
画面极其高级，黑白灰的主色调，一枚高亮处理的恒信铰链悬浮在画面中央，旁边留出了大片的空白，只用极小的宋体字写着一行英文：Detail decides quality。
“怎么样？”李磊站在屏幕前，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我参考了苹果和无印良品的视觉逻辑，用大面积的留白来凸显我们产品的工业美学。这绝对能在同行那些花里胡哨的设计里脱颖而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重做。”陈默坐在电脑前，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李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为什么？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有问题。”陈默终于抬起头，眼神犀利地盯着大屏幕，“李磊，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套东西很高级？我告诉你，在电商类目里，这就是一坨极其精致的垃圾。”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李磊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我做设计是为了呈现产品的质感，不是为了迎合低俗的流量！你这懂不懂什么叫品牌心智？”
“品牌心智？你连饭都吃不饱，你跟我谈心智？”陈默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那枚悬浮的铰链，“买五金配件的人，是装修师傅，是急着修家里柜门的中年大叔。他们点进你的页面，只有三秒钟的耐心。他们要看的是什么？是尺寸！是承重！是材质防不防锈！你用这么小的字，还写英文，你觉得他们会拿放大镜去研究你的留白艺术吗？”
陈默转过头，看着李磊，语气如刀：“网销设计要的是一眼抓住客户，好看不能当转化。我要你把产品卖点用大字号加粗，打在画面最显眼的地方！我要你加上红色的包邮和质保图标！先落地，先活下来，再跟我谈你的质感！”
“那是牛皮癣！我绝对不会在我的作品上加那种恶俗的东西！”李磊寸步不让。
“那你现在就可以结账走人。”陈默毫不留情地指向大门。
两人针尖对麦芒，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苏晓吓得缩了缩脖子，张姐则是冷眼旁观，更加认定这帮年轻人在瞎胡闹。
“好了！都少说两句！”
林晚星猛地站了起来，打破了僵局。她走到两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李磊，陈默说话不好听，但他说的有道理。我们的客户确实没有时间欣赏艺术。你的图很美，但我们需要的是能卖货的图。你能不能试着在你的审美和市场的需求之间，找一个平衡点？你可以保留光影质感，但把卖点放大，行吗？”
李磊咬着牙，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愤愤地把鼠标一摔：“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但我保留我的意见。改出来像狗屎，别怪我。”
说完，他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戴上耳机，开始疯狂敲击键盘。
陈默重新坐回位子上，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苏晓：“苏晓，你的话术背得怎么样了？”
“我……我背了……”苏晓结结巴巴地翻开笔记本。
“大声点！直播间里几百号人盯着你，你这蚊子声音是给谁听的？”陈默猛地拔高了音量。
苏晓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晚星看着一盘散沙、互相看不顺眼的团队，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厂区里那几根不再冒烟的烟囱。
转型，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而明天，就是他们电商店铺正式上线，进行首场直播试水的日子。
他们真的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