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画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画纸的沙沙声,其余同学大多已经结伴回了寝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赶作业。靠窗这一片,就只剩谢棱宇和华雨棠。
为了那套合作作业,两人约定留下来碰稿子。
初稿摆在一起的分歧还没有捋顺。谢棱宇坚持服装的解构风格不能改动,利落的几何分割、冷调哑光面料,是整套设计的骨架;华雨棠却执着于画面里的意境,他不想单纯画一张没有灵魂的装饰图,垂丝海棠的意象,他不愿意拿掉。
“我再说一遍,这张插画里不能放海棠。”谢棱宇指尖点在自己的设计效果图上,语气冷硬,“这件衣服本身走的就是极简先锋路线,配上古风海棠,不伦不类。”
华雨棠握着炭笔,炭灰沾在指腹,眼底的温和平静一点点敛下去:“不是海棠拖累你的设计,是你的设计容不下别的美感。你一味追求新潮,却排斥所有带着情致的东西。”
“情致不能当版型。”谢棱宇抬眼,唇角勾起惯有的、带着嘲讽的弧度,“画画的都喜欢拿意境当挡箭牌,落到纸上,撑不起整套作品。”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华雨棠的底线。
他本来一直耐着性子和谢棱宇争辩,可谢棱宇接二连三否定他的笔墨、否定他信奉的古韵美学,骄傲被反复冲撞。华雨棠往前半步,伸手,直接扣住谢棱宇的手腕,微微用力,顺势将人往后带。
谢棱宇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抵在厚实的木质画板上,画板靠在墙根,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画板的木框硌着后背,有点硬。
华雨棠俯身,将他圈在画板和自己之间,距离一下子压得极近。少年清润的声线沉了下来,褪去平日淡淡的文雅,裹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落在谢棱宇耳边:
“老实点,不然就抽你。”
画室顶灯的光线斜斜落下来,一半落在华雨棠的侧脸,一半沉进阴影里。他没有真的扬起手,可眼神锋利,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谢棱宇猛地一怔。
他从来没料到华雨棠会来这么一出。平日里这人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古卷里出来的雅致,看着温和,没想到逼急了,攻击性一点不比自己弱。
手腕被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谢棱宇的眉头狠狠拧起,眼底冷光翻涌,语气带着火气:“你放开。华雨棠,你想干什么?”
“好好谈,就不用动手。”华雨棠的目光牢牢锁着他,“你可以不喜欢我的海棠,但是别轻看笔墨里的东西。我不想跟你无休止拌嘴,但你别一直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谢棱宇嗤笑,下颌绷紧,“是你非要把你的古意硬塞进来。合作作业,不是由着你单方面加意象。”
“同样,也不是由你单方面定下所有规矩。”华雨棠手上力道松了一点,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依旧维持着这个困住他的姿势,“我们是搭档,不是我单方面服从你的审美。”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交缠。
窗外秋风卷着海棠叶擦过玻璃,沙沙作响,画室里安静得诡异。谢棱宇能看清华雨棠长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不肯退让的执拗。
他一向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在班里所有人都顺着他、敬着他,从来没有人这样把他困住,撂下这样一句带着威胁的话。新奇,又恼人,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僵持几秒,谢棱宇放缓了挣扎的动作,冷声道:“行,我不否定你的画。但你也不能随便往插画里堆元素,我们折中。”
华雨棠静静看了他片刻,确认他不是敷衍搪塞,才缓缓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
束缚一撤,谢棱宇立刻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下意识揉了揉被攥过的手腕,皮肤上面浅浅一圈红印。他别开脸,刻意不去看华雨棠,语气依旧硬邦邦:“折中方案,服装主体不变,你的插画可以保留意境,但海棠不能作为主体,只能做边角暗纹,淡处理,不能抢服装的风头。”
华雨棠垂眸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可以。边角淡影,垂丝海棠藏在背景里,不夺主体。但你也要答应我,在设计说明里,留出一小段文字,写画面与古韵意境的呼应。”
“……可以。”谢棱宇不情不愿地应下。
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就这样各退一步,暂时平息。
华雨棠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子另一边,重新拿起炭笔,指尖落在画纸上,开始修改草稿,把显眼的海棠花团改成淡淡的、若隐若现的枝影。
谢棱宇站在原地,盯着自己手腕上淡淡的红痕,心脏还在微微发跳。
他不愿意承认,刚刚被压在画板上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暴怒反击,反倒记住了华雨棠沉下来的声线,还有那双藏在温润外表下、锋芒毕露的眼睛。
他侧头看向身旁低头作画的少年,灯光落在华雨棠的发顶。
一个守古韵,一个追新潮;一个看似温和,逼急了强势逼人;一个向来冷淡,习惯独断。
刚刚那句“老实点,不然就抽你”,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谢棱宇心里,挥之不去。
画室里重新只剩下笔尖的声响,只是空气里,已经悄悄掺进了和之前纯粹对立不一样的、微妙的气息。
两人都清楚,这次的妥协只是暂时的。往后还有无数次审美拉扯,谁也不会真正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