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报名的通道开放之后，方作龄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学校图书馆。
从前他踏入图书馆只会局促不安，害怕旁人打量的目光，如今却能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在堆叠的参考书之间沉下心。他要参加的学科竞赛门槛很高，参赛的大多是年级前列的学生，黄稚雅、昭著眵也在名单之中。所有人都默认，像方作龄这样长期处在班级倒数的人参赛，不过是凑数。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段时间的进步，远比试卷上十几分的涨幅要深刻得多。
不再是勉强看懂基础题型，很多曾经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知识点，现在已经能够独立梳理逻辑；复杂的竞赛简答题，他可以写下完整的答题框架。几次小的模拟自测，分数一路稳步上扬，连任课老师都惊讶于他的变化，私下和他说，照这个势头，说不定能拿到初赛资格。
这份肉眼可见的巨大进步，是无数个日夜硬熬出来的成果。
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周末一晃而过，寄宿制的学校通知，方休尘需要提前返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月末才能回家一次。
送方休尘去公交站台的路上，方作龄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轻声叮嘱哥哥在校好好照顾自己。直到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载着方休尘消失在车流尽头，方才强撑起来的情绪，一点点往下沉。
郁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是空荡荡的失落。之前每当他陷入挫败、迷茫，方休尘都会陪在他身边，陪他散步，耐心开导，周末还会带他去坐摩天轮。现在，身边那道最安稳的暖意暂时离开了。
白天在学校，他依旧可以戴上那副从容的面具，刷题、听课，平静应对同学的闲聊。可回到空落落的房间，卸下伪装之后，压抑感便汹涌地包裹住他。
天色慢慢暗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黄。
方作龄坐在书桌前，下意识挽起校服袖子。
灯光落在小臂上。坚持涂抹身体乳这么久，那些旧伤疤已经淡化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狰狞刺眼，浅浅淡淡的印记横在皮肤上，安静记录着他曾经无数次崩溃的时刻。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淡痕，心底乱糟糟的。
明明成绩在变好，竞赛的模拟练习越来越顺手，他明明走在向上的路上。可方休尘一走，心底就缺了一块。孤单感不断发酵，那种熟悉的、想要用疼痛换取片刻安宁的冲动，又一次卷土重来。
他起身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是家里用来削水果的。
指尖握住冰凉的刀柄，金属的冷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方作龄抬起手腕，刀刃对着小臂上那些淡旧的伤痕。只要轻轻一划，尖锐的痛感就会把心里这团说不清的郁闷打散，这是过去他无数次选择的方式。
他屏住呼吸，手臂微微绷紧，眼看刀刃就要贴上皮肤。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脑海里猛地闪过很多画面。
摩天轮上方，方休尘温柔看着他的眼睛；周末在卧室里，方休尘按住他的手腕，低声劝他不要再惦记昭著眵；河边散步时，兄长说不用逼自己，他会陪着自己；还有那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拿奖”。
不要。
不能再这样。
他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努力学习，坚持锻炼，一点点疗愈自己，立下要拿竞赛奖项的约定。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低落，亲手毁掉所有努力。
念头炸开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颤，手腕骤然往回收。
手一松。
“哐当——”
水果刀重重掉落在木质地板上，清脆刺耳的声响在安静房间里炸开。
方作龄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小刀。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心脏狂跳不止。
房门立刻被推开。
杨枝敏本来在客厅收拾东西，听见房间里金属落地的响声，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进来。
一进门，她就看见方作龄挽着袖子，站在书桌旁，地上躺着那把水果刀。杨枝敏脸色瞬间沉下来，过往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她第一反应就是——老毛病又犯了，他又要伤害自己。
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压抑的恼怒与失望：“方作龄！你又在干什么！”
方作龄猛地回过神，迅速压下刚刚惊魂未定的情绪，飞快把袖子往下拉，牢牢盖住手臂上浅浅的疤痕。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水果刀，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想好说辞，脸上尽量维持平静，没有慌乱躲闪。
“没什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刀，握在手里，语气尽量自然，“我想削苹果，手滑了，刀掉地上。”
杨枝敏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目光反复在他手臂、手里的小刀和桌面扫视，显然没有轻易相信。
“削苹果？”她的语气带着尖锐的质疑，“好好拿刀怎么会掉地上？你别跟我撒谎。是不是又胡思乱想，做傻事？”
方作龄握着刀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依旧保持镇定，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他转身拿起桌角放着的一个苹果，举起来示意：“真的，想吃苹果。刚拿起刀，手没拿稳，就掉了。”
他刻意把苹果放在显眼位置，平静迎上母亲审视的目光，没有像从前那样，被母亲一质问就紧张发抖。伪装情绪这件事，他已经熟练到近乎本能。
杨枝敏盯着他看了很久，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想找出一点心虚的痕迹。可方作龄神色坦然，眼神平稳，看不出慌乱。
她依旧满心疑虑，却没有找到证据。半晌，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带着不信任：“最好像你说的那样。别再做那些伤害自己的蠢事，我不想再看见。”
“嗯，我知道。”方作龄低声应道。
“刀收好，小心割到手。”杨枝敏丢下一句叮嘱，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房门闭合，隔绝母亲的视线。
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瓦解。方作龄握着苹果，缓缓滑坐在椅子上，手臂微微发抖。
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他就再次重蹈覆辙。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隔着一层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刀刃临近皮肤的寒意。那些淡化的伤疤是过往的印记，提醒他曾经陷在多么黑暗的泥沼。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这种冲动，以为只要成绩进步，目标明确，负面情绪就再也无法裹挟他。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心理的伤口愈合远比学习提分要艰难得多。哪怕外在一路向好，孤单和低落依旧会在某个无人时刻突袭。
他把水果刀放进抽屉最深处，扣紧抽屉锁。苹果放在桌边，已经没有半点想吃的念头。
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竞赛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静静躺在纸页。
方作龄抬手，轻轻按住胸口，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
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能告诉母亲，更不能写信或者打电话告诉方休尘。
若是哥哥知道，一定会担心，会不安。他好不容易才让方休尘看见自己的成长，他不想让这份期待落空。
郁闷依旧盘踞在心底，想念方休尘的情绪挥之不去。但那把没有落下的刀，是一次很重要的胜利。
他战胜了那个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方作龄拿起笔，重新落在竞赛习题上。笔尖划过纸面，一笔一画。
前路依旧起伏，心魔并未彻底消散。但这一次，他守住了自己。
他默默告诉自己，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月末，方休尘就会回家。而他，要继续刷题，向着竞赛的目标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