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画室依旧安静,日光灯垂下来,铺出一片柔和却冷清的光。
其他同学早早收拾画具回了宿舍,偌大的空间又只剩下靠窗这一桌两个人。
桌上摊着他们的合作稿,服装效果图已经细化完毕,利落的解构线条,面料标注清清楚楚;华雨棠的插画也在慢慢收尾,淡淡的垂丝海棠枝影藏在背景角落,墨色虚虚晕开,刚好不会抢成衣的风头。
谢棱宇俯身,伸手想去拿放在华雨棠身侧的一支美工刀,用来裁一张面料小样的卡纸。他重心往前倾,胳膊无意识擦过华雨棠的小臂,肩侧几乎要贴上对方。
动作很仓促,算不上刻意,可在安静得只剩下炭笔摩挲纸面的画室里,这个靠近的动作被无限放大。
华雨棠握着炭笔的手一顿,侧过头看他,眼底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声音压得很低,慢悠悠飘出来:
“别勾我,我恐gay。”
谢棱宇的手猛地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
他本来只是拿工具,完全没多想,冷不丁被这句话砸得一愣,随即眉峰立刻竖起来,脸颊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嘴上半点不肯示弱,立刻冷着声反驳:
“谁勾你了,我比电线杆还直。”
华雨棠看着他这副炸毛又窘迫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调轻飘飘的,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哦,电线杆你好。”
谢棱宇:“……”
他盯着华雨棠那张带着揶揄的脸,一时间居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回。
明明是对方先拿话调侃他,可自己一句辩解,反倒给了对方接梗的机会。方才那一点因为靠近而生出的微妙慌乱,混杂着被捉弄的恼火,堵在胸口。他收回手,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抿紧唇,脸色算不上好看。
“无聊。”谢棱宇丢下两个字,转头去翻自己的画袋,重新找备用的美工刀,刻意不和他再有肢体接触。
华雨棠低低笑了一声,重新转回画稿上,炭笔继续在纸上慢慢扫出朦胧的墨影,只是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压下去。
“我只是提醒一句,”他语气听着很正经,却藏着坏,“免得等下又被别人撞见,又传出乱七八糟的闲话。昨天那群人的话,你不是很介意?”
谢棱宇捏紧美工刀,指尖微微用力:“我介意的是他们乱嚼舌根,不是别的。”
“是吗。”华雨棠淡淡应着,没有继续追着逗他,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听得谢棱宇心里更不自在。
画室里短暂陷入沉默,只有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窗外秋风撞在玻璃上的轻响。
谢棱宇一边裁剪卡纸,余光忍不住往旁边瞟。华雨棠垂着眼,长睫落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安安静静收拾插画的细节,方才打趣他的时候那点狡黠,好像转瞬就收起来了,又变回那个沉静温润、一心埋在古韵笔墨里的模样。
可谢棱宇忘不了刚刚那句“电线杆你好”。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调侃过。以往所有人怕他、敬他,顶多是小心翼翼找他借东西,谁敢这样轻轻松松拿他开玩笑,还把他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谢棱宇把裁好的卡纸放在桌中间,用来贴面料样本,冷不丁开口:“稿子剩下的背景,你确定这样淡处理就够?”
他强行把话题拽回作业上,试图掩盖刚才那一阵窘迫。
华雨棠抬眼扫了一眼面料卡纸,点点头:“足够。海棠只是衬底,主视觉落在你的成衣上,刚好符合我们之前说好的折中方式。”
“嗯。”
两人重新投入到作品收尾里,不再拿方才的话打趣,可那一段小小的插曲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悄悄散开。
谢棱宇心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越想越憋屈。
他明明就是直的,跟电线杆一样,一点弯都没有。怎么到华雨棠嘴里,就变得怪怪的。
他偷偷瞥一眼旁边认真作画的少年,心里嘀咕:这人看着斯文,嘴坏起来,一点不比自己差,甚至更会拿捏人。
又熬了将近一个小时,夜色更深。
华雨棠把炭笔搁在旁边,伸了个懒腰,骨头轻轻发出一声轻响:“差不多了,插画部分收尾完成,剩下的明天上课和老师确认,没问题就可以定稿准备上交。”
谢棱宇收好自己的设计图纸和色卡,淡淡应道:“知道了。”
两人开始收拾画具,准备回寝室。
走出画室,走廊灯光昏黄,路上零星几个回宿舍的学生。并肩走着的时候,谢棱宇刻意和华雨棠隔开一小段距离,生怕再闹出什么让人误会的场面,再被他拿话调侃。
华雨棠瞥见他刻意拉开的距离,侧头看他,轻笑一声,低声说了一句:
“电线杆,走快点,晚了宿舍要熄灯。”
谢棱宇脚步一顿,侧头狠狠瞪他。
华雨棠只扬了扬眉,率先往前走,背影清瘦,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晚风卷着海棠的气息漫过来。
谢棱宇站在原地,看着前面少年的背影,又气又无可奈何。
他算是看明白了,往后和华雨棠同桌的日子,除了美学上无休止的对峙,还要随时承受这人突如其来、防不胜防的打趣。
而他,这个号称在班里权威十足、人人敬畏的班长,好像每次遇上华雨棠,都很容易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