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你看到了什么?”
小女孩躺在椅子上,头顶有盏暖光灯,落在身上很温暖像是母亲的怀抱。她表情呆滞,许久没有反应,直到面前的医生再次询问,她才开口。
“血,好多的血,哥哥在咬爸爸妈妈。”
她怀中被塞了个长耳朵兔子玩偶,此时已被揉捏到变形。
“你知道哥哥之前去哪儿了?他遇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去过水边?”
她的脑袋太过混乱,想起那些事令她呼吸急促,她尖叫着想要离开,又被人按在椅子上。这次光打在了她的脸上,温暖变成了刺热,她哭喊着要爸妈,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父母似乎不会来。
“哥哥抓小鸟,我掉进水里,他不救我。”
试了好几次,能问出来的就这么多。医生走出房间给外头监控着里面的女人汇报:“年纪太小,她的语言和逻辑能力没有完全成型,再问下去她只会按照我们预设的进行编造,没有价值。”
唐珍安点点头,想起了被抓住的岳嘉。**鲛实属难捕捉,往往感知危险时第一时间就会入水脱壳,留在岸上无法脱身的鲛,自知回不去家乡,往往玉石俱焚和追捕者不死不休。
唯独岳嘉,因为未知原因,他陷入混沌中,失去神志,既不像人类,也不似鲛,更像是一只纯粹的野兽。
屋内的小女孩被询问多了变得不耐烦,哭声穿过墙壁落入她的耳中,她喊停了问话。走进屋子帮她将眼泪抹去,撕了颗大白兔软糖让她含着,小女孩和她女儿年龄相仿,心生怜惜。
“把岳嘉忘了吧,他不会再回去了,以后和你外公好好过日子。”她招手示意医生进行催眠治疗,关于鲛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转身离开,小女孩扯住她的衣角。有根手指指甲不翼而飞,一用力又冒出血珠,她怕女人嫌弃把手收了回来抱住玩偶兔子扬起头,瞳仁里蓄了水,闪闪发光:“阿姨,爸爸妈妈还回来吗?”
小孩子不懂死亡的含义,但那么多血牵扯出她的恐惧,隐隐约约她好像知道父母不会再和之前一样争吵又和好。眼前人身上有和妈妈一样的味道,她希冀着能给她一个圆满的回答。
唐珍安只是安慰性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古婧又回到了这个房间。装修风格变了,唯独头顶那盏暖光灯没有变,打在身上寒意消退不少。
她简单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提及气味时唐珍安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起身关掉了对着房间的监控,出去了一小会儿后进来:“你现在能闻到什么味道?”
“木柜才装不久吧,甲醛味挺重。”古婧吸了一口气,周围味道很繁杂,对气味敏感的她并不喜欢。“你身上的香水味是新品?这牌子之前没有这个味道。”
“再闻。”唐珍安没有回答而是下了命令。
再次深吸一口气,这次她在空气里闻到了一丝腥臭,比顾星辞身上的更难闻,**与血水脓液混合的味道,越来越近。她实在忍不住,扭头就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仅仅是吐了点酸水。
“和顾星辞身上的味道一样,不,更恶心,你们这里也晒咸鱼?”
唐珍安与身后观察室里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股气味似乎又消散了些。
她的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一向以冷静自持的她头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情绪波动,她深呼吸望着面前狼狈的女孩:“古婧,你见过鲛吗?”
鲛?古婧第一反应也和江曜雷同,以为是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但唐珍安给了全然不同的解释。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也是鲛的先祖。上古时期女娲以自己为型捏造了人身蛇尾的物种,他们依建木而生,传递神的旨意,意为神使。后来天柱倾塌,滚滚洪水自天而降,蛇尾遇水而化鱼,便称做鲛。他们本该死在那场洪水里,不知为何侥幸活了下来,千百年来绞尽脑汁重返陆地。”
“用的方式就是夺壳,你可以理解为夺舍,占据人类的身体,用人类的身体生活在陆地上。还记得岳嘉吗?你的哥哥。”听到这个名字,古婧猛地抬起了头,她情绪很复杂,一来岳嘉是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二来他又是自己仅剩的亲人。
她犹豫的问:“你带走了他,他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鲛是死而复苏的生物,只要有水便能活下去,除非用钉子死死砸穿壳的脑袋,让他们无法脱壳离开,否则壳身体上的**不会令他们死亡,顶多是疼痛难忍恶臭难闻。”
“他就在附近,你闻到了吧。”唐珍安视线落在屋外,就在走廊上一个小男孩被捆上铁链,手脚都戴了特制的定位器,他愤怒地嘶吼着,不过因为止咬器的缘故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十几年了,他的外貌永远定格在2002年,从鲛入体的那瞬间就不会再变,仔细看他的手腕和脖子下方已经有了黑色斑点,隐隐地散发出恶臭,有味道但并明显,除了古婧隔远点就闻不着了。
负责押送的人员早已习惯,他们拍了些爽身粉在他身上,既遮挡了黑斑又抑制了臭气。
古婧恍然大悟:“原来我闻到的味道是鲛。那岳嘉还是岳嘉吗?还是说他只是一只鲛?”
这个疑问缠绕了她许久,一个拥有相同记忆的人是原来的人吗?
唐珍安轻笑了一声,她的语气很冷,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聊一个故事:“鲛在夺壳瞬间,人就已经死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离体时,尸体会迅速**的原因。因为这具慢慢**的身体之所以能表现正常仅仅是因为鲛的力量在支撑,等到他离开或是支撑不住的那天,尸体自然会**,这才符合自然规律不是吗?
“随着时间推移,尸体的味道会克制不住的散发开来,我们仅在快要脱壳时能闻到气味,而你从一开始就能闻到。”
“但是他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古婧想要辩驳,但又默默地降低了音量:“他们分明记得所有,他们会笑,会和你说话,怎么就死了呢?”
大概这样的问题已经回答了许多次,唐珍安抚上她的脑袋:“鲛夺壳,夺的是躯壳与生命力,人类会出现强烈的排斥反应,呈现出来的表现就是放大其心中的**。岳嘉讨厌父母争吵,所以想着如果父母都消失就好了,顾星辞在人生最后阶段想着救你,拼尽全力也要把你送上岸。”
吾代君成所愿,乞君此命归吾。
等价偿还,从老祖宗起就定下的规矩,至于你是否愿意,谁在乎呢?
古婧好像又回到了北海出事的那天,她不听劝一定要去深潜,海下很美穿梭的鱼群和多彩的珊瑚群让她迷了眼。想游回去时才发现离海岸很远了,她的氧气消耗见底,腿意外被海藻缠住无法上浮,是顾星辞跳入海里来救她。
他的眼睛像一束光,把绝望她救出泥沼。她记得顾星辞给她打手势,用尽全力扯开海藻让她浮起,过多的动作急促的呼吸导致二氧化碳浓度极速升高,在海里的最后一眼,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和遗憾。
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他在道别,眼睛再睁开,他就再也不是喜欢她的顾星辞了。
“为什么鲛选中的是他不是我?明明那个时候的我比他待在海里更久,离死亡只有咫尺,我是孤儿鲛占了我的身体不是更方便?为什么不选择我呢?”
有些强词夺理,鲛在海里又怎么会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古婧只是陷进了自己的懊悔,不是她执着要去深潜,顾星辞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少年,不会在昨天烂成一滩肉泥。
“因为岳嘉,或者说因为岳嘉体内的鲛。”
古婧露出疑惑的眼神,她与岳嘉上次接触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如何影响到现在?
唐珍安也是猜测,但是随着古婧记忆的复苏她想了个大概:“因为一旦夺壳,身体物理上就死亡了,无法再次生长。鲛通常是不会去夺壳孩子和老人,除非情况紧急,不得不这么做。”
她牵起古婧的手,十几年前她的手上有个为了拉住岳嘉而产生的豁口。
“夺壳岳嘉的鲛虚弱且懵懂,在尚未完成完全融合时,血亲的血液流入了身体,短暂发生了交换。鲛的夺壳出了意外,他没有成功,你也发生了异变,现在在鲛的眼中,你也许是半个同类。”
所以鲛选择夺壳顾星辞而不是她。
这是她为什么能闻到腥臭味,那是来自同类无法掩盖的尸体气息。
尸体就是尸体,无论掩藏的多好,**恶臭的味道都会钻出来。
就像是鲛无论模仿的多好,企图融入人群里,学着人类生活工作和学习,鲛始终就是鲛。
而她,古婧倚着窗。天气很好,飞机下方湛蓝的海水一望无垠,像是在等待归途游子的母亲。
她摸着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伤口,不禁想问自己,她究竟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