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夜雨初霁。
经过一整夜的洗涤，整个世界都泛着水光，清爽又朦胧。
一株格格不入的曼珠沙华插在石板路的缝隙中，与这褪色般的世界形成对比，格外引人注目。
血色花瓣好似细碎的焰，在这片寡淡的晨色里燃烧。水珠从花瓣上滴落，将地上平静的水镜惊起一阵涟漪。
一只白嫩的手握住它的茎，将它提了起来
“彼岸花…”少女垂下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盯着手中血红的花看得出了神，直到一阵铃声响起，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少女抬头，目光扫过面前门楣上那块墨色的校名牌——
日月圣鸣私立学校
这八个字在湿润的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有种说不出的神圣。
她顿了顿，弯下身子将花放在原地，随后起身往校门口走去。
一阵不止从何而起的风在她身后吹过，将那株孤单的花卷了起来，带向远方。
校长室并不难找，少女根据手机上的信息，找到了一个门前。她礼貌性地先敲了敲，才推开门走进去。
“你来了。” 一个面目慈祥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档案，对着少女招了招手。
他把桌上的档案往她面前推了推。
档案上印着一个灰色妹妹头的女生，眼神淡淡的，是她的照片。照片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艾溟
艾溟扫了一眼自己的档案，在最下方的校长签字处，勉强辨别出了“艾怀远”这三个字。
“…祖父，这所学校是您开的？”艾溟有些诧异。
“是啊，我不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吗？”艾怀远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艾溟的脑袋。“又不用心听祖父说话是吧？”
“我当时以为您只是在这当老师。”艾溟揉了揉被弹的地方，淡淡地解释道。
艾怀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带你去班上。”
艾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长室，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亮了些，雨后的阳光正一点点漫进来。
艾怀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偏过头，对艾溟说道：“你们班在三楼，班主任姓徐，是个很好的老师。”
艾溟点点头，没有说话。
楼道里偶尔有几个早到的学生经过，他们看见艾怀远，都会笑着给他道“早上好”。
学校很大，每一层的构造都大不相同。走到三楼时，一面贴满宣传海报的墙引起了艾溟的注意。
艾怀远见她的目光停在那里，便也停下来。
“这是俱乐部宣传墙，”艾怀远随手指了一张精致的海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赞赏的味道“哈哈，这群孩子很有创意吧？你后面也得选一个加入的，每学期都有活动。”
艾溟眨眨眼，视线从墙上扫过。篮球社、文学社、摄影社、音乐社……花花绿绿海报挤在一起，有的崭新，有的已经卷了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雨后初晴的光线很干净，穿过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一道一道落在墙上。
其中一道光，恰好落在宣传板的角落，一张不起眼的灰色海报上。
「404侦探社」
艾溟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循理而入，逆理而出。
她多看了两秒。
艾怀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摇了摇头“那个社团没什么人，几个学生自己弄着玩。”
艾溟没说话。
那道光已经移走了，落在旁边的墙上。角落重新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艾怀远拍了拍她的肩，继续往前。
两人来到三楼尽头的一个班级门前，一旁的墙上挂着一个牌子：A305
5班的教室里还没几个人。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正对着小镜子补妆，旁边的同桌碰了碰她的手肘，往门口的方向挑了挑眉。
女生抬起头，顺着同桌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灰发灰瞳的娃娃脸女生出现在眼前。个子不高，身形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张脸倒是精致又可爱，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橱窗里还没拆封的洋娃娃。
补妆的女生愣了一秒，手里的口红差点蹭到下巴。
“哇…苏眠你看，校长还在旁边。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新同学！” 名为田于的男生兴奋地在座位上蹦跶。苏眠坐在他旁边，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美得不可方物的新同学。
“好萌哦…感觉性格也会很可爱呢”苏眠放下镜子，喃喃道。
艾溟此时已经走进了教室，艾怀远跟在后面。正当他要说些什么时，口袋中却突兀的响起了消息提示的铃声。艾怀远赶忙掏出手机查看消息，然后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那个叫什么…苏眠？对，这位是新同学艾溟。你给她简单介绍一下学校吧，等徐老师来了再安排柜子。”艾怀远指了指苏眠，语气有些急迫。
苏眠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有事要处理。”艾怀远转向艾溟，“你等放学再来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教室。
艾溟盯着艾怀远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一转过头，就对上了苏眠直勾勾的目光。
“呃，那个…”苏眠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但不到两秒，她就又将目光转了回去。“你可以随便找位置坐，我们没有固定的座位安排。”
“好，谢谢。”艾溟在苏眠后桌坐下。
刚坐稳，邻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凑了过来，目光好奇地在她脸上打转。
“诶，你为什么转来我们学校啊？”
艾溟被他盯得不太自在，微微皱起眉：“家人让的。”
眼镜男等了等，发现没有下文了。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田于戳了戳苏眠，用很小的声音在苏眠耳边说道：“怎么跟想象中的性格不太一样啊…”
苏眠的表情也有些尴尬，她用手挡住嘴，声音比田于的更小。
“我也没想到，是个这么……高冷的女生。简直跟外表强烈不符啊！我的可爱萌妹呢？！”
他们不知道，这些话被身后的艾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从小听力就比常人敏锐，这种悄悄话对她来说，和正常说话没什么区别。
艾溟有些无奈地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钟。
七点十分。
她浅浅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随着时间过去，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艾溟不出意外的成为了今天被讨论的焦点。
即使她不刻意去听，同学们的谈话内容也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中。
“哎，那个趴着的是新同学？”
“好像是的吧，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刚刚李旭看见了啊，他说特别特别好看。但众所周知，李旭的审美一向不太行。他前女友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题到这里就突然偏了，男生们笑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吵得艾溟耳膜疼。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只是这次罩住了耳朵。
但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隔绝声音。
她正准备放弃挣扎，任由这些声音灌进来时，却听见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另一群人压低了嗓子。
她们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故意不想让别人听见。但正因为小，反而让艾溟多留意了一瞬。
“诶，你们听说没有？”一个女生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艾溟还是听得很清楚。“这个月，天堂会好像要重新选人了，就一个名额！”
“你咋知道？”另一个声音接话，“不是说天堂会更换成员只能是因为前成员死了吗？学校哪死人了？”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怯懦的女声响起。
“我…我跟你们说，其实昨天我翻日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叫李昕，是李旭的妹妹。你们有人记得她吗？”
“别瞎说，李旭一直是独生子啊…”
“啊啊啊啊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怯懦的声音跑远了，鞋底在地板上砸出闷响，一路冲出后门。
后面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男声重新响起：“我之前也在论坛上看见过类似的情况，说是有人死在天堂会手里就会被遗忘之类的话。”
“……论坛的话你也信？我觉得许萌萌刚刚就是在故意编故事吓我们呢！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情？”
“我赞同…还有那个天堂会也像是个恶作剧。当个怪谈听得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又小了几分。
艾溟的睫毛颤了颤。
有意思。
这时，上课铃声打响了，周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艾溟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了班级。
“徐老师早！”大家异口同声道。
“早上好，同学们。”她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班级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艾溟身上。
“你就是新同学吧？”
艾溟看着徐老师期待的目光，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知道自己最讨厌的环节要来了。
果不其然，徐老师对艾溟招了招手，示意她走上前去。
“……”
艾溟在全班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这位，就是我们的新同学艾溟。”徐老师拍了拍艾溟的肩膀，说道：“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在看清艾溟的脸后，底下炸开了锅。
“我去…？李旭说的没错啊！真的好看！”
“这还是真人吗？”
“太可爱了！”
“………”
徐老师拍了拍桌子，摆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底下慢慢安静下来。
徐老师转头看向艾溟，眼神里带着鼓励：“来，跟大家说两句。”
艾溟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说些什么。几秒后，她蹦出了第一句话。
“我叫艾溟，艾草的艾，苍溟的溟。”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一分钟过去了，沉默的氛围仍然没有被打破。
徐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咖啡杯举在半空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呃……”她干咳一声，“那个，艾溟同学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年龄？”
艾溟沉默了两秒。
“……17岁。喜欢美术。”她终于又开口，说完便安静地看着徐老师。
徐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挺好，挺好。先回座位吧。”
底下传来几声没憋住的笑，还有人在小声嘀咕“好酷”。
艾溟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走回座位，表情和上来时一模一样。
苏眠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睛：“你话真的好少……”
“还好吧”艾溟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她对上苏眠的目光。
“我这个人没什么好介绍的。”
苏眠瘪了瘪嘴，转了回去。
一整个上午，艾溟都昏昏沉沉的。老师讲课的内容对她来说过于简单，几乎没有听的必要。
中午的休息时间，徐老师找到了艾溟，将她带到教室旁的一排柜子前。
“来，这个529号柜子是你的。以后包和用不着的书就放在这里，按照课表拿书上课即可。”
“好的，谢谢老师。”艾溟蹲下，将自己的手提包放了进去。
“你有没有想好去哪个俱乐部了呀？”徐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喜欢美术的话，你可以去油画社、动漫社、还有什么来着…”
“其实，我对侦探社有点感兴趣。”艾溟抬起头，与徐老师对视。
徐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艾溟会做出这个选择。
“那个社团没什么人的，你确定要去？”
“嗯。”艾溟点头。
“好吧，看不出来你还喜欢这些神秘的东西。”徐老师恢复了笑容，她指着远处的一栋教学楼，道：“侦探社应该是在D栋404，你可以趁着休息时间去看看。”
“好的。”
徐老师走后，艾溟盯着那栋教学楼看了良久。
早晨路过时，艾溟并没有过多注意这些建筑，因为看上去都是一个样。现在看来，这个D栋教学楼会比其它的教学楼更新一些。
艾溟收回目光，往楼梯口走去。她穿过主楼和操场，来到了这个灰白色的高大建筑前。
侦探社在4层，艾溟虽然消瘦，身体素质却很好，她一口气爬了上去，找到了404活动室。
“咚咚咚”
艾溟敲了敲门，随后，活动室内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你找谁？”一个冷冽的声音透过门缝钻了出来。
“面试。我要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