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上海热得像被一层玻璃罩住。
温棠早上七点就被闹钟准时叫醒了，先检查相机电池，再看车载充电线，最后把行程表又过了一遍。她的背包放在玄关，里面装着相机、手持云台相机、两张备用储存卡、遮阳帽、防晒、墨镜和一只小小的收音麦。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热粥：“先吃早饭。你别一起来就忙这些。”
温棠把储存卡收好：“马上。”
“马上就是十分钟以后。”妈妈看她一眼，“棠棠，旅行是去玩的，其他的不要放太多心思。”
温棠笑：“我这不是习惯了嘛。”
爸爸在门口试车钥匙，回头说：“你妈说得对。我们一家人出去，怎么舒服怎么来。”
温棠“嗯”了一声。
她知道爸妈是怕她太累。
他们不太懂她的视频工作具体怎么运转，但她每次出门拍摄，妈妈都会问一句“有没有人陪”，爸爸会默默开车送她去机场或高铁站。
她只是偶尔会觉得，她做的事还没长出足够坚硬的形状，所以大家总怕它撑不住她。
九点半，两辆车从上海出发。
温棠坐在爸爸车上，后排是妈妈和许柚。舅舅舅妈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许柚一上车就开始拍窗外：“我要记录我的第一次海岛之旅，到时候做成小视频发到朋友圈。”
温棠转头看她：“先把安全带系好。”
“系了系了。”许柚把镜头转向她，“姐，你说一句出发宣言。”
温棠正在给导航设置途经点，闻言抬头，对着镜头眨了下眼：“祝我们不堵车。”
事实证明，出发宣言不能乱说。
车刚上高速没多久，导航上的绿线一点点变黄，再变红。前方事故占道，车流缓慢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许柚的兴奋维持了一个小时，之后就开始蔫。
“姐，还有多久啊？”
温棠看了眼导航：“现在显示四个半小时。”
“刚才不是三个小时吗？”
“前面堵住了。”
许柚把脸埋进抱枕：“我讨厌堵车。”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袋小饼干递给她：“吃点东西。”
爸爸看着前方车流，脾气很好：“出来玩嘛，堵车也是体验。”
温棠低头看路线，重新调整晚餐安排。原本计划五点到民宿，六点去老港口吃饭，现在显然不可能。她在群里发了一下：晚餐选项改成“到店后视情况就近解决”。
舅妈回得很快：没事，安全第一。
后面又发：就是柚柚估计要饿疯。
温棠看了眼旁边已经开始拆第二包饼干的许柚，回：她目前补给充足。
姜颂也在这个时候发来消息：出发了吗？
温棠拍了张前方红色车尾灯发过去。
姜颂：嚯，开局即大片。
温棠：堵车大片。
姜颂：民宿那边靠谱吗？
温棠：目前客服回复还行。
姜颂：你这个“还行”一般很有故事。
温棠还没回，妈妈忽然问：“棠棠，你这次会拍我们吗？”
温棠抬头：“看你们愿不愿意出镜。不愿意我就只拍背影和手。”
妈妈笑：“我就算了。你爸爸可以。”
爸爸一本正经：“我还没签肖像授权。”
许柚立刻举手：“我签！我可以出镜！”
车里笑了一阵。
温棠拿起云台相机，拍了一个短镜头。镜头里妈妈把饼干递给许柚，爸爸手扶方向盘，车窗外阳光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
家庭旅行就是这样。
不是每一秒都好看，也不全是风景。更多时候是等待、零食、导航、临时改计划，以及一车人对迟到的共同忍耐。
下午五点，车终于驶出高速。
可洄湾市城区到青砾湾还有一段路。
越靠近海边，路越窄。导航提示从主路转入一段沿海小道，路灯稀疏，弯道很多。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是最有韵味的蓝调时刻。远处偶尔露出海面，海面颜色瞧不太清。
许柚趴在窗边：“是不是快到了？”
温棠看着导航：“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这三个字在实际上通常不可信。
他们又绕了半个小时。
因为青砾湾附近路标不清楚，民宿客服给的定位在一个岔路口，车开进去以后才发现是条临时封住的小路。爸爸倒车时，舅舅的电话打过来。
“棠棠，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温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语气尽量稳：“应该是导航偏了。我问一下民宿。”
电话拨过去，响了十几声才有人接。
那边声音温和，但背景有点嘈杂：“您好？”
温棠说：“你好，我们是今晚入住的客人，现在到了青砾湾附近，但是定位好像不太准。请问具体怎么走？”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温小姐是吗？不好意思，导航有时候会导到后门。你们现在看到一盏蓝色路灯了吗？”
温棠看向窗外。
没有蓝色路灯。
只有一块写着“青砾湾游客停车点”的牌子，牌子边缘被海风吹得有点旧。
她说：“没有，我们在游客停车点旁边。”
“那你们往前开，大概两百米，右手边有一个小院可以停车。今晚店里人手有点少，我临时不在，但房卡可以自取。你们到了给我电话，我让人过去帮忙。”
温棠听见“临时不在”四个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的。”
挂断电话，妈妈看向她：“怎么说？”
“再往前一点。”温棠说，“老板不在店里，房卡自取，会安排人帮忙。”
妈妈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责备，只说：“那我们先过去看看。不行就换酒店。”
傍晚六点四十三分，他们终于到了见潮。
夜色里的民宿和平台照片不太一样。
白色小楼仍然漂亮，灯光也暖，门口挂着细细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见潮”。可海风把门边的绿植吹得东倒西歪，停车小院比客服说得更窄，两辆车停进去以后，车门打开都要小心。
许柚下车时还抱着一点兴奋：“到了到了。”
舅舅从后备箱搬行李，声音里带着开了一天车的疲惫：“这地方停车也太费劲了。”
舅妈说：“先进去吧，累死了。”
温棠走在最前面，推开玻璃门。
公共区亮着灯。
白墙，藤椅，海草编织灯，桌上摆着旧杂志和一瓶干花。窗边能看见黑沉沉的海。照片里的氛围确实存在，只是现实里多了一点不在镜头里的东西。
楼梯边有细沙。
前台桌角有一圈水渍。
香氛味偏重，压着若有若无的潮气。
温棠扫了一眼。
前台没人。
桌上放着一只铃，还有一张手写提示：夜间入住请拨打电话。
许柚小声：“啊？没有人接待吗？”
温棠拿起手机，给民宿老板打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她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
神色稳定，带着一点长途跋涉久坐的倦意。
但她心里那点不安，已经从一点点，扩大成了一小片。
电话接通。
温和的男声传来：“温小姐，不好意思，我现在人在外面。房卡在前台左边木盒里，密码我发给你。行李多的话，我让人过去帮你们搬。”
温棠看着旁边堆着的几个行李箱，问：“大概多久？”
“十分钟左右。”
“好。”
挂掉电话，许柚压低声音：“姐，这个是不是有点像密室逃脱？”
温棠被她逗笑：“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妈妈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没事，先住进去。太晚了，大家都累。”
温棠点头。
她知道。
只是这句话并不能让她完全放松。
十分钟里，遵循着旅行博主的本能，她下意识地记录下对这间民宿的第一印象。
入住时间：18:43。
前台无人值守。
房卡自取。
公共区审美在线，维护一般。
行李上楼需协助。
她刚写完最后一行，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海风先进来。
然后是一个穿黑色 T 恤的年轻男人。
他很高，肩宽腿长，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睡眠中被人拽出来。黑色外套随便搭在手臂上，眉眼很冷，偏偏长得太好看，连困倦都显得有点锋利。
许柚小声“哇”了一下。
温棠也看了他一眼。
男人停在门口，扫过地上的箱子，语气淡淡：“三楼？”
温棠点头：“对。”
他没多问，弯腰拎起最重的那个箱子，一手一个。
动作很利落。
但脸上写着四个字：不想营业。
温棠忽然觉得，这家民宿的滤镜碎得很均匀。
从定位，到前台，到楼梯，再到这位看起来不像工作人员的工作人员。
男主出来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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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