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声逼近身畔,满是漏洞与裂隙的心,终于在海浪里变得归于安宁。
【海岛日记】
合上日记本,江映月压下鸭舌帽,再次望向眼前这一望无际、蔚蓝的海域。
从下午到晚上,她已经连续来这片海滩三天了。
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发懵。
周身细软的沙子像是温柔的触手托起心底最深处的遐想。
想离职的心达到顶峰。
短暂的平静被手机震动骤然撕碎。
工作群置顶消息弹出,字字紧绷,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
——收到请回复。
——所有职级的季度报告需在今天下班前提交,否则将取消年终奖。
远处的海浪一声拍过一声,粗粝又生硬,像是不肯迁就的人间。
江映月看着一条条信息显示已读人数,心生烦躁。
休假也逃不开工作裹挟。
她已经被连轴转的创意工作压得够呛,好不容易换来这几天的休整思考下一步人生计划,却依旧被职场琐事步步紧逼。
本想不予理会,但经理直接在群里点名,让她先交。
临时增加的工作量让人心生烦躁,最终认命回复收到。
暮色漫过海岸线,她踩着微凉的海风往外走。
走到一半,周围突然有骚动的声音传来。
不远处有人惊呼:“要下大雨了。”
江映月没带伞,小步快走,豆大的雨点已经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猝不及防地打在肩头与发间,有点钝痛感。
拢紧单薄的防晒衣,她抱紧手中的帆布袋,埋头冲进雨里。
视线有点模糊,压根没留意到前方雨幕中站立的人影。
下一秒,肩头猛地撞上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嘶。
这力道有些猝不及防,江映月吃痛,踉跄得后退半步。
呼吸一滞,混着海风淡淡的咸意,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
怔怔抬头,透过迷蒙的雨雾望去,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撑着一把深黑色长柄伞,好心提醒:“看路,地上滑。”
头顶原本滂沱的雨,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利落的黑发被风雨吹得微乱,眼尾微微上扬,自带几分温和笑意,看着很好亲近。
雨雾卷着海风。
迟钝几秒,江映月反应过来,石化在原地。
这个男的、这个男的看着好眼熟啊。
眨眨眼,她认出来,是季序。
消失三年的季序。
错愕感油然而生,呼吸骤然卡在喉间。
“你怎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脱口而出的话被回忆的利刃砍断,不自觉移开视线,江映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不见,他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半边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姿态松弛,像是有所预料,早已习惯这片海域的阴晴不定。
敛去失态,江映月往后退一步,小声道歉:“我刚刚跑得急,没看清楚人,不好意思。”
季序眉峰一顿,故作淡然:“暴雨来得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这场雨确实很暴烈。
四周劈里啪啦的声音像是烟花在脑海中炸开,让人不得不想起曾经。
刺眼的亮光笼罩整个视线,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内,她收到最新的任命通知,正准备迫不及待同人分享。
下一秒,那种高昂的兴奋感倒流进血脉,变成刺骨的冰凉,剩下一种平静。
视线内,他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
如果不是仔细分辨这张脸,她都觉得自己快忘了他的磨样。
此刻在这里遇到他,她突然有点庆幸。
庆幸当时分手的时候没有闹得很难堪,双方都留有余地,再见面也不至于横眉冷对,至少现在,说不好还能让人帮个忙。
他手中宽大的黑伞成为短暂的遮蔽物,江映月把主意打到了它身上:“我能借用一下你的伞吗?”
翻涌暗沉的海面起伏,季序沉声道:“这场雨会下很久。”
话音落,他按下喇叭。
机械的警示穿透雨幕:“即时气象突变,暴雨来袭,近海潮汐涨幅加快,请不要在沙滩逗留,迅速就近躲避。”
突如其来的洪亮声让人心头一震。
江映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拽着他的衣服。
半臂之隔,季序垂眸,怀里的人神色惊慌,好心提醒:“只是广播而已。”
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这个易受惊体质还是没变。一被吓到,不是拽着人衣角,就是往人身后躲。
眼下,这衣角已经扯出褶皱。
彻底听清楚声音后,江映月抿住嘴角,暗自苦恼。
出糗了。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季序毫不留情戳穿:“很好笑吗?”
“有一点突然。”江映月轻声解释。
“这是我的工作。”
所以他当初辞掉大城市的工作就是为了来做海域安全员?
江映月觉得不可思议。
四目相对,季序的眼睛落到江映月的手上。
这个动作很亲昵。
意识到不妥,江映月快速撒手,保持距离:“抱歉,失误。”
没有立刻接话,季序把目光落在江映月泛红的耳朵上。
失误得还挺准确。
想到这里,季序扯着嘴角,极为理解般表示:“没关系。应激反应可以理解。”
“你能不能多走一段,带我回民宿?”
站在原地,江映月吹着冷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的衣衫半湿,薄薄料子贴在肩头和手臂上,看上去就很难受。
季序没多说什么客套话,随手脱下身上那件宽松的深色外衫,指尖捏着衣肩,轻轻递到她面前:“先披上吧。”
他总是习惯如此,体贴周到。
低头,江映月接受他的关照。
温热的体温覆盖寒冷,江映月询问:“能吗?”
雨幕滂沱,原本散漫的游客四处逃窜,像被风雨驱赶的蝼蚁,慌乱又无助。
季序不假思索,直接拒绝:“不能。”
他的这句不能,让江映月彻底死心。
如果回去得晚了,报告没交上,她几乎可以预想那个经理会要使出什么幺蛾子的手段来。
轻则短信炮轰,重则工资罚款。不论是哪一个,她都不想承受。
动了动唇,江映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季序的脾性,她很了解。一向是说一不二,极有原则。
她有自知之明,但凡是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很难改变。于是,硬着头皮再次冲进雨里。
脚下的沙滩被雨水浸得发软,每跑一步都带着滞重感,她穿着舒适的半包头拖鞋屡屡不稳,差点打滑。
季序调整步伐,跟在身后,出声制止:“你跑什么?”
江映月不想浪费时间,直截了当:“我要现在回去,有工作没赶完。”
这个离谱的理由让季序惶然失笑,她脑子不是进水了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工作。
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我说的是现在不能,没说后面不能。”
季序眉峰局促,像是在担心。
手腕处传来温热感让江映月下意识挣脱。
低头,他语重心长,耐心解释:“突发恶劣天气不确定因素太多。先去附近的避雨点。等雨小一点,你再回去。”
说完,没等江映月同意,直接带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狂风呼啸,江映月险些被风吹走,有点后怕:“还要走多久?”
她的声音有些不自觉颤抖。
季序侧过身,抬手指了指雨雾里隐约的轮廓,轻声安抚:“前面就有一家临海咖啡店。走过栈道就到。”
顶着那把黑伞,两个人走过笔直的雪白栈道,一栋暖光透亮的小店出现在雨帘深处。
玻璃窗内透着昏黄柔和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慵懒安静的陈设。
推门而入,门外的雨声尽数隔绝。
吧台后,店家是个眉眼温和的中年男人。他正擦拭着玻璃杯,抬眼看见人,立刻弯起眉眼笑了。
“季序,你今天有空过来了?”
靠在吧台,季序交谈自如:“遇到暴雨了,躲过来避雨。”
老板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身旁的女主身上,礼貌又善意地打量了一眼。
“你的朋友?”
季序眼皮轻抬,神色平淡,小声说:“谈不上。”
“挺漂亮的。”
这几个字说出口,季序的视线不免往她身上多扫了几眼。
恰到好处的灯光下,杏仁般透亮的眼睛褪去了初入职场的青涩,略施粉黛的脸庞处处透露着城市的光鲜亮丽。
无暇的肌肤,精致的发丝,都是她完美的堡垒。
那位老板和善,从水池旁抬头,笑着朝里面示意:“随便找地方坐,今天雨大,海风也猛,躲进来歇会儿正好。”
这里的空间宽敞,窗明几净,江映月朝里走动。
店里除她之外,还有临时过来避雨的人。
眼下几乎是座无虚席。
不远处靠窗的位置空余,她先坐下,身上湿漉漉的感觉像是粘液依附在骨骼,有点难受。
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残留,江映月正准备脱下外套,季序突然伸手制止:“先去洗手间吹干。”
单薄的衣衫有些若隐若现,周围的目光直白又猎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窥探,季序亦步亦趋站在她旁边,严严实实挡住她半个身体。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江映月有些不知所措。
微微俯身,薄唇凑近她的耳畔:“跟上,别磨蹭。”
耳廓的气息温热,似乎还带着带着雨水的潮湿。
仅仅半秒,江映月就明白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服,加快脚步跟着他往前走,到了门口,季序递给她一个吹风机。
温热的风驱走潮冷,外面依旧狂风骤雨,黑云压境,感觉陷入了世界末日。
隐隐约约,她听得清坐在外面的顾客闲聊声。
“这天气太可怕了,风也大,说有人失踪了。”
“在哪里?”
挪过手机,两个人讨论:“当地的新闻报道说的。”
从洗手间出来,江映月望着汹涌的海面,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庆幸相互交织。
方才季序的阻拦并非是多管闲事。如果她一意孤行,或许也上了新闻。
放回吹风机,江映月坐回位置。
这场暴雨将近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伴着霹雳骤雨,她抓紧时间,在手机上修改季度报告。耗尽最后一点电量时,手机自动开启护眼模式。
抬头,外面雨势已经渐小,有不少人已经离开。
下意识寻找季序。她在吧台看见忙碌的身影。
简单的白T短袖衬得他宽肩窄腰,拿着那件外套,江映月伸手递还:“这个也吹干了,还你。”
按照计划,她明天就要返程,实在没有时间清洗,只能出此下策。
所幸,季序并不在意,接过外套,准备出来:“现在可以走了。”
江映月以为他要跟自己回去,连忙拒绝:“我自己回去就好。”
季序眼底有些笑意,说明:“是我还有别的事情。”
两人前后出门,就此分道扬镳。
江映月守着所剩无几的手机电量导航,没走一段路,手机突然跳电,直接黑屏。
以往,她都是打车来回,不怎么记路。
海边的大街小巷大同小异,眼下没有导航,怕走错路,有点无措。
回头看,灯光如昼,季序的背影清瘦挺拔,正在慢慢渐行渐远。
野陌他乡,她只认识这一个人。
犹豫片刻,江映月立刻掉头追了上去。
季序没走多远,便感觉身后有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故意放慢脚步,对方也慢,似乎甩不掉。
骤然驻足,回头。
再次看到那个刚刚说要自己回去的人。
江映月僵在原地,耳尖泛红,眼神躲闪飘忽,窘迫得手足无措。
刚刚自己信誓旦旦说自己可以回去的场景历历在目。
夜色已深,他收敛笑意,停下:“走错方向了?”
窜着黑屏的手机,江映月不自觉笑了一下,讷讷的说:“我好像..只能跟着你了。”
晚风掠过海岸线,潮声暗涌。
季序听清楚她说的话后,沉默一瞬。
想到她独自一个人在暴雨里莽撞乱跑,又想到她以往的走路习惯,不知道是否是故技重施,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喇叭。
他有点不解,又有点怀疑,灯火留影中,她的目光对上。
回忆再次翻涌,季序开口:“你不是要赖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