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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说她是我妈

她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免得让皮箱撞到玄关旁边的那盆天竺葵。

那盆花放在那个木架子上快二十年了,盆沿缺了一块,是早先不知道哪只猫头鹰扑腾碎的。她避开它的动作很顺手,顺手得不像是一个第一次踏进这栋房子的人。

但我站在门边,什么都没说。

我手里还抱着那个半沉不沉的陶坛子,底下渗出来的盐水已经把我的一只布鞋打湿了半边。鞋袜粘在脚背上,凉飕飕的,提醒我这不是在做梦。

“放厨房墙角就行。”奶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隔着一层厚门帘,“别搁这儿挡道。”

“……哎。”

我应了一声,抱着坛子绕过那个女人,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全是热气。

锅里在炖扁豆和咸肉,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把靠北的那扇小玻璃窗糊得严严实实。

奶奶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一把缺了小角的长柄木勺,极慢地在汤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她搅三圈,停一下,等汤面泛起几个大油泡,然后再搅三圈。

她平时的动作没这么磨蹭。

“奶奶。”我把坛子靠着碗柜放下,小声叫她。

“去把手洗了。”她头也没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咸肉块,“桌上那把小刀拿抹布擦干净,切两根蒜苗,切细点。”

“她——”

“蒜苗在篮子底下压着。”奶奶打断了我,“找不着就别放,光吃扁豆饿不死人。”

我闭上嘴了。

我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冷水冲在手指上,把那股腌菜的咸腥味冲掉了大半。窗户上的水汽慢慢凝成水珠,沿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有谁在外面拿手指头乱划。

隔着厚门帘,客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坐下的声响,没有箱子落地的闷响,甚至连衣服料子摩擦的沙沙声都听不见。

就好像那个人在玄关把皮箱立住了以后,就一直钉在原地,连一口大气都没敢喘。

摆碗筷的时候,我才又走出去。

她确实没坐。

她站在客厅靠墙的旧五斗橱前面,双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那个有些褪色的深色旧皮箱立在她脚边,靠着柜脚,端端正正的。

五斗橱上除了一盏落了薄灰的黄铜油灯,就只摆着几样零碎东西:奶奶平时纳鞋底用的铜顶针、阿不思二年级时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我家的一本《初级符文小识》、还有元帅那个空掉的旧晒太阳垫子。

她正低着头,看着那个垫子。

“它现在不睡这儿了。”我把手里的三个粗瓷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来。

“……它?”

“元帅。一只癞蛤蟆。”我说,“它年纪大了,嫌这个垫子硬,现在都在我床底下的旧毛衣堆里窝着。”

她的嘴角极浅地扯动了一下,像想笑,但那个弧度刚露出来就散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蛤蟆挺好,”她说,声音依然又轻又干,“不占地方,也不吵人。”

“它只是懒得吵。”我拉开一把木椅子,用抹布在椅面上胡乱擦了一圈,虽然上面本来就很干净。

我停下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屋里的光线到了傍晚就暗下来了,背着窗户的光,我能看清她领口内侧露出的一点旧白衬边,洗得起了毛边,但挺括得很。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拇指的指甲盖旁边有一道小小的凹痕,像是什么细细的金属丝反复勒出来的老茧。

那双手跟奶奶的不一样。

奶奶的手是厚实的、圆顿的,满是老茧和菜刀留下的硬疤;这双手机敏、单薄,透着一股整日摆弄精细东西的冷硬。

“坐吧,”我说,“站着等饭凉,我奶奶一会儿该骂人了。”

她看着那把椅子,顿了两三秒,才极轻地把手搭在椅背上:“……好。”

她坐下的样子很规整。背不靠椅背,两膝并得紧紧的,双手平放在腿上。

我十四岁了,在霍格沃茨见过不少纯血家族出身的学生,拉文克劳那些讲究规矩的老生也是这么坐的。但这栋屋子里从没有人这么坐过,我和奶奶坐下来的时候,不是歪着膀子揉腿,就是整个人往前趴在桌沿上抢第一口热气。

她坐在那儿,显得这间屋子里的灰石墙壁、旧松木桌子,还有窗台上的烂泥瓦盆,都有些寒酸。

门帘一掀,奶奶端着一大盆炖扁豆走出来。

热气在她胸口前打着旋儿,把她整张脸都挡住了。盆底磕在粗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沉响,油汤在盆边沿晃了晃,没溅出来。

“吃吧。”奶奶在正中间那把高背椅上坐下,顺手把一篮子黑麦硬面包往桌心一推,“就这个,没准备别的。”

“挺好的。”那个女人低声说。

她伸手去接奶奶递过来的木勺。两只手在半空中擦了一下,奶奶的手极快地缩了回去,把勺柄往碗沿上一搁,自己端起碗开始喝汤。

没人动那篮子面包。

三个人,三副勺子,极小的碰撞声在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德莱德。”

奶奶忽然开口。

女人盛汤的勺子顿在半空,几滴褐色的浓汤落回碗里,溅起两圈小油花。

“……母亲。”她应了一声。

原来她叫阿德莱德。

我嚼着嘴里那口炖得软烂的咸肉,舌头底下全是粗盐的咸味,心里反复咬着这四个字。阿德莱德·德弗罗。听起来像是一本年代久远的符文字典里,某一个被撕掉边角的偏门词条。

“箱子就搁那儿,晚上睡楼上西头那间。”奶奶看也没看她,一口一口地把扁豆往嘴里送,“被褥都是上个月晒过的,有一股柴火味,爱睡不睡。”

“……能睡的。”阿德莱德低声说。

“明天早上别起太早,村里那些猫头鹰天不亮就吵,惹人嫌。”奶奶继续说,语气像在交代后院的母鸡什么时候下蛋,“后山的杂草多,没事别瞎转悠,路早不是二十年前那条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奶奶冷冷地接了一句,“你走的时候,塞莱斯特还没满月。”

勺子撞在粗瓷碗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窗外的雷雨云彻底散了,夕阳从树叶缝里透进来,正巧落在那碗没吃完的咸肉扁豆上,把浮油照出一层刺眼的金色。

阿德莱德坐在那儿,手慢慢从碗边收了回去,重新在膝头捏紧。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没有血色的白。

“母亲,我——”

“吃饭。”奶奶打断了她,这次连头都没抬,“德弗罗家没有一边嚼舌头一边喝汤的规矩。吃饱了,打不动架,也省得哭丧着脸惹孩子烦。”

她说完,从篮子里掰了半块硬邦邦的面包,塞进自己碗里,拿木勺用劲捣烂了,低头大口吃起来。

那天晚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也比任何时候都长。

收拾碗筷的时候,阿德莱德站起来想接我手里的空盆,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胳膊肘撞在碗柜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来洗吧。”她说。

“不用,”我说,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我洗惯了,水凉,你衣服袖子容易弄脏。”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肘上。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七岁那年跟阿不思在后山爬老橡树、被歪掉的“蛇枝”划破的,早就长平了。

“……塞莱斯特。”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叫我赛莉就行。”我抱着盆钻进厨房,把厚门帘扯下来,挡住后面的视线,“村里人都这么叫。”

晚上九点多,天彻底黑透了。

西边那间空了十来年的屋子里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极压抑的木箱铜扣弹开的“咔哒”声。然后就没了。没有叹气声,没有哭声,甚至连床板晃动的吱呀声都没有。

我在后院的石阶上坐着。

元帅被我从毛衣堆里掏了出来,放在我膝盖上。夏天的风把泥土的腥气吹得满院子跑,隔壁邓布利多家的二楼亮着一盏灯,昏黄的,晃晃悠悠,大概是阿不思还在写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学术回信。

我兜里摸出一颗酸爆泡泡糖。

糖纸在指尖被捏得极响,但我没拆。

“元帅,”我戳了戳它软乎乎的后背,“你说,一个人要是走了十四年……她现在回来,算哪门子的事情?”

元帅合着眼睛,肚皮一起一伏。

隔壁的后门忽然“吱扭”一声开了。

阿不思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水罐,大概是出来给院子里的薄荷倒水。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旧亚麻衬衫,头发有些乱,借着月光,他远远地朝我们家院子这边看了一眼。

他在栅栏那边停下了脚。

“赛莉?”他压低了声音喊。

“嗯。”我应了一声,没站起来。

阿不思隔着两道矮篱笆看着我。少年人的个子抽条得很快,十四岁的他站在月光下,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总是极敏锐的。他扫了一眼我们家二楼西侧那扇平日里从不点灯的窗户,那里透着一缕极微弱的、几乎要被夜色吞掉的蜡烛光。

“你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但没有越界,“来客人了?”

“不是客人。”我捏紧了手心里那颗硬邦邦的糖块。

“那是谁?”

我抬头看着隔壁那个总是背负得太多的邻居家男孩,扯了一下嘴角,感觉那笑容比吞了一口生扁豆还涩。

“我不知道。”我说,“她说她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