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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威廉姆·莱奥内萨看着乔丹·伍德喉管里涌出的血沿着餐刀的血槽淌过胡桃木刀柄,漫过他的指关节,滴落在亚麻桌布上洇出深红色的圆形斑块。

餐刀切入时的阻力很轻,比解剖一只白兔时遇到的阻力还要轻,这个发现让他几乎感到惊奇。威廉姆保持着推送的姿势没有动,感受刀刃被对方体温焐热的微妙变化。

乔丹张着嘴,喉间发出潮湿的气泡破裂声,左手碰倒了半满的波尔多酒杯,酒液在桌布上蜿蜒出一条紫红色的支流,与血迹交汇后变成一种介于铁锈与石榴汁之间的浑浊颜色。

餐厅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将乔丹瞪大的眼白映成两枚湿漉漉的蛋白石,威廉姆用左手按住乔丹的肩膀,像安抚一个癫痫发作的朋友那样轻轻往下压,让他靠在椅背上不要滑下去,同时右手缓慢地将餐刀向外抽出半英寸,再向左侧旋转十五度,切断了颈动脉侧壁最后一点相连的组织。

晚安,朋友。

乔丹的嘴唇在翕动,但声带已经被血液灌满,所有音节都溺死在粘稠的液态里。

威廉姆松开刀柄抬起沾满血的手背擦了擦溅在眉骨上的血点,这个动作让他想起马丽娜在画室完成一幅粉彩画后擦拭手指的模样,拇指从眉弓划到太阳穴,留下一条淡红色的拖痕。

马丽娜是他的妻子,是一个女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刻想些什么,比如三年来与乔丹在这张餐桌旁度过的深夜长谈,比如那些关于炼金术本质与魔力本源的推演,比如乔丹第一次向他描述那种能感知魔力却无法凝聚的痛苦时所使用的比喻——“像一个生在沙漠里的人能嗅到水汽却永远触碰不到雨”——这个比喻曾让威廉姆沉默了很久,不过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种学术上的困惑。

现在这些记忆像被抽去骨头的标本一样软塌塌地堆在意识边缘,他无法从中提取出任何有意义的情绪重量。

“我原以为你会懂的。”威廉姆说,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得有点突兀。

“你说我的想法可笑。”他对着乔丹紧闭的眼睑说,“你说的没错,它的确可笑。一粒尘埃想要变成一颗恒星,一条蚯蚓想要长出翅膀,一个在教堂门口兜售蜡烛的瘸腿商贩想要走进至圣所触摸约柜,这些都是可笑的。神划分了这个世界,神说这一侧是选民,那一侧是弃民,中间那条线比约旦河还要宽,谁也不能跨过去。你和我都站在弃民的河岸上,乔丹,区别只在于你的父亲曾经站在对岸,所以你的鞋底还沾着一点对岸的泥,而我生下来就踩在这边的沙土里。”

“我只是想成为巫师。”

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因为乔丹的身体向前倾倒时带起的气流,额头磕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像教堂里弥撒结束前那声被布包裹的木槌敲击。

威廉姆伸手托住乔丹的下巴,把那张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脸抬起来转向烛光,端详着他瞳孔逐渐散开的过程,虹膜从灰绿色变成一种死沉的铅灰色。

这个变化让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在家乡教堂里观察到的彩绘玻璃在不同天光下的色调转换,圣徒袍服上的红色在阴天是干涸的猪血,在晴天是燃烧的石榴,而此刻覆盖他整个视野的红是第三种状态。他试图用拇指合上乔丹的眼睑,血从指甲缝里渗进去,在角质层下凝结成深色的细线。

威廉姆站起身,走到餐边柜前拿起那块马丽娜从巴黎带回来的亚麻擦手巾缓慢地擦净每一根手指的正面和背面,从指根到指尖,从甲床到指缝。他没有去管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渍,只是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伦敦十一月的雨丝在煤气路灯的光晕里斜织成一幕灰色的纱,街对面的药剂师铺子已经关了门,橱窗里的黄铜天平在街灯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小团模糊的金色。

他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颧骨略高,眼窝深陷,血污让五官的轮廓变得陌生而坚硬。他开始思考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如何处理尸体,比如地下实验室的硫酸桶容量是否足够,比如马丽娜从魔法部回来之前他还有四十八小时零七个小时的时间差。

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他曾经解决过比这复杂得多的问题——将角驼兽的胆囊与渡鸦的喉管进行跨物种融合时,需要控制多个变量同时处在容差范围内,那才是真正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操作。

现在只不过是一具需要分解的有机体,按照重量计算约一百七十磅的骨骼、肌肉、血液和内脏,按照化学成分为水、蛋白质、脂肪和矿物质,按照解剖学结构为表皮、结缔组织、平滑肌和骨骼系统。威廉姆已经在脑海中将乔丹·伍德拆解成了若干个便于处理的组成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有对应的处置方案,这个分解过程让他的心跳逐渐恢复了稳定,甚至产生了一种接近于愉悦的平静感。

或许不用分解?

为了我们伟大的事业啊——

紫铜钟摆来回切割着从炉火中逃逸出来的暖光。

威廉姆走回餐桌旁,低头看着乔丹的尸体。血已经不再喷涌了,只是从颈部的创口里以一种近乎温柔的缓慢速度渗出,沿着锁骨窝积蓄成一个深色的微型湖泊,再越过锁骨的堤岸淌进衬衫领口。餐桌上的蜡烛烧到了某个节点,烛芯倒伏进融化的蜡池里,火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一缕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焦糊的气味混入血的铁锈味中。

他忽然想起乔丹两个月前说过的一句话:“哑炮是被神抛弃的人,威廉,我们体内的魔力是被锁在没有钥匙的房间里。”

当时威廉姆的回答是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此刻他站在黑暗与血腥交织的气味里,异常清晰地意识到,他刚才杀死的是一个被神抛弃的人,那么他自己大概也已经跨过了某条连神的目光都无法触及的界线。

他闭上眼睛,念了一句拉丁文

“Dominus vobiscum。”

——愿主与你们同在。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神从未与他同在,神只与那些生来就被选中的幸运儿同在,与他的妻子同在,与那些血管里流淌着金色天赋的巫师同在。而他,威廉姆·莱奥内萨,一个能把铅变成黄金却无法在自己血液里点燃哪怕一缕魔力的炼金术师,在神所划定的秩序里大概连一个旁观者的位置都算不上。

他看到乔丹半睁的眼睑下那枚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瞳孔正直直对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铜质吊灯,伸手再次合上他的眼睑,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指尖在薄薄的皮肤下感觉到眼球弹性的抵抗。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

地下实验室的空气比楼上餐厅冷了整整一个层级,带着硫磺、硝石和干燥的草药混合后的特殊干燥感。他把沾满血的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解剖台旁边的铁质托盘里,解剖台上的乔丹·伍德仰面躺着,喉部的创口已经被他用羊肠线粗略地缝合,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马丽娜那天晚上是怎么说的来着。”他把剪子放回原处,对着墙壁说话,“‘亲爱的,这是写在血液里的,就像你的眼睛是棕色的而我的眼睛是绿色的,你可以用颜料改变画布的颜色,但你不能用颜料改变眼睛的颜色。’”他准确地复述了妻子三年前在温室里说的话,连语气里那种温和而笃定的优越感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当时他站在一片夜光兰的磷光里,手里掐着一朵刚摘的颠茄花,安静地听完她的比喻,微笑着说“你说得对”,然后在她转身去修剪魔鬼网的藤蔓时无声地将那朵花碾碎在掌心里。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系统地研究巫师和麻瓜的生理学差异,这个问题他用了两年时间去逼近,最终在哑炮的生理结构里找到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哑炮拥有巫师的血统,他们的神经系统对魔力有感知能力,松果体周围的腺体网络与巫师几乎无异,但他们缺少一个能够将魔力聚合并输出的器官性载体,那个载体在巫师体内是一个位于心脏正后方、紧贴胸椎前缘的微小囊状结构,大小如同一粒蚕豆,在十六世纪的巫师解剖学著作里被称作“源囊”,而哑炮的源囊在胚胎期第七周到第九周之间停止发育,永远停留在一个干瘪的未成熟状态。

这就解释了乔丹向他描述过的感受:能感知魔力,却无法使用它,魔力像水一样渗入身体又像水一样蒸发出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至于怎么发现的?他得谢谢马丽娜将房屋的选址决定在她父母坟墓的不远处。

“你的源囊是萎缩的。”他对着乔丹的尸体说,语气像在向患者通报诊断结果,“但你的神经系统是完整的,你的腺体网络是完整的,你的血液里流淌着和你那位巫师父亲一模一样的魔力亲和因子。你是一具完整的机器,只少了一个零件。”他顿了顿,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微小的间距,“就这么大的一个零件。”

他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提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理论模型,锁定了关键的源囊变量,设计了至少三种可能的移植方案,从神奇动物体内提取了能够替代或激活萎缩源囊的器官性载体,在八只白兔和四只豚鼠身上完成了初步的相容性实验,他只差一步了

威廉姆沉默的行动着。

这是开端并非结尾,威廉姆可悲的心驱动他去做了无数令人无法想象的事。人体实验对他来说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味蕾,他现在所追求的所想要实现的,是创造出哑炮和神奇动物的嵌合体,是麻瓜与神奇动物在哪里嵌合体。

地板的裂缝在他脚下张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羊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咩——咩——那种被嵌合体改造过的声带发出的羊鸣已经完全不像羊了,音调比正常绵羊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尾音带着蛇类特有的颤音,像某种试图用羊的舌头说蛇的语言的东西在尖叫。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只羊现在的样子。他在最初的融合实验记录里描述过预期形态。一只黑脸绵羊的背部和肋部生出了火灰蛇的鳞片,鳞羽的血痂与羊毛缠结成灰红色的硬块,而它那双横瞳里倒映着一个人类奔向出口的背影。

威廉姆没有跑到出口。

他在距离楼梯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踩空了。踝关节向外侧弯折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软骨和韧带断裂的声音从他的腿骨传上来,比疼痛先一步到达大脑。

他摔倒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双手本能地往前伸,十根手指在碎玻璃渣里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他试图爬起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脚踝处的疼痛,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的关节腔。

他又摔倒了。天花板上的灰泥开始往下掉,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砸在他的后背上,冲击力不大,但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他趴在地上喘气,左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看到距离他指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落着一片凤凰羽毛的灰烬,灰色的粉末在火焰的气流中轻轻颤动。

他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从他脑海深处浮上来时,带着一种陌生而荒谬的质地,他应该是胜利者。

他解开了哑炮的生理学密码,他从角驼兽幼崽的胸腔里取出完整发育的源囊,他在八只白兔身上完成了跨物种源囊移植并取得了百分之三十七的成活率,百分之三十七!对于世界上第一例魔力载体的异体移植而言,这个数字不是失败,是序章!

乔丹·伍德死后的第四十七天,他在一只黑脸绵羊身上完成了第一次神奇动物与普通动物的嵌合体实验,将火灰蛇的源囊植入羊的颈部筋膜层,试图证明魔力的载体的可转移行,普通人成为巫师的可能性!

当那只羊用颤音叫出第一声时,他站在笼子前面安静地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萌发在他心口——他证明了一个麻瓜的理论,可以改写上帝划定的界限。

然后?嵌合体羊的新生的表皮带着稀疏的鳞片凸起裸露在空气中,羊疼得撞翻了铁笼,撞翻了相邻的笼子,角驼兽幼崽受惊撞断了门闩,火灰蛇从裂开的玻璃缸里游出来,月痴兽的尖叫引发了连锁的魔力共振,嵌合体羊体内的不稳定魔力与火灰蛇的自燃机制产生共振,第一团火是从蛇的鳞片缝隙里烧起来的,然后是第二团,然后是整个南墙的药剂架。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以慢放的速度重映了一遍,他趴在地板上,听着身后的火焰越来越近,感觉到热量在舔舐他裸露的小腿皮肤,汗毛卷曲起来发出焦糊的气味。他动不了,于是他便死了。

他闭上了眼睛。咳嗽和疼痛也远了,脚下的地板不再滚烫,后背的伤口不再刺痛,所有来自□□的信号都像收音机旋钮被缓缓拧到了最小音量。

他站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视野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参照物,只有一种均匀的、温暖的、介于羊水和暮色之间的暗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均匀地弥漫过来——灵魂离开□□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舒适得多。

但他不甘啊——

“你想活吗?”

威廉姆张开了嘴。他说了一个字。

“想。”

“你要成为巫师。那个女人的眼神让你无法忍受,你要跨过那条河踩到对岸的泥。你杀了你的朋友来完成这个愿望,但你没有走到出口。你死在这里,你所有的研究都会被你的妻子作为垃圾清理掉,你留下的记录会被归入魔法事故调查报告的附件,你的名字会成为一桩荒唐案卷的注脚。没有人会知道你证明了什么。”

威廉姆没有说话。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那个声音说,“但不是免费的,有代价。”

“什么。”威廉姆问。

“我将给你一具巫师的身体,完整的源囊,完美的魔力通路,你将在你所渴望的对岸活到你该活的岁数,然后寿终正寝。但你要把属于你的那个位置腾出来——不是你的位置,是你尚未存在的后代们的位置。我会随机挑选你的后代,无论是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无论他们是谁,都将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刻死去,陷入无尽的循环,直至他们甘心将灵魂奉献给我。”

威廉姆听懂了每一个字。他怀疑这个空间里的自己不是由血肉构成的,只是某种纯粹的意识集合体,因为他感受不到心率的变化,感受不到瞳孔的收缩,感受不到手心出汗或者呼吸急促或者任何属于恐惧的生理反应。

哦对,他死了。

他是纯粹的理性,他认为他是唯物主义者,但妻子冲刷了他的三观,他此刻觉得世界的荒诞莫过于此。

“所以,你是恶魔?”

“这不重要。”

威廉姆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短。“我接受。”

他无所谓后代的幸福,他无所谓。几乎是瞬间,威廉姆在废墟里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被压在花岗岩碎块和烧变形的铁架之间,左腿卡在一条裂缝里,额头上的伤口流出的血糊住了右眼的视线。

但这些都在改变——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他的尾椎骨开始往上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攀爬,每经过一节椎骨就分出一条支流渗入对应的神经束,那股热流到达他的胸椎第五节时,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一个微小的、蚕豆大小的囊状结构,贴附在他的心脏正后方,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频率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从他的胸腔扩散出去,穿过废墟、穿过火焰、穿过已经停止呼吸的角驼兽和火灰蛇的尸体、穿过地下室的天花板和餐厅的地板、穿过一楼客厅的墙面和窗框,一直扩散到伦敦东区那条被煤气路灯照得昏黄的街道上。

魔力。他在这个单词还没有完全成形之前就已经确认了它的存在。

第二天上午,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的调查员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焦黑的人形遗骸。经过魔法检测,这两具遗骸分别属于麻瓜炼金术师威廉姆·莱奥内萨和他的妻子、傲罗办公室的马丽娜·波诺瓦。

马丽娜是在爆炸发生时用幻影移形抵达地下实验室的,调查组推测她是试图救援,但被不稳定的嵌合体魔力波动卷入核心崩塌区。现场提取的魔力残留物显示事故原因是非法神奇动物杂交实验失控,案件以意外事故结案。那只嵌合体羊的尸体未被找到,调查组在废墟东南角发现了一行细小不规则的足迹,足迹的形状介于羊蹄和鸟爪之间,延伸了大约二十英尺后消失在砖墙裂缝中。调查组在现场记录中注明“样品逃逸,不可追踪”,并附了一张模糊的足迹拓片存档。

他坐在猪头酒吧看着预言家日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付了钱后继续往前走。

那只嵌合体羊走在伦敦东区一条没有名字的巷道里,背上的鳞片在晨光中折射出墨绿色的金属光泽。它的横瞳映着堆满垃圾的砖墙和远处升起的烟囱白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介于羊鸣和蛇鸣之间的颤音,然后消失在巷道的阴影深处

四十八年后,威廉姆·莱奥内萨在他位于约克郡乡间的书房里寿终正寝,享年七十六岁。

他留下了七本关于魔咒改良的著作,培育了一种新的神奇植物品种,死后被葬在教区的墓地里,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铭文没有纹章,没有任何表明他是一个巫师的标记。

他的后代散落在意大利、英格兰各地,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在某个看似平常的幸福时刻——婚礼上交换戒指的瞬间、收到理想学校录取通知书的下午、听到第一声婴儿啼哭的清晨——在心脏骤停的刹那感到一秒钟短暂的、无法解释的惊愕,然后闭上眼睛,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们最快乐的温度里。

他们的墓碑上不会刻任何解释,就像那只走失在巷道深处的羊不会在任何一本动物志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就像威廉姆·莱奥内萨在暗金色的虚空里说“我接受”的时候,没有人听到牧羊人的笛声响起,没有人掰开象征圣体的无酵饼,没有人用拉丁语念出那句用于所有替罪羊被赶入旷野时的古老祷词——

愿主宽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