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炉火已经烧得低矮，暖光昏昏沉沉漫过一排排药架。坩埚不再咕嘟作响，空气中悬浮着苦艾与干根的气息。我裹着那条灰色羊毛毯子，赤着脚收在毯子里，安静靠在沙发上，目光一直追着操作台边的斯内普。
他刚刚把最后一瓶配好的药剂贴上标签，将玻璃瓶小心收进木格。黑袍垂落，苍白的侧脸在火光里柔和了几分。
时间已经很晚，霍格沃茨城堡里大部分学生都早已入眠。
斯内普收拾好器具，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我，语调是惯常那种不带温度的提醒，带着不容商量的分寸：
“时间不早。你该回宿舍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门快要上锁。”
我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轻声开口：
“先别急着催我走。斯内普，你老实告诉我，今晚我好看吗？”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斯内普的动作猛地顿住。黑眸微微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抛出这样直白、带着撒娇意味的问题。
他下意识抿紧薄唇，眼神闪躲了一瞬，很快又强行拉回那副讥诮冷淡的外壳，试图用刻薄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虚荣。黛文家的小姐，一身华丽丝绒礼服，来地窖只为询问这种肤浅问题？”
嘴上在讥讽，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我身上那件祖母绿礼服，掠过礼服袖口露出的黑晶石手链，最后落在我的脸上。耳尖一点点浸出浅红，藏在油腻黑发之下。
我看着他这副嘴硬慌乱、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忽然冒出念头——他居然这样可爱。
没等他再继续挖苦，我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不等他反应，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苍白的脸颊印下轻轻一吻。
只是短暂一触，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皮肤。
斯内普浑身一震。
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连指尖都绷紧。
斯内普，极少接受旁人亲近，任何突如其来的亲密触碰都会让他不知所措。他不会热情回应，不会顺势拥抱，第一反应是错愕、慌乱，下意识往后极轻地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点距离。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抚过刚刚被吻到的那半边脸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我，情绪混杂着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住的悸动。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硬外壳，话语带着一点慌乱的斥责，可没有真正发怒：
“你——简直放肆！”
他压低声音，不想这声斥责在安静地窖里显得太过尖锐，“谁准许你做出这种举动？”
但他没有推开我，没有厉声呵斥赶我立刻离开，也没有转身躲开。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
我望着他紧绷又窘迫的模样，弯起嘴角，笑得坦荡：“只是如实告诉你，你别扭的样子很可爱。”
斯内普的唇线抿得更紧，胸口微微起伏。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板起面孔，试图把所有慌乱藏进嘲讽之下：
“胡言乱语。快回去。再晚，夜游被管理员抓到，少不了麻烦。”
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可耳根那抹红色迟迟褪不下去，暴露了他根本无法平静。
“好，我走。”我提起被踢在一边的高跟鞋，弯腰捡起来，却没有立刻穿上，拎在手里，“我答应你，乖乖回宿舍。”
我向地窖石门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斯内普还站在原地，手指依旧停留在方才被我吻过的脸颊，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幽暗深邃，安静地望着我。
“记得锁好地窖门。”我笑着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低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厚重的石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地窖里摇曳的炉火与淡淡的魔药气息，只剩下石头墙壁冰凉的触感。我拎着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城堡长廊微凉的石砖上，丝绒礼服的裙摆垂落，轻轻擦过地面。
走廊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火光一跳一跳，画像里的人物探出头，好奇地望着我这个深夜独行的斯莱特林学生。我唇角还噙着笑意，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斯内普僵在原地、耳尖泛红的模样。
我慢慢朝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地窖之内。
石门闭合的闷响回荡在空旷的房间。
斯内普依旧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方才被我触碰过的那片脸颊，皮肤之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瞬轻柔的温度。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黑袍垂落在石地上，整个人像一尊静止的暗影雕像。
方才那一吻来得太快，猝不及防，直到此刻，心底那阵慌乱才慢慢翻涌上来。他缓缓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一辈子活在阴暗、猜忌、秘密与无尽的负罪之中，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更不必说这般毫无防备、带着暖意的亲近。莉莉是深埋心底的执念，是遥远的回忆，从来没有这样鲜活温热的触碰落在他身上。
他低声嗤了一声，像是在嘲弄自己，声音低沉，飘散在安静的地窖：
“莽撞、毫无分寸……”
嘴上如此评判，可眼底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意。
他转身，缓步走到操作台边，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微微低下头。炉火映亮他苍白的脸，方才被亲吻过的那半边脸颊，热度迟迟散不去。大脑封闭术几乎要失控，心底所有刻意压抑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向外冒。
他习惯了用刻薄与冷漠构筑高墙，所有人都畏惧他、提防他，所有人都觉得他阴冷危险。唯有德兰西，一而再、再而三，执意跨过所有壁垒，直直闯到他面前。
斯内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幽暗眼眸里复杂翻涌的情绪。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药架上排列整齐的魔药瓶，试图将心神拉回药剂之上。可视线涣散，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坩埚里已经冷却的药液，再也引不起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走到地窖门边，抬手挥动魔杖，将石门牢牢锁死。做完这一切，他又折返回来，目光无意识扫过沙发上那条灰色羊毛毯子——上面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
斯内普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别开视线，强迫自己转身回到工作台。他拿起搅拌棒，轻轻搅动冷却的药汁，动作缓慢而机械。
心底那一点陌生的、温热的悸动，藏在层层厚重的防备之下。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剖析，更不敢去深思这份感情会走向何方。
只是，方才那句问话，还有落在脸颊上轻柔的一触，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长廊这边。
我转过回廊拐角，远处已经能看见通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暗门。我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想起斯内普窘迫僵硬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西弗勒斯……”我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下次，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