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斯内普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力道比昨天更大一些,节奏也更笃定。斯内普正在书房整理一批需要批改的论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他抬起头,皱眉看向门口的方向,却没有像昨天那样爆发出怒气。
他甚至没有起身。他在等。等那个女人敲够了然后自己离开。
但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这次还伴着一句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试探的声音:“斯内普先生?您在吗?”
斯内普闭了闭眼。他把羽毛笔放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句刻薄话,关于“打扰”“不知分寸”和“最后一次警告”。
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女人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热乎乎的西红柿炒鸡蛋。
看到斯内普苍白的脸,尤拉没有露出过多的惊讶。她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便大胆了一些。她几乎是理直气壮地把饭菜往斯内普手里递了递,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小小的骄傲说道:“斯内普先生,我想您应该会喜欢这道著名的东方美食。”
斯内普盯着那盘红黄相间的东西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比如“我看起来像是对异国食物感兴趣的人吗”,或者“奥利凡德小姐是不是把隔壁当成了流浪动物收容所”。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注意到尤拉的眼神。那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善意,明明白白地写着她就是想让他吃,而且她觉得这道菜很好吃,所以希望他也觉得好吃。
这种纯粹得近乎莽撞的善意,反而让斯内普一时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他沉默地接过盘子。这一次侧身让开了一条门缝窄窄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通过,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尤拉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尤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往门缝里瞄了一眼。她看见斯内普书房的门半开着,桌上摊着羊皮纸,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整个房间色调昏暗而沉闷,。她还看见了昨天自己送来的那个白色盘子,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回了自己家。
从那天起,尤拉的下午四点敲门声就成了蜘蛛尾屋的固定节目。
一天,两天,一周。
尤拉每天换着花样做菜。
斯内普的刻薄话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了调。从“我不需要你可怜”,到沉默地接过盘子,他自然还是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
尤拉不在意。反正她看得出来,送去的饭菜每次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斯内普的眼下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些。
这个发现让她在夜里翻来覆去地高兴了好久,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躲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平淡,安稳,两个人隔着一条门槛维持着某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这样就很好。
直到那个阴沉沉的午后。
乌云蔽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蜘蛛尾屋灰蒙蒙的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连远处的工厂烟囱都模糊成了一团暗色的影子。
尤拉照例端着餐盘等在斯内普家门口,里面是她今天特意做的红酒炖牛肉和热腾腾的面包。这是一道稍微像样的西餐,她练了好几次才敢端出来,之前失败过两回,一次牛肉太老,一次红酒放多了发苦。
如今两个人已经形成了一种别样的默契。她甚至不需要特意去敲门,只要在门口站上一小会儿,那扇漆黑的木门总会准时打开,露出男人那张虽然冷淡却不再抗拒的脸。
可今天不一样。
尤拉在门前站了将近十分钟,里面毫无动静。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从原主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手表——四点零三分,没错,是送饭的时间。她又等了片刻,侧耳倾听,屋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一种不安的预感悄悄爬上心头。
她不由自主的想到是黑魔王那边又有集会?今天他遇到什么事了么?还是霍格沃茨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只是单纯的……睡着了?
尤拉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斯内普先生?”
没有回应。
她加大力道,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斯内普先生?您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尤拉咬了咬嘴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许他只是出门了,也许他今天有事提前去了霍格沃茨,也许他只是不想开门——这是他的家,他有权利不回应任何人的敲门。
她刚要转身,先回自己家再等一会儿——突然,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幻影移形爆破声,紧接着是什么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
那声响太重了,像一袋湿透的沙子从高处坠落,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尤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斯内普先生?!”她大声喊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藏不住的慌张。
房间内依旧毫无反应。
尤拉把餐盘往地上一搁,顾不上会不会摔碎,双手撑在门上用力推了一把。门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两下,肩膀撞得生疼,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门板纹丝不动。
慌乱中她才想起自己还有魔杖。
手伸进袍子口袋里,摸到那根黑刺李木魔杖的时候,指尖在发抖。她抽出来,握紧,杖身的纹路清晰地硌着她的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紧地念道:“阿拉霍洞开!”
魔杖尖端迸出一束光,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应声而开。
尤拉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忽明忽暗地映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魔药刺鼻的苦味,还有一种冷的、金让人胃里翻涌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斯内普。
他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就在壁炉前面的那块旧地毯上。黑色的魔法袍像是被人撕开过,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湿润的印记,在炉火的微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大大小小的伤口从他的肩膀一直蔓延到肋侧,还在往外渗血,黑袍的纤维粘在裂开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几乎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紫,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地毯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魔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说明他在落地的那一刻还保持着战斗的意识,但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尤拉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忽远忽近——斯内普身上的血,地毯上洇开的暗色,壁炉里快要熄灭的火。
原著里斯内普在尖叫棚屋被蛇咬死的画面猛地闯入她的脑海。
就是这种颜色。就是这种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就是这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她在书页上读到过无数次,但现在那些黑色的铅字全部变成了真实的、滚烫的、正在往外渗的血,她站在血泊边缘,双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扑通一下跪在他身边,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她拿起魔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她使劲捏了捏杖身,试图让自己稳住,但越是想稳住,手就抖得越厉害。
“愈合如初……愈合如初……愈合如初……”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但魔杖尖端只迸出几丝微弱的光,闪了几下就灭了。那些狰狞的伤口几乎没有变化,最深的那一道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肋侧缓缓淌下来,染红了一小片地毯。
越是着急,魔力越是紊乱。
尤拉记得书里说过,魔咒的效果取决于施咒者的心态和魔力控制。这具身体明明有足够的力量,但她的情绪像一堵墙,把所有魔力都堵在了外面。
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板上,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拼命眨着眼睛,想看清斯内普的伤口,可视线被泪水模糊住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在心里疯狂地喊。原著里他不是这个时候死的啊……第四部末尾,第五部开始之前,这个时间线他应该还好好活着,应该还在为凤凰社传递情报,应该还在邓布利多的庇护下安然无恙。难道是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原本的结局?因为我给他送饭,因为我住在隔壁,因为我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某种平衡?
可我明明已经尽可能不去插手任何事了。我没有告诉他伏地魔的魂器,没有提醒邓布利多,没有试图改变任何重要的情节。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只是想——
只是想他活着。
恐惧、自责、无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淹没。她死死咬着嘴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又一次凑近斯内普,颤抖着举起魔杖,准备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微微蹙了蹙眉。
那双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先是一片茫然,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什么都看不清楚。然后瞳孔慢慢聚焦,落在泪流满面的尤拉脸上。
他似乎愣了一瞬。
女人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袍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透了,鼻尖也泛着红,整个人跪在他身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害怕和愧疚,仿佛倒在地上的不是他,而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仿佛他的受伤是她的错。
斯内普在凤凰社见过很多种表情。恐惧、愤怒、绝望、麻木、伪装出的勇敢。但他很少见到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秒。
“……我没那么脆弱,奥利凡德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壁炉里木柴崩裂的声音盖过,但尤拉听见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黑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还活着。他还能说话。他还知道用那种累死嘲讽的语气叫她“奥利凡德小姐”。
斯内普试着撑起身体。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了伤口,他的眉头狠狠一皱,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是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尤拉还在发抖的双手。那双攥着魔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手腕上还沾着丝丝血迹。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嘴唇也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斯内普难得地没有再说什么刻薄话。
他垂下眼:“……别站在那儿碍事。帮我把架子上的白鲜拿来。”
把两章合到一起了,下一章暂时锁一下,等下一章写好了会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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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