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午课,老典学平缓无波的声音和着知了有气无力的叫声,堪比强效安眠药。
一堂之内,三十多个学生近一半已与周公梦谈去了,另一半拧着袖子擦拭颊边热汗,酷暑难耐,哪还听得进课。
一溜小风儿将窗户堪堪推了半寸,太阳见缝插针,一股脑刺在撑着脑袋养神的少年眼皮子上。
林韫皱了下眉,睁眼扫了下四周。
老典学已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管人听不听呢,给自个讲得高兴,堂下学生更是没一个抬头的。
林韫悄摸伸出两指,捏着窗框,慢慢合了过来,挡住阳光。
开玩笑呢,六月酷暑,连个风扇都没有,一间小屋子里几十个人,蒸笼一般,再被太阳晒着,那就真把人晒成干儿了。
自从两月前莫名其妙来到这具身体里,林韫把上辈子想得到想不到的苦头吃了个遍。
人家穿越,不是什么高官达贵,就是皇亲国戚,再不济什么富商巨贾,县城基建,他穿成一个学生,一个寒门学生!
老爹是个穷县丞,成日念叨着祖上风光,寄来的信里见天的喊着儿要争气,老娘在亲戚家日日夸赞儿子考上国子监,日后指不定的风光……
家里施加的压力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这可是国子监啊,京城里的国子监!
一砖头下去砸死一片世家子弟,权势遍地走,一脚下去他们这些寒门学生抖上三抖的国子监!
林韫下辈子的眼色都在这短短两月里透支了。
精神上每天高度紧绷,物质上更是雪上加霜。
他家很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偏远南方的一个小县,他爹区区县丞,上头还有县令压着,月俸不过五贯,既要养活家里二十口人,还要孝敬县令老爷,再加上走动打点同僚,帮扶困难亲戚……快要啃野菜了。
硬是把原主给供到国子监了,林韫简直叹为观止。
据老爹送来的信得知,这个国子监名额掏空了家里三代积蓄,家里赖以生存的地,维持体面的仆役全没了……
因此,这来京城,原主就带了自己和一包旧衣裳,好在原主学识深厚,给富人家当了一月的家教,赚齐了束脩和教材笔墨费。
一年不到,林韫来了。
面对高昂的学费和教材费,林韫彻底傻眼。
作为一个纯正理工男,他的文学天赋宛如鸡屎,语文历史距及格线十万八千里,一辈子没体验过被语文老师夸是什么感受。
让他给小孩当家教,他怕被人家长乱棍打死。
一手毛笔字也就靠着小学练习的底子,不至于被夫子骂死,远不到替人抄书的水平。
就算要去打工端盘,也得等国子监放假,学费最迟六月下旬就得上交……
不是没想过辍学回家,信里试探了一下老爹,老爹说敢辍学他就上吊。
林韫现在就想上吊。
“笃笃。”
老典学重重拿书敲了下桌子,昏昏欲睡的学生瞬间清醒。
“咳,这《礼记》十义便讲完了,老夫指个人来背一背。”
老头抽什么风!
林韫低着脑袋不住祈祷别叫到自己。
“下方左四,靠着窗户那学生,你来背,何谓人义”老头抬下巴冲林韫一点。
救命!
林韫磨磨蹭蹭站起身,觑了眼老头,老典学笑眯眯看着他,饱含期待。
林韫:“……”我真的不会。
有东西轻轻触了下手背,林韫略歪了歪脑袋,同桌兼舍友张宣把书挪到两人中间,并转了转,刚好是个林韫能看清,又不易被他人察觉的角度。
天使!
林韫朗声道:“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
老典学抚这胡须,夸赞几句便让他坐下了。
林韫转头冲张文灿然一笑:“多谢!”
张宣一愣,旋即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礼记》谁还没记住啊,有甚可夸的。”
一道嗤笑从后方传来,饱含轻蔑。
林韫回过身,注视着那张充满不屑的俏脸,张宣轻扯了下他的袖角,林韫默念忍字诀,扯出个笑容又坐回去。
林韫刚穿来第二日就在寝舍门口碰到这位同窗,正嚣张地摔出东西,指着他的室友大骂,语言之刻薄尖利是林韫生平仅见,被骂的少年拾起东西,懦懦站在墙根处,林韫下意识上前一步,张宣眼疾手快把他拽回寝舍,只让他不要多言。
他旁敲侧击几次,张宣才与他说道:“那人与我们不一样,是商户之子。”
“商人在古……地位不是很低吗,咋能进国子监?”
张宣摇头:“钱财使然,他乃是冒籍,买来的寒门名额,上下全都打点过,这人,平日里不可招惹。”
金钱的力量林韫懂,见到这位同窗都是绕道走,近来却不知这人哪根筋不顺,可劲地逮着林韫冷嘲热讽。
林韫没时间去搭理这些事,学费已经占据他全部精力。
散课钟声响起,下堂是骑射课。
林韫实在不愿大太阳下再去运动,捂着肚子蹒跚到教学先生跟前,几步路愣是憋出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道:“先生,学生……学生不慎吃坏了……肚子,疼过去了要……”
先生看着那清瘦身躯佝偻着颤抖,豆大的汗滴顺着苍白脸颊滴入领子,颇有些揪心,连连摆手:
“可歇着去,难受的紧就去找医官。”
“谢先……生,学生告退。”林韫一步三抖,在众人阴晴不定的目光下走出武场。
张宣不自觉蹙着眉,目送林韫走远,却见那少年在拐弯处蓦然转身,脸上尽是得意与狡黠,与他抛着笑眼。
“……”他迅速别过头,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逃课的林韫浑身舒爽,连**天气也不觉得恼人,脚步轻快地溜回寝舍。
上廊的脚猛地缩回,林韫一闪身避回廊下。
一人正鬼祟地从他屋中走出,四下环顾后从廊下另一端走远。
雀跃的心一瞬沉下,仿佛往胸腔里塞了个石头般哽人。
快步走进寝舍,他四下扫视这小小房间,翻开被子枕头,并无他物,站在原地思考三秒,林韫走到自己桌前,翻开书抖擞。
“叮!”
一声脆响,林韫捡起地上的物什,雪白莹润的一方玉佩,触手生温,看水头就知不是凡品,但雕的不是个东西:
玉白人儿抱琵琶而坐,衣衫半解,露着肩头和一小片胸膛,连垂眼含笑的神态都清晰可见,说不出的活色生香。
翻过面来,背后又笔走龙蛇的刻着“晋”字。
“寡颜鲜耻的贱人!”
狠力将玉佩砸在地上,林韫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真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是嘲他故作清高,欲拒还迎呢!
香囊帕子,淫诗艳词,龙阳画册,一个月来,这该死的晋王世子锲而不舍地往他屋里送些暗示的物件,明晃晃的骚扰不断,林韫扔掉一个就送来更多。
握成拳的手失了血色,指尖深陷进皮肉。
若非那世子,他一月前就能赚够束脩,何苦如今这般束手无策的情状,这贱人竟还不放过他,送来这脏东西污他的眼。
他深知寒门学子无甚出路,多数人选择攀附权贵谋生,那可是亲王世子,按谁来都是八辈子的福分,但一个受过正经现代教育的大学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关系,更何况那晋王世子压根就不是什么好货,恶心猥琐至极,林韫想想隔夜的饭都能吐出来。
缓过那阵恶心劲,林韫眼珠子一转,拾起玉佩,当真是好东西,那么用力一砸,分毫未损,可惜刻了个“晋”子,当不出去,但还有其他用处。
轻手轻脚出门,他寝室边上,正是那跋扈同窗的屋子,此时只他一人住着。
窗户开着,林韫顺着窗,投篮似的将玉佩扔进一堆换洗衣物里。
这事说来乌龙,第一次收到晋王世子装着**纸条的香囊时,他气急,正打算将香囊毁尸灭迹时,被回寝的跋扈兄眼尖瞧见,一把夺过去,看完纸条双眼冒光,问哪来的。
林韫眼珠一转说捡来的,跋扈兄哼笑,指着纸条上的“晋”字道:“这是我的东西,以后再捡到有这字的东西全交来。”
跋扈兄正愁攀不上太学里的权贵,一看传情诗句和“晋”字,乐坏了,隔日就把香囊配在腰间招摇过市。
林韫懵了,想提醒跋扈兄,反被嘲讽一顿,当即觉得人俩愿打愿挨的,索性将晋王世子送来的物件全塞给这人,免得再污染自己的眼睛。
处理完玉佩,林韫强制把晋王世子从脑子里踢出,窝在床上想赚钱法子。
寻常学生家教抄书的活干不了,打工也没时间,原先酒楼的活计更是没指望,都怪那晋王世子断人活路!
气血翻涌,林韫集中不了精神,自暴自弃趴进被窝睡觉。
张宣上完晚修回寝,见右侧床榻上乱成一团,显然是和衣睡着,又耐不住暑气,胡乱扯下外衣沉沉睡去。
轻薄中衣下一截纤细小腿伸出来,在烛火下显出暖白柔腻的质感。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动不动。
直到榻上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盯了他片刻,回过神坐起身。
林韫热的不行,发丝全黏在皮肤上,恼怒地盘起乱糟糟的头发,恨不得剃个光头。
“喏。”几颗青翠梅果被递到眼前,张宣轻声道:“膳堂今日添的,给你拿几个,明日再去可抢不着。”
“谢谢。”饭堂的食物不允许外带,张宣是冒了险的,林韫真心感谢。
接过果子啃起来,林韫不自觉想起刚做的梦,梦里他成了本朝首富,抱着计算机数金条。
……梦果然是反的。
林韫咬着青梅,喃喃道:“首富……商人?”
“嗯?”张宣疑惑。
猛地!
林韫一拍手,兴奋的结巴:“梅……梅汤!夏日冰饮啊!”
怎么把这个忘了,炎炎夏天里谁不爱来一杯清凉果茶呢!
一想到点上,林韫迅速发散思维:“这里好像确实没有果饮,那就能做起来……梅子,桃儿,杏子,水果原料买得起,做起来也简单,还有杯子容器……容器!”
“张宣!”
张宣被他这番动作整的有点懵,下意识应这脆生生的一声叫唤:“啊?”
“竹具!我记得你是会做竹具的对吧,竹筒能做么,这么大。”林韫比划着大小。
“能倒是能。”
“帮我做一些,我付你钱。”
“钱另说,你先与我讲个明白,你要做什么。”张宣道。
林韫心情好得不得了,招着手,含笑道:“你凑近我与你细说呀。”